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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撒播(下)
  “在下面,在下面有人。”瘸子贴着地听的清晰,先反应过来。

  “又没了……”李铨说。声音消失了一会儿,断断续续的又接上。他们仔细的听,好像是梅花儿的声音,只是歌声不成什么调,虚弱的很。

  “野草青青河水忙……山帮子秃又凉。野花分外红……小伙伴们争采摘……摘得一朵山茶花……啊,我嫌它……太艳啦。摘得一朵芍药花,啊,我……嫌它……太红啦。蝴蝶花儿叠叠生,轻盈欲飞向空中,一捉把它掳得手,啊,太俊啦……”梅花儿那种沙哑的嗓音再次轻飘飘的响起,像是从地底的缝隙中传来。

  如果说她已经提早结束了童年的话,那是从声音开始的。

  “梅花儿!!”李铨压低嗓门奋力叫了一声。“你挂在树枝上啦?”

  “没用的,她从小就是个聋子。”瘸子平静的说。

  “这有多深?”

  “跌下去就没命了。”

  李铨与富贵着急的当,夜间的巡逻队已经像误打误撞的野兽般来到了小屋前。那支队伍,黑鸦鸦的约有七八人,举着些将灭的火把。火焰摇曳不定,持的人更是磕磕绊绊。为首的军人示意到小屋里看看,于是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摸了进去。这个兵推开一扇用床板和好些破木棍撑住的所谓的门,哗的塌在地上,然后一猫腰跳进去。他已经很累了,但看见了眼前的东西,全身的筋骨便又重新灵活起来。他的脸由于亢奋而扭曲了,牙在骇人的笑容下挤了出来,眉目簇成一堆。外面的人问他,他只知道挥着手,被激动变的怪异的腔调浑糊不清的喊着什么。

  “女人……!”他那生硬的汉语里只能听懂这个词。

  小屋里的阴暗角落里,莲子与桂月抱成一团。桂月尤其恐慌,抖的不能自己,牙齿打战,手指青冷。莲子几乎哭出来,但泪挂在脸她人却不知道。在昏暗无光的屋里,她的枣红棉袄像团暗火。她们恐惧,无助,想要躲进墙里。莲子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她只是觉得可怕,未知的可怕,一种野兽的形象在脑海里疯狂冲撞,却无法很清楚的看见。她仰起头,黄黄的月亮正圆,她想,如果人能在想要的时候飞向月亮,那该多好啊。

  这时那个人看见床上还有个什么东西,确切说那不是床,只有一半的床板,另一半堵了门。板上也不是个东西,是个棍子似的老人,一动不动,不知生死。那人看清晰了,就试一试是否还有气,结果没有气了,于是他放心了。

  他拉了枪栓,上了子弹,朝那人就是一枪,打的那身体一震,在幽暗中浮起一层烟尘。

  听到枪声,外面的人赶紧冲过来,一时间上栓声噼叭乱响,有的还慌的把枪掉在地上。屋里的人示意没事儿,这里除了这两个小妞什么也没有了。他头还没扭过来,脖子根就中了一枪,黑乎乎的血无情的往外流,他的表情一下停止了,笑容猛然变成了僵尸的笑容。他用手捂着脖子,可是血怎么也捂不住了。那群人慌了神,向黑不隆咚的内间发狂似的开火,门口的人开始往外面跑,整支队伍好像遇到瘟神般屁滚尿流的逃窜了出去。待到一切静了后,队伍的队长破口大骂起来,指着小屋用枪托捅了捅一个兵的屁股。那个兵极不情愿的走上前,像在沼泽地迈步一般,弓着身子犹如受惊的猫。他蔽身在墙,向屋里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张望了一阵,看到原先那两个小姑娘还蜷缩在那里,一切平常如初,似乎什么也未发生。但他听到一个声音悲切的叫道:“庞爷。”从内屋出来一个黑影。

