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所有钟情于网络游戏的人一样,锋最感惬意的时刻莫过于独坐于电脑旁,享受左手香烟,右手鼠标的网游生活。但那是以前,以前他很幼稚,幼稚得可以心狠手辣的从父母供他读书的血汗钱中,挖出很大一部分来维持那种生活。至于现在,他仍然坐在电脑旁,只不过他已经没有资格再游戏,而是沦为网吧老板获得虚拟货币的工具。
也和所有纵横于网络游戏中的达人一样,锋并不畏惧通宵,但打钱工人隔三岔五就三天两夜不能睡觉的情况,他却从没有过清楚的认识…
“锋,把游戏角色开到古鲁丁,准备好把今天的任务交了。”
网管西西出现在天币工作室的门口,三十岁上下,较高,干瘦,满口黑牙,眼神邪异,面色阴暗,极像一只马上就要投入战场的狂热食尸鬼。
“恩,等会,还差点!”锋回答得有气无力,手上的劣质烟已经快燃到了尽头,他却懒得再抬起手来抽一口。
半小时后…
“快点,就还有你没交,今天不交齐,月底结算就扣工资!”
没人回答。
同事们都忙着下一次的任务,而锋,却已熟睡…
“起来,上班睡什么觉?你以为你还是一个自由玩家吗?想耍就耍?想睡就睡?你是在工作!快给我起来!”
“西老板…西老大…西帅哥,你让我睡会嘛,我三天没合眼了。”
“把任务交齐了,随便你睡。”
“……”
“你睡,你还睡,你再睡,月底扣你工资!”
“老大,你站着说话不腰痛啊!要不你来试试?哼,一个月拼死拼活的给你们打天堂币,拿四、五百块钱,连洗碗、刷盘子的都不如,睡一会还要被扣工资,你们这鸡脚上剐油剐得也太残忍了吧!”
“什么,我来试?我是天币工人?我老实告诉你丫,别给你脸不要脸,能有这活干就不错了,你不就一大学生嘛!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满大街都是,别把自己真当那么回事!”
“今儿的觉,我是睡定了!至于工资?你想咋扣就咋扣,要是你敢多扣一分,我保证让你这网吧鸡犬不宁!”
锋猛地从位置上腾起来,头也不回地迈向学校。
他一回到寝室就倒在床上,鼾声如雷。寝室里的兄弟本来要通知他上课,但看他如此辛苦,只好轻轻的关上门,静静的离去。
……
傍晚,室友上完课,陆续回到寝室。
“一睡解千愁…真想睡下去就永远不起来了…这样的生活真是美啊…”
“你丫那也叫睡觉?动都不动一下,整个一昏迷状。这世上,能把觉睡到这种物我两忘的境界,你是古今第一人啊!”
“…曾经有觉睡的时候我没有好好珍惜,要去耍通宵游戏,当现在睡觉都变成一种奢侈行为的时候,我才追悔莫及,如果上天…”
锋边点烟边做诗人状。
“得得得…少在那里剽窃人家星爷的口头禅。怎么,今晚你还去工作室?”
“去,怎么不去?不去就没有工资了。唉……年轻人出来混,迟早要还的,谁叫咱当初狗胆包天地挥霍学费呢,如今这么累,就权当是上帝对自己的惩罚吧……”
“你丫什么不挥霍,去挥霍学费,你说你丫是不是一傻逼?早知道就…”
“好拉,咱不说后悔的话,行不?大错已经铸成,我这不正想办法补吗?”
“你睡了一天,马上又去顶通宵,不吃饭了啊?”
“到工作室吃工作餐,免得自己出钱!”
锋叼着烟,一副吊二郎当的样子,离开了寝室。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锋便出现在了工作室的门口。
那里依然是那样黑暗,浓烈的劣质烟气,与厕所的骚臭、工人们的汗味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整个房间。肮脏的临时铺位摆满各个角落,地板上东一口浓痰,西一把鼻涕。电脑屏幕上惨淡的光,犹如坟场里的鬼火,闪烁在同事们写满倦意的脸上。那些因为缺乏营养而白得吓人的面容,已经找不到一丝青春的痕迹。
锋以工作室的名义叫了一份炒饭,匆匆扒了几口,然后就到自己工作的电脑旁,开机,上线,准备工作。
“锋,你怎么现在才来?西西给我们开了个会,重新分了下组,具体你分到哪组,你去问问西西。还有,外面天堂币跌价了,西西给我们加了任务,每人每天多加了十万。”
邻座的同事随手递了根烟过来,提醒道。
“啥?加任务?还一次加了十万?穿着垃圾装备,拿着破落武器,我每天交三十万都是个问题,现在……还打个屁啊!”
锋把鼠标一扔,开始抽起闷烟来。
工作室里的其他同事也纷纷围了过来,发着牢骚。
西西正在办公室里用外挂挂机,听到工作室里闹嚷嚷的,立刻叫了两名网管来。
“在做啥?任务都交齐了?你们是不是还嫌不够大声,害怕别人不知道这是在通宵?到时候让公安局派人来把工作室给封了,你们谁都别想领到工资!”
“西哥,听说重新分了组,我分在哪组?”锋冷冷地。
“上午开会研究了一下,考虑到你是学生,情况特殊点,就决定让你以后一个人一组,免得拖别人后腿,但任务还是和他们一样,每天交四十万。”
“靠!”锋心里暗骂。“交四十万不是不行,换好装备,换好武器先!”
