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细雨纷飞,凉风习习。按说当是好睡的时节,我却被一阵像在耳边找东西的细碎声吵醒。因昨夜睡得太晚,此刻头隐隐作痛。我烦躁的踢开毛毯,才扑到房门口,那个肇事者像有预感似的抢先一步溜了。虽然她是轻手轻脚的关门,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她吵醒我之后的故做体贴,我更加愤怒,几步赶到窗边,在一朵朵伞花下,我看到那把张扬的粉红色雨伞渐飘渐远。我只好安慰自己:反正时间还早,再去睡个回笼觉,别跟小女子一般见识!我才这么想,身后就有一个矍铄而含歉意的声音冒出来:“石寒,是不是温柔吵到你?”
是他——妈的新婚丈夫,刚才将我吵醒的那个女人的外公——天哪,他该不会是被我吵醒的吧?这下轮到我良心不安了:我原是下定决心,无论是出现何种情况,我都要忍,绝不挑起事端,绝不输给那女人,更不能毁了妈的幸福!我赶紧藏起怒气,陪出笑脸:“爸(这称呼叫起来还是有些不习惯,毕竟我已有二十年没叫了;可怜妈已经守了二十年的寡,我得珍惜妈的幸福),瞧你说的。其实我是想,想,想送温柔去学校。反正我有摩托,只不过是下点雨而已……”我的脸有点发烫,看来我的心理素质还不够好,不是睁眼说瞎话的料。继父不知是看出我的窘态,还是信以为真,他“嘿嘿”的直笑,笑得我愈发心虚。好在妈也醒了,她走出来,说已经六点半了,再不去晨练就晚了——听到这里我又火起,才六点半哪,害我足足少睡了一个小时!我恨恨的回房去。不过,我没砸门,所以,妈他们没有任何察觉就出门了。
现在屋子安静了,我也没睡意了,只好躺在床上静思。老实讲,我原本对妈再婚的事不反对,也不热心,由妈自己拿主意。结果,妈畏手缩脚,心事重重,家里边的气氛一下子怪异起来。我意识到是自己在无形中给妈施加了压力,正想找妈推心置腹的谈谈,早已做了母亲的大姐二姐却和我有不一样的想法,她们顾忌重重,只想着将来有可能受到的非议和损失,就和三姑六婆来说东道西。听着一个个名词从那些庄严的姑奶奶和老姨妈的口里蹦出来,妈以为她了犯罪,她吓坏了,连上街买菜都如过街老鼠一般。这状况真使人心焦,我左手搓右手,搓到最后,连自己也没了主意。正在此时,温柔到办公室来找我,吓了我一跳,原来妈看上的男人竟然是她的外公。温柔和我是多年的老相识,从幼儿园到高三毕业,十四年来我们一直是同班同学。然而印象中我俩基本没什么交流,倒是在幼儿园时期,我常被她欺负。算起来,那一次见面应该是我们高中毕业以后的第一次见面,回首往事,按说大家都应该有点尴尬。但温柔就是不一样,她完全跟过去一样嚣张,坐在对面,直视着我的双眼,像审讯犯人一样步步紧逼,逼得我自愿认罪:既然自由恋爱是可歌可泣的,为什么要助纣为虐,以年龄为借口,去迫害两个相爱的老人?她讲得大义凛然,在情在理,搞得我也在心里直骂自己懦弱,不为妈着想。温柔的利害还不只如此,她硬是逼得我和她当场“歃血为盟”,共同促成两老的婚事。她临走的时侯,我发现她在俯视我——因为她站着,我坐着——她眼里分明有一种得意。我脑里一下就浮现出一幅久远的画面:那时我四岁,在幼儿园的操场上,为争一个玩具,我被温柔推了一把,跌到在地。一半是因为痛,一半是气不过,我很没骨气的哭了。我想不通,她个子比我小,被我掐了,也被我咬了,她为什么还不哭呢?而且,她的眼神就跟现在一样!耻辱感一下子涌上心头,我能借什么发火?难到就为一个眼神而毁了妈的幸福?我只好偃旗息鼓,转而安慰自己:好男不跟女斗,我一米七六的大汉子,怎能跟这豆芽菜似的小女人一般见识!何况日后成了亲戚,她平空就要矮我一辈,张口就得叫我一声“舅”!如此一想,我也就平心静气,尽心尽力促成这门亲事。由于我的态度变得明朗,大姐二姐也不好再反对,便主张婚前财产要公正,还坚持把老房子租出去(租金自然是由我们三姐弟瓜分),我则跟妈住到男方家。开始我是强烈反对,但在凶悍的姐姐面前,我败得一塌糊涂。当温柔弄清我们姐弟的小算盘时,她倒很大度,就跟我约法三章:我俩只在老人面前论“舅舅外侄女”的辈份;俩人不能互相干涉对方的生活;不能因个人原因而破坏老人的幸福。人家都这么通情达理,我还有什么话说?于是,我们就此成了一家人。温柔是教师,上班比我早,休息比我晚,还要兼顾家里,让老人保持愉悦——她还真不简单,那么细小柔弱的身子是怎么承受的呢?如此一想,我觉得自己太苛刻,既已成一家人,我做的又不比她多,为什么老要挑刺呢?我不由得进行反省,早先的气也就化得无影无踪,便一跃而起,来到窗边。绵绵细雨扑到脸上,花香和泥土味转化成一股清新,随着呼吸,一份酥意就痲痲的滋润到心田。我长舒一口气,发觉早起没有什么不好。