  那个胆小的兵禁不住呀了一声,他看见黑影扭头看见了他,吓的浑身哆哆嗦嗦,一激灵下把枪甩了过来。可是不巧,长枪卡在根木头上,发出咯的声响。

  接着又是喀的一声,这次是枪响。屋外的兵慢慢直起身子,向后仰去,倒栽在木梯下小片的高粱地里。

  屋外那批人气急败坏,恨不能拆了房子把打他们的人撕碎,但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开枪的正是尹思嘉。她知道逃是逃不掉了,敌人可能放火烧房,干脆背水一搏。她安稳的贮在暗中,藏在掩体后面,抛却了生死存亡的包袱,表情近似于沉静。她指挥两个女孩躲到里间,自己堵在门口,满怀对敌人的仇恨,汗津津的手紧攥枪柄,每有流弹飞来作响便皱一下眉,冷静的出手,机会很少,但一枪一个。

  枪火暂且停顿下来时,她的脑海涌现的是飘扬的旗帜、横尸的百姓,还有丈夫生前的音容笑貌。愈是想,愈是恨起来,心中也昂扬起来。每次毙掉鬼子,看他们像木桩似的倒去,心中就激起一丝快慰。

  但是她终于还是中弹了,虽然没有伤到要害,胳膊却血流不止,无法动弹。

  李铨正把身上的衣裳脱下来系在一块儿,好连成一条“绳子”。旁边的瘸子也光着,冻的不停摸索身子。李铨每次用力拧结、拉紧的时候,在月光下,黝黑的肌肤便结实的绷在一起。他把做好的绳子绑在树根上,另一头撂下去,那条衣服拧成的粗绳一下子没在了深坑的阴影中。

  “富贵,你拉着这头儿,小心别摔下去,听见我喊就使劲往上拉。”李铨眼也不抬的说,倒着身子要往下下。

  李铨踢了点土皮落下去,梅花儿发觉了,叫唤了声:“谁?”这种濒于绝望,但又转念为希望的声音令人心酸。

  “梅花儿。”李铨试了试松紧,“你别动,我来救你。”

  “别费些劲了,她听不见的。”瘸子搭茬道。

  但下面传来一阵愉悦的笑声,回荡在坑壁间。他们听见下面乐不可支的说:“好,有人来救我了,呵呵。”大概是梅花儿看见了绳子。“谁啊?是人还是阎王。”

  李铨把绳子摇一摇,又踢点土下去。

  “是人喔。快来拉我,我快要掉下去了。”

  这时传来了枪声,他们一下子不动了,竖着耳朵听。一声,然后是好几声,过一阵又是一声,继而又是好几声。

  “完了,打起来了。”李铨思忖道。不过他还是双眉一定,咽口唾沫,紧绷着腰腿往崖下爬。下去后,他看见了梅花儿,正悬在崖边一颗险树的枝桠上。她的手磨破了皮,淌血到了袖子上,不过顾不上擦,因为两只胳膊只能紧抱着树。下面是乌蒙蒙一片的空悬,死亡正在张开臂膀来迎接,加上些神秘而潮湿的雾气,是种人所不能忍受的恐怖。

  “这棵树把我给担住了,我谢谢它……”梅花儿虚弱的说,她的力气已快用尽了。

  “别说话,赶快上去。”李铨上去拽她,树身一抖,他不敢动了。

  “我……已经上不去了……”梅花儿咬紧牙关说。“甭救我了……救……思嘉姐她们……吧。”

  李铨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能听见……枪声……除了这个……什么也听不到……”梅花儿说着,那树又是一沉,吓的她脸色煞青,不过见没动静了,反而咧嘴一笑。“小时候就是这该死的枪炮声把俺耳朵震聋的……现在……却只能听见这些声音了……”

  李铨感觉眼前一酸,但他忍住了,让她快爬上去。梅花儿说别碰她,会掉下去的。

  “我抱你上去。”梅花儿见李铨要抱自己,眼睛直望着李铨,但她看了看树,又看了看上面的高度。

  枪声又响起来。

  “你再管我,我就松开手,就飞呀飞的不见了。”她说,好像怕李铨听不懂似用脸往下瞧瞧。

  黑夜里一时间完全安静下来,枪暂不响了,没有人说话,鸟虫也歇了下来。

  瘸子见李铨一个人爬上来,没有作声。李铨累的重重喘息着。许久,他说:“她听不见。”他拍拍瘸子的肩。“我想上来拉她的,她听不见,还没到顶,就听见树上簌的……就,就掉下去了,也不作点声,也不呼喊……像块石头似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呜咽着。“她听不见啊,除了枪声什么都听不见……”哭声好像暴风雨中悲哀的大树。过一会儿,李铨站起来,拾起枪朝小屋的方向走。

