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雪恨随师父押送镖车,结果江湖失信,师父被害。吴雪恨转投师门学艺为师父报仇,但在报仇之路上,他却发现,自己不仅仅是要杀人报仇,更要协助建立一种江湖秩序,诚信秩序,为江湖的未来着想。由于各种原因,他发现自己的后一个师父竟在利用自己达成独霸江湖的愿望。于是不可避免与师父发生了冲突。最后师父竟与他拔刀相向。吴雪恨心怀江湖,却处处碰壁,最终心灰意懒,想起了自己寄在兰州的红枣驹,于是带马去雪域过了十年平静的生活。然而人在江湖在,他摆脱得了吗?
第一章
师父说,这是一趟很小的镖。镖主人是西部人尽皆知的清官李大人,镖的也不过是李大人奉命运回京城的白银五千两、外加一点私人物品。而从西往东的官道一带,这些绿林好汉都是师父的朋友。师父这么说,吴童也就信以为真。
师傅只带了吴童和另外两名赶车的弟子出发。师父说,吴童还小,所以应该出去见见世面,学点江湖经验,尤其学如何与绿林好汉交好的经验。在江湖上混,不得不留心江湖规矩。
镖车到了兰州。一路行来,沙尘漫天,路上行人少得可怜。总算找到可以避风沙的地方了,师父松口气,我们到客栈休息一晚再出发。两名赶车的弟子迫不及待钻进客栈,叫了兰州拉面、大碗牛肉,开始饕餮大吃。
吴童看看天,阴晦而黯淡,仿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他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安。他见师父坐在墙角,盯着一份行路图研究。两位师哥虽然大口的吃着东西,但一言不发。空气中充满了死寂的味道。师父,我想出去走走。你不累吗,休息一下吧。师父看看他。他摇摇头。那你到附近走走,不要太远。吴童应了一声,跨出客栈。兰州城虽然算得大都会,但并非通都大邑,城内也不繁华,加上天气的原因,只能看见稀稀落落几个小孩冒着风沙在墙角捉迷藏。吴童放眼远处,黄色的景色使眼睛异常疲劳。他正准备回去,突然隐约见到对面山坡上有几匹快马。马上的人都背着明晃晃的马刀。也许出于刚有的一点职业意识,他心里紧了一下,便快步回去告诉师父。
谁知打开房门,忽然发现客栈里并无一人!
师父。吴童顿觉有些害怕,轻声喊道。难道这一会儿的时间,师父他们……他抬头看了一眼桌子上,两位师哥的面和牛肉剩下一半,那面还散发着氤氲的热气。
店家——吴童朝店里面喊。良久,没有人应声。他背脊上透过一丝凉气,他们都怎么了?遇害了?谁这么厉害?掀开门帘,吴童探头看了看。
厨房里的锅正冒着热气,却不见一人。店家在吗——吴童略带哭腔的喊道。
小兄弟,你想吃什么?刀削面还是拉面?要不要带血的生肉?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吴童一惊,连忙转身。店小二正端着盘子进来。原来店小二刚刚送东西到旁边去了。
我……我不要吃,我师父他们呢?吴童忙问道。哦,就是刚才那三个人啊,他们到旁边会客去了。店小二指了指旁边的一家客栈。
吴童舒了一口气,忙称谢一声,然后朝旁边客栈跑去。我胆子太小了!吴童一边跑一边想。哼,我是练武之人,胆子怎么会小呢?心里一个声音不服气的说。那有本事去追刚才看到的几匹快马!另一个声音蛊惑道。去就去,我怕呀。吴童想了想,转身朝对面山坡跑去。跑了一半,突然又停住了,我这是干什么呀?然后又往前走去,我就要看看自己胆子有多大!转眼见已经到了山坡前一片灌木丛边。兰州风沙之地,难得见到如此苍翠的景色,吴童一时沉醉,不由停下来欣赏那些灌木。
大哥,你说他们会不会得手啊?突然,吴童听到灌木丛后山坡下有一个声音。
相信老三的本事,他做事从来不动声色,带去的三个兄弟也都是好手,那陈镖头就带了两个徒弟,外加一个小毛孩,怕什么?说罢哈哈一笑。
另外有几个声音也跟着笑。
陈镖头?这不是说我师父吗?吴童心里猛然一震。他们说什么得手,岂不是要抢镖?