正是这种愉快的心情,让我发现时间过得很快。这不,现在已是早上十一点半,我们缉毒大队刚在公安局王局长的主持下开完表彰大会,队长韦英雄获得英雄称号,记二等功,同时得到奖励的还有四位老缉毒队员。现下会已散去,只有李克和我在善后。望着墙上帖的“缉毒英雄表彰大会”几个大字,我不免心潮起浮。吸毒是龙滩这几年才长出的毒瘤,扩散的速度很快,上瘾者多是年轻人,而且趋于低龄化,一些中学生已被卷入其中。这个问题虽然还没有扩大到要动摇龙滩县的基根的地步,但由此引发的偷盗抢劫,还有吸毒猝死事件引起上级部门的高度重视。何况龙滩县地处黔桂交接处,贩毒份子有利用其偏僻地势而扩展的势头。县里便花大力气抓这一块,先是成立缉毒大队,然后做周密计划,重点出击,以迅雷不及之势打击贩毒份子。几次行动过后,收效显著,本县的贩毒窝点被摧毁殆尽。队内又无一伤亡,几个同事还被评为自治区缉毒英雄;韦队长则更胜一筹,他是全国缉毒英雄。今天的授勋,不过是表彰他最近的一次立功——现在流入我县的毒品是来自外县,而且毒品往往是一进入我县就被缉获,因而韦英雄队长在整个广西缉毒战线上的声誉是很高的,经常被调往邻县协同工作。说句心里话,我是很倾佩韦队长的,抱着一种几近罗曼蒂克的想法,我把他当成努力的目标。现在,回想起会议表彰的情况,我忍不住冒出一句话:“韦队长一定付出了很多代价。”
“是啊,还不懂哪天英雄要变成狗雄呢!”李克冷冷的在旁边答一句。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盯着李克。李克没再解释,他只是意味深长的哼一句:“你等着瞧吧。”说完,他自顾自的走了。我之前一直在别的部门,调到这个队才一个月,跟同事虽然已混熟,但还没有熟到知根知底的地步,大多还停留在一起吹牛吃夜宵的狗肉朋友阶段。不过李克的情况我又多了解一点,我知道他跟韦队长同岁,都是三十八岁;又是初中同学,后来又一同进公安局。但是他没什么出息,因酒后犯错误,一度被下放到乡下,后来找了许多关系才又调回县城,迄今为止还是一个普通干警。别说局长同事看轻他,听说就是他老婆也看轻他。他常被拿来跟韦队长对比,一个是越活越精神,越活越威风(我们局里有可靠风声,韦队长在不久的将来会被任命为公安局副局长兼缉毒队队长);一个是越活越憔悴,越活越失意(在局里的岗位编制竞选中,他已落选,不知是再被放到乡下还是离职),心头难免会有些失衡。今天这莫名其妙的话,因该又是他的妒嫉之言,于是我没把它放在心上,把会议室收拾好,关上门就回办公室。刚走到半,碰上韦队长,他像想起什么,笑呵呵的拦住我:“石寒,有空吧?要请朋友聚聚啊。”
“现在吗?行。你说,去哪?”
韦队长干瘦的身子凑近我,凹下去的眼睛闪亮逼人:“不是说好是晚上吗?还要认识新朋友呢。”
我这才想起来,上星期韦队长说过要给我介绍女朋友,是他妻子的侄女。当时我以为队长只是在开玩笑,就打哈哈应付过去,没想到队长来真的,这回我可傻了眼。全队的人都懂我是光棍,现在不答应可不好,这会扫韦队长的颜面,伤及彼此的情感——韦队长自己也说过,这是他第一次给别人做媒,这是他看得起我的表现,我可别不识抬举。如此一想,我马上表示愿意。韦队长哈哈大笑,直夸我爽快,还主张今晚就见面。我想,既然早晚都要见,不如早见面,早拒绝,早安心,便同意他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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