  “等等我。”瘸子跟不上他。

  “往反方向走,你熟悉路,一定可以出到大道上的。”李铨说。“你腿不好,别去送死。”

  “命比什么都重要啊。”这汉子嘀咕着,用胳膊抹了下眼。“快,穿上衣服逃命吧。”

  瘸子站在原地了,这次李铨没有强迫他走,他突然感觉不知所措了,直到那个身影远了才有力没力的哎了一声。瘸子觉得一身轻松,这下,清静了,就他一人,要走走,要留留,绝没谁干涉。他觉得这儿就挺好,丝毫没有危险,草尖上的晚露就是枕头,蟋蟀蝈蝈就是朋友,耳边偶尔撩起一阵枪的震撼,只当是过年放炮仗。瘸子真的躺了下来,这里安安稳稳,他愿意一辈子呆在这儿。

  但才三四分钟他就躺不住了,心里砰砰的响,说不出胸堵还是不安。这感觉有点像小时候父亲生气的时候对他说甭放羊了,玩一个下午吧,他反而玩不下去了。他觉得胸腔里好像给掏空了似的。

  他告诉自己,梅花儿掉下去了,死了,你不看看。于是他趴着朝下看,但立刻把头缩回去,好像真能看到似的,感觉一阵骇意。瘸子从小胆量就小,家里杀鸡宰羊什么的从来不敢看,借口头疼到炕上去睡,其实眼睛睁的溜圆。等到鬼子打进来了,尸血遍地的时候,他想不看也不行了,心里怕的要死。满眼都是尸体,军队的、鬼子的、乡亲的、他看的麻木了。大爷在屋顶躲着,给鬼子打下来时,他从窗缝里瞄见一点,马上扭过头去。老爹老娘他都没看见,死讯是听旁人说起的。只有一位堂姐让他亲眼见了。当时他从后门跑,姐让人拽住了,四五个人,场面混乱。鬼子们顾不上他了,于是瘸子就朝里看了看,他看见家里的罐子砸了一地,姐还在朝鬼子扔东西,让人用枪托击倒在地了,然后后面的几个人开始解裤腰带。瘸子这时愤怒极了,他几乎从未这么愤怒过,那位堂姐以前对他可好了呢。可是他没有冲进去,他不敢,耳边传来亲人的惨叫声,反而把他吓跑了。他磕磕拌拌、六神无主的跑,惨叫声再次传过来,瘸子自己在心里念叨着:

  “没听见……什么也没听到……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

  瘸子在此时同样也感到六神无主,心中莫名的惶乱,仿佛有什么东西扼在了喉头。他对自己说,走吧,走吧。长草随风飘舞,树林里满是露湿、薄雾,脚踏下去感觉绵软无力。这时,又一声枪声在山间响起,回音悠悠的远了,他朝那个方向看去。

  瘸子猛然抽出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刮子。这巴掌扇的又快又恨,似乎他自己都给打懵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没有动,脸上又酥又麻,怪疼的。

  刚才的一枪,正是尹思嘉最后一颗子弹。她想,行了,这下没戏了,自己也算为国牺牲了吧,挺光荣的。可是鬼子见她没有开枪,并没有动静。她心想,哼,让我给打怕了吧。她胳膊上着了弹,血止不住的淌,浸透了里面的衣服。朝外一看,她才觉得不对,鬼子正在靠近这里。鬼子并不急于杀她,难道……尹思嘉是个贞烈的像火焰似的女人,她举起枪朝脑门就扣板机,可是没有响。

  尹思嘉朝里面看,莲子抱着桂月,吓的头也不抬,想对她们说点什么,可不知该怎么开口。她看着她们,她们也看着她,都没有说话。但是莲子似是会意到了,牙齿打了战,呼吸也急了起来,像是发了寒病,又像是害了癫风或心疼病。莲子实在是受不住了,她已完全被恐慌压垮,无意识的狠抠着墙皮,很快指头就渗了血。