“我说你是叫花子啊,要饭还嫌馊。别的工作室,装备全是自己解决,我们能发装备就已经很够意思了,我说你这读过书的人怎么就这么难调教?之前要睡觉的是你,现在要装备的还是你,你搞清楚你的位置没?你只不过是一打工仔,下苦力的,你看其他人,哪个像你?”
西西瞪着令人恶心的三角眼,想直接用眼神把锋给灭了。
听了西西的话,锋恨不得一刀剁了他,从小到大,桀骜叛逆如他者,何时受过这等鸟气?自己犯过的错误中,哪一项不是被拔一层皮都嫌惩罚轻了的,自己却从未惧怕过,反正该死就该埋,然而现在为了完成任务拿工资,还得屈服于西西这种人之下,锋,心里不爽得紧啊!
西西看锋没说话,嘀咕了两句便也离开了,他也知道天币工人们是一无所有的,要是这些人狗急跳墙起来,他的损失就大了!
“锋,算了,别跟那狗日的一般见识!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妈的,外面天币跌是跌,但再跌也是四百块买一百万啊!咱这一天交三十万,十四个人一天就是四百二十万,一个月下来,网吧除开我们这边的开销,整整赚了不下四万,而他给我们的工资呢?五百!我CAO!还加任务,扣工资,上面那些傻逼压根就没把我们这群拿着青春赌明天的人当人!”
“…这些事是由不得我们的,除了游戏我们什么都不会,我们什么都没有,在这苦是很苦,至少他们还包了两顿饭,虽然饭是吃得反胃吐胆水的炒饭,钱也只有那么几百块…但是,有什么办法啊?挣扎着过呗。”
同事一口接一口的抽着烟,无可奈何。
“反正我决定干完这个月,领了工资就走人!”
锋扔下这句话,开始工作!
……
又一个通宵过去了。
清晨,锋刚伸完一个懒腰,正舒服着点燃一根烟,旁边的手机却突然响起。
“喂?哪个?”
“锋,马上要点名了,挨个点,点到谁还得站起来给老师看看。这次兄弟可帮不了你了,你还是自己回来一趟吧。”
“靠!我怎么回来?我任务没做完,到时候不发工资,我拿什么补学费?”
“那我管不了,老师说了,这次点名不在的,期末稳挂!你还是好好想想吧,挂了要出重修费,还扣学分,那就是雪上加…”
“得得得…整个系的人都知道我是专业课选逃、选修课必逃的主,他爱挂不挂!”
锋干脆“啪”的一声挂掉电话,心里却郁闷至极:这边交不齐任务,就要被扣工资,那到时候拿的钱,连这个月的烟钱都不够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还谈什么存起来补学费?学校那边,点名不到,又要扣成绩,挂一科就是一、二百的重修费,关键是还影响学分。哎…真是祸不单行啊,啥倒霉的事都让自己给摊上了!
……
“交任务,交任务,交不齐任务就扣工资!”
西西诅咒般的语言又响彻在工作室里。把被惆怅郁闷疲倦绝望包裹着的锋刺激得直打冷颤。
“哟,大学生,怎么样啊?任务完成了没?”西西嘴角露尽嘲讽。
锋,心中小宇宙忽的一下,就炽烈的燃烧起来:“你丫吃多了还是胀傻了,怎么着?昨晚上在老婆面前掉面子了?大清早的要跑这发泄?”
“你丫再说一句,看我今天不削你?”
西西,狂暴升级中…
“CAO,今儿你敢动我,我孙子不把你废了!”
锋,斗气积聚中…
周围的同事看到事情马上就要向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下去,立刻丢开鼠标跑过来将二人拉开。一边递着烟,一边劝说着。
西西坐在凳子上,嘴里却喋喋不休的咒骂着。
锋瞧他那样,用力甩开众人的手,奔到面前,操起根板凳劈头盖脸的就开打:“你丫有本事骂大点声,叫你丫骂,叫你丫扣工资…”
众人大惊,赶忙按住锋,夺下凶器。
西西捂着被锋打痛的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你们以为我容易啊?老板让我负责工作室,你们完不成任务,我也要被扣工资,那边管网吧,这边收任务,回去还帮你们挂机挂点天币补任务,我容易吗我?我们大家都是给别人打工的,都是下苦力的,原来我还踩过三轮,跑过堂,比这劳累多的事我都干过,人啊,活起本来就是在挣扎着过…”
“打电话给老板,告诉他,要么就不要加任务,要么加了任务就先发好装备,否则,叫他另请高明!”
……
看到其他同事都站着没再工作,大有罢工之势,西西无可奈何的拨通老板的电话。
……
和老板在电话里支吾了半天,西西向大家传达了老板的意思,如果大家实在没兴趣,工作室到此解散,可以马上结算工资,如果还想干的,装备没有,四十万任务一分不能少,一个星期后天堂币还跌价,任务就继续涨到每人每天交50万。
锋听西西这么一说,把烟头一掐,马上就说不干了,剩下的同事,亦跟在锋后面陆陆续续结算工资。人一走,工作室就变得空荡起来,整个一废弃的破窑洞,还未成功就已衰败。
锋的那些同事,基本都是二、三十岁的无业游民,日日混迹在生活的边缘,工作室一解散,他们该又要为下一顿发愁了……至于西西,哎…路就是这样不好走,大家除了做困兽犹斗般的挣扎外,还能做什么呢?
那天,锋只领到了三百块,除去平时抽烟喝水的投入,只挣了二十块。那被他年少轻狂掉的几千元学费这次是不可能再补救多少了,然而还有那重修费……
近乎崩溃的锋,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痛苦的寻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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