  “别怕,莲子,在这时候,怕也不顶事儿。”思嘉勉强的劝她。“你得想想,我们虽然不行了,但人民是终会打赢的。我们掉进黑坑里,谁也不知道了,连我们也不知道,只是闭上眼一劲儿的睡,永远的睡。这时候,可能祖国已经胜利、解放了,小朋友们光着脚丫在河边又玩儿呢,太阳光照着,多舒服啊……让他们替我们玩儿了吧,替我们高兴了吧。”

  谁在这时听见她的声音,就会知道那是种多么虚弱的镇静。

  还未待思嘉讲完,外面的人已摸进来,先是谨慎的看,看思嘉站在那里,手因为中弹而垂着,枪也撂在地上,毫无防备的样子,便凶狠起来。几个人上来就给了思嘉几拳,打的她牙齿流出血来。但她并不因此屈服,虽然恐惧令她面如土色,但还是用仇恨的目光紧紧盯着那群已失去理性的人。

  “杀了我。”

  没有人理会,那帮人咒骂着,又打了她。

  尹思嘉慢慢的退到墙边,一只手还护着两个小的。

  桂月从阴暗中,从腿缝里看去,眼睛睁的圆圆的。她看见鬼子们真的像鬼一般笑了起来,面黑牙黄,恣睢狰狞。紧接着天翻地覆,不知有几个人把她扳倒了,有人抓着手,有人往下扯她的裤子。她终于觉得不好了,不知怎样,反正大大的不好了。桂月拼命的反抗,挣着身子不让动,还哇哇乱叫,但接着有人把浑厚的嘴巴贴过来乱亲,让她憋得没法喘气。总之,一点办法也没有。

  晶莹的眼泪从她眼角慢慢淌出来,直到了耳朵里。

  尹思嘉也早就给他们摁倒了,所有的反抗她都已经试过了。她踹着、骂着、揪他们头发、左右乱扑腾、吐唾沫、痛苦的吼着、在心里疯了一样的祈祷、无助的在冥冥中乱想……然而没有用。

  她想,没劲儿了,不行了。有一瞬间她甚至想,去他妈的,让他们得逞算了,算了。

  但是不行,从她心底生出来的拧劲儿指导着她做无用的抗争。

  她只有松懈了,只有放任身体了。她要把精神汇入一种逃避的境界里去,那里有美好的,光明的,五颜六色的,还有丈夫。

  “思嘉!快走!!”这声音仿佛尽了生平最大力气,达到本已枯槁的声音的最大限度。这种闷雷似的呼唤,一下子将她从昏梦激醒了,同时也在心里充注了一股逆反的力量。她把眼睛睁开来了,一些光明和黑景钻了进来。纷乱的鬼魅、嘈乱的吵动。她发觉那些人对她放松了。

  而顶上,一对形似鹰爪、枯竭无血的手正死死卡住一个鬼子的脖子,连指头都快要剜进去。是庞爷!思嘉不用看,她只望那手就知道了。一种逃的念头立刻冲体而出,她猛的推开了压着身子的那个鬼子,同时手一抽,无意识的抽了什么在手中。

  “快啊……”庞爷已经支持不住了,声音弱了下去。一个鬼子搬枪要打,思嘉看见,浑身的汗毛也竖起来。

  “庞爷!!”她叫起来,一下子把手中的东西刺在鬼子脑门上。这时才看清楚,那是把短刀。同时,思嘉好像不怕死的超人一样,不知身上充盈着多少力气,一下把莲子从吓蒙的鬼子的怀里抢过来。鬼子还扯着莲子的一点布,可怜她已经衣服破烂,几无遮体了。

  她们转身要逃,枪已经响起来。这时的尹思嘉已有了天神般的胆量,竟迎着枪看去。不过,她看见庞爷把枪杆高高的架起来,同时天花板上落了土。

  枪又响,这次庞爷中弹了。

  思嘉不顾一切的往外逃。莲子吓得腿已没了力,几乎不会跑了。很快枪又响了,不过,思嘉一点也觉不出疼,但莲子渐渐软下去了。她回头,莲子刚才挡着她,现在趴在她背上,不喘一口气。莲子还是将耷拉着的头抬起来,面上沾着点血,可能是手上的伤蹭着了,思嘉觉得那脸好像涂了胭脂,挺俊的。

  “思嘉姐……”莲子沉下去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白白净净的,沉下去了。她还看着她的思嘉姐,但已没了意识了。

  “天哪。天哪。”思嘉感觉脑门肿胀起来,心里拼命的喊,但嗓子已发不出声音,只有残忍的事实赘着她的心。思嘉还能看见桂月躺在那里,胳膊伸着,动也不动。而莲子,也已躺在下面的土地上。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这种感情是由一丝丝的悲哀与愤怒铸成的,渐渐不能自己,泪眼模糊。她轻轻唤着自己,说,跑啊,能跑多少是多少啊,可是眼前那几个人的虚影动着,她人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尹思嘉终于转过了身,前面是黑黑的夜,高悬的月,小路伸到暗影里,她不由深吸了口凉气。枪声猛然响起,她早有预料,但不免剧烈的振动了一下。她几乎已经傻了,突然有那么一瞬间简直分不清自己在哪儿,并且是谁。她察觉着身子,好像哪儿都疼,但好像又哪儿都不疼。等枪声再次响起来,她才觉得不对劲,自己又不是神仙,早该被打死了。于是回头,正好看见一个鬼子一头栽在地里。

  “李铨!!”她禁不住激动,大喊了一声。黑夜里,有个穿白褂的身影站在她身边开枪,好像一个守护神。

  有两点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她没想到李铨会回来,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安慰。现在,她不是孤单一人了,有了一个同伙。

  “快走。”李铨大臂一揽,他们就团结到了一块儿。他们俩个人,立刻躲到黑夜的昏沉里去了。

  但后面的鬼子嚎叫着,狂怒着,非要追杀他们不可。

  李铨带着尹思嘉在草丛与树影中穿索,好像两只被狼追赶的鹿,慌不择路,能怎么逃就怎么逃了。而后面的狼群也紧追不舍,它们已没了思想,涎沫横飞,发着癫只想要杀人。杀戮,就解决了一切问题。

  跑着跑着,后面追的愈加紧了,恐慌侵蚀了他们逃的力量,而仇恨却促使敌人不疲不倦。李铨跑的也慌了神,他不知道这是到哪儿了,万一前面没路就彻底完了。两个人只顾喘息,力气渐渐消耗在黑暗里了。敌人见跑的慢了,放起了枪,时常在他们脚下崩出火星。

  火星一闪的工夫,前面一个人影站了起来。不知是犹豫还是不方便,他杵在原地未动,似乎怀了不少心事。本来他若藏在那里,谁也不会瞅见,但那火星似乎将他激励了出来。

  “瘸子!?”李铨认出了吧,小声叫着。

  瘸子说不出话来,胸膛起伏如汹涌的海涛,见人过来挪了几下,还是一瘸一拐的。

  他神色无比的慌张,看见后面隐约逼近的敌人,简直晕玄过去。他不想说话,好几次似乎要退回那黑暗的树丛里了,但他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李铨看见他往胸膛上狠狠捶了一拳。

  “听我说,……前面是个岔路,往下不行…行…往上才行。那是条弯路,只只是……转旋子,不…不难走,一直转就看到到些些矮树,还有些墙,那就离不远了……”他的话急得有些结巴了,由于异常的紧张,经常只吐字出不来声,也总把字念的飘了。

  李铨和尹思嘉痴痴的望了他一小会儿,以为听到的是外星的语言,反应过来时,鬼子们已经接近了许多。

  三个人撒腿就逃,但是瘸子实在使不上力,拖慢了速度。

  “行了,拽下我走吧……”瘸子有气无力的说,这不是因为怯懦,恰恰是出自一种超人的勇气。

  “不行。”两人分别架着瘸子一个膀子,谁也不肯撒手。

  “行了。”瘸子几乎在哀求,他对自己失望透了。终于,他们一起摔了出去,连拐也丢在草丛里。鬼子见了,朝草里一通乱射。不过,谁也没被打着。

  瘸子慢慢的找到了拐,他的神情沮丧黯然,眉头耷着,小声的嘀咕了什么。然后坚决的一扭身,向着下面的斜坡走去。斜坡很滑,他没几步便摔了跤,于是半滚着朝下挪。

  “不是上面那条路吗?”尹思嘉问。

  “我先引开他们,你们快走。”

  “回来,富贵!”

  瘸子头也不抬的往下滑,走了一段,他抬头看看,见两个人还原地呆着叫他。

  “快啊!!”瘸子大吼一声。“瞧不起人是怎么着?”他愤怒着,焦急着,那张表情难以形容的脸又突然的笑了一笑,以至于李铨他们以为看错了。

  随后他们再不犹豫的朝上面跑。他们听见王富贵大叫着,骂着街,骂着替谁谁谁报仇,说苍天有眼会收拾你们这群畜生,说到姐啊对不起,又说到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逐渐听不清了。紧接着是一顿惊天的枪火。

  李铨的手心出了汗,尹思嘉也说不出话,表情呆滞的像个稻草人。

  但他们还是一直跑,没命的奔,早已超越体能的限制,对胃的痛紧置之不理。他们直感到这世界已没气可喘了,才停下来稍息一会儿。

  “我们……是不是……逃出来了。”尹思嘉气喘嘘嘘的问道。他们往周围望去,似是到了富贵描述的那地儿了。

  “大概吧……”李铨低语道,回头小心的张望了一下,没有人。两个人迈着疲倦的步子朝林子外面走,他们看见小树多了起来,又听见了河水响,想是到了出口了。可是由于悲愤占据在心头,两个人没有任何兴奋可言。

  可是黑夜还是容易让人迷路。他们往湍流声音的方向找,却没能很快的发现河,等发现了,却又不知所措了。他们只好沿着河岸走,可是因为已经精疲力竭,加上鹅卵石硬滑难行,前进速度很慢。渐渐天也明些了,漆黑慢慢化为深蓝,树枝与路旁的石子也更加清晰了。

  “我们喝点水吧。”尹思嘉实在渴的受不住了,她的嗓子感觉都粘到了一块儿,话也说不出。

  “行,你喝吧。”李铨把步枪拄着休息。

  “你呢?”

  “我把风。”

  这时候枪响了,思嘉刚喝完一口,水花猛然溅了她一脸,不由把她吓了半懵。

  “伏着别动。”李铨端枪就打。尹思嘉蹲着不敢动分毫,她听见李铨哼了一下。

  “怎么了?”

  “中了枪。”李铨的声音艰难的从牙缝挤出。

  “啊!?”尹思嘉感觉一下子掉进万丈深渊似的,完完全全蒙住了。要不是李铨顺势把枪送到怀里,她根本不能清醒。

  尹思嘉觉的大拇指哆嗦的厉害,但远不如心跳的剧烈。她瞧着远方,视觉好像失了灵,浑然一片。等又一颗子弹撞在石子上时,她才一激灵,看见远处有两个影,一个躺着,一个端枪。

  她觉得根本不能瞄准,瞄准口仿佛被施了什么咒,永远无法定在什么上面。她不仅无法瞄准,心还怕的要死,想会不会对方先瞄着她了,会不会就差几分秒,自己就先给打了。这么多年,尹思嘉也经历了不少战场上的风雨,却从未如今天这么怕过。

  突然觉得腿一颤,不是中了枪,一阵温热,不是血。

  是李铨将厚实的手掌铺在她腿上了。她看看他,他也无力的对看,都没有说话。这时枪又响起,尹思嘉只觉得耳旁一阵热风掠过,可是心,却完全镇静下来了。

  她扣了板机,一枪就把鬼子打死了。

  李铨看着她,笑盈盈的说:“还是咱们赢了不是……”

  天已经完全亮了。青山外那干黄的大路上走着一个端枪的女人。她的眼神虽没有了光彩,却仍坚实着,向着前方。她的脸盘脏极了,染着不少灰迹,但是眼睛下的两道清泪却显得鲜润、晶莹,增添了妩媚。衣裳残破不堪,勉强的扣着扣,有一小半的身体几乎裸露着,但她仍走的坚决,既从容又迅捷。

  除了宇宙间的风雨,再没什么可以阻止她的去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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