遭了,店小二说师父他们会客去了,肯定就是中了这伙人的计!吴童顿觉浑身冷汗,悄悄朝后退走。
临走又听得一人道,我们这可是违反江湖规矩呀,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管他呢,江湖三十年没出大事,也该改变一下这种风平浪静的态势了。乱世出英雄,江湖不乱,你我如何出头呢?另一个人道。
那几个人聊得太得意,吴童来去他们都没有发觉。
吴童赶到客栈,为时已晚。
客栈老板正站在门口,惊惶甫定的抖缩,江湖好久都没出抢镖命案,今天竟被我碰到,这……这可怎么是好啊。吴童鼻子一酸,忙打开房门,但见房内一片狼籍,桌子、椅子翻倒在地。地上躺着两具尸体,看脸,果然是两位师哥。环顾屋内,吴童突然发现师父的尸体靠在墙角,忙快步上前,扶着师父的尸体大哭。此刻,他已顾不得敌人是否就在旁边,倘若把他也一刀杀了,那倒更痛快。一种生死离别的孤独感占据了吴童原本应该恐惧的心灵。
孩子……吴童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他以为是店主人,没有理会,继续哭。徒儿……练武之人乍哭呢?师父突然睁开眼睛。师父、师父,你没死啊。吴童欣喜若狂,猛的摇了摇师父的身体。我……不行……了,江湖……失信……说到这里,师父再也支持不住,不忍心而无奈的瞥了吴童一眼,溘然长逝。吴童抱着师父的尸体,悲声恸哭,泪如雨下。此时,孤寂感渐渐演化为仇恨感,在他心头种下了复仇的种子。他猛然想起山坡后面的几个人,于是提刀飞奔而去。他想为师父报仇,此刻,他甚至没有考虑到自己的武功实力,整颗心都为仇恨所占据。
远远的见几个人押了劫下的镖车,雀跃着朝东边官道缓缓行进。吴童大喝一声,狗贼别逃,还我师父命来。提了一口气,脚下一快,倏忽间到了几匹马前。他看清楚了几个人的脸,络腮胡子,脸上线条坚毅而粗犷,都披着软甲,仿佛是久经沙场的勇士。大家见一个小孩子提刀飞奔而来,不由愣住,听得吴童喊,这才恍然大悟的样子。其中一个人笑道,小兄弟,别把鞋跑丢了,说罢哈哈大笑,另外几个人也哈哈大笑起来。
吴童知道对方嘲笑自己,也不答话,一个霹雳刀向那说话的人拦腰砍去。那人坐在马上,也不还手,纵马朝前走了两步,随后跳下马来,道,小兄弟跟前辈动手,都不报上名号,是不是太不讲礼貌了?吴童恨道,你们杀我师父和师哥,抢了镖去,跟你们这些禽兽不如的家伙,还讲什么礼貌。说罢又一个泰山压顶朝那人砍去。是你师父不中用,不如去了名号跟我当徒弟吧,看你小子蛮有勇气的。那人稍微朝旁边闪了一闪,吴童这一刀又砍空了。吴童心里愤恨不已,更不答话,以刀当剑,朝那人胸膛刺去。那人轻轻收腹,让过这一刺,冷冷道,小子可是心狠手辣啊,招招都想取人性命,我让了你三招,算是照顾后学之辈,你可小心了。说罢一个小擒拿手直取吴童手中的刀。吴童大惊,没想到那人速度如此之快,来不及闪开,正想以攻为守,忽觉手腕一麻,手中的刀掉了下去。那人不等刀落地,一脚踹过来,刀飞出十几丈外。二哥,解决了走吧,别浪费时间了。另一个人道,话音未落,吴童只觉背后挨了一拳,他支持不住,腿一软朝前跪去。现在认错已经迟啦,前面那人道,一脚踢在吴童头上,吴童只觉浑身中了好些拳脚,挣扎着没能爬起来,一下子晕了过去……
二
不知何时,吴童醒了过来。只觉浑身疼痛,头上火辣辣的,用手一摸,竟然满脑袋都是血。一股伤心欲绝的悲痛和屈辱涌上心头,吴童不由失声痛哭起来。他突然想起那个人的话,你师父不中用,不如去了名号跟我当徒弟吧。自己一时卤莽,不但报不了仇,还给死去的师父丢脸。想到这里,越是悲痛,泪如泉涌。
也不知过了多久,吴童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抬起头来,发现周围竟是七八十只狼,伸着血红的舌头凝视自己。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劲头,吴童站起来,朝一只准备靠近自己的狼冲过去,抓住它的头一顿猛打。你这可恶的禽兽,连你们都想欺负我!吴童没头没脑的揍着那狼,狼挣脱不得,竟然被打得呜呜直叫。其它狼似乎都看呆了,竟然没有一只狼敢上前来。去死吧!吴童猛的提起狼,朝远处扔去。那狼哀号着在地上摔了个仰八叉。众狼不由自主的退出几米,忽然听头狼一声呼啸,集体朝山头奔去。吴童见群狼在地上踏出一片灰尘,密密麻麻的组成一队,仿佛一只盛大的游行队伍,这才有些后怕。他觉得奇怪,朝远处一望,发现又一群狼朝这边涌来,那架势比刚才的狼还要多。
吴童倒吸一口冷气,心想今天一定要葬身狼腹。再定睛一看,发现涌来的竟是一队官兵。吴童心想一定是客栈店主报了官,自己没能同师父一道死去,又无法抢回镖的,哪有颜面去见官兵们?更无颜面去见李大人。想到这里,他连忙转身就跑。顺着狼群踏出的尘土,他竟然一气追上了准备袭击自己的狼群。那些靠近吴童的狼都认得他,此刻却不敢攻击他,紧张得狼嚎声声。头狼听得声音,停下脚步,转头观察吴童。吴童身陷狼群,仅有的一点仇恨感在幼小的心灵里尚未成气候,惭愧与哀痛之下,只抱一死决心。然而想着师父和师哥悲惨的死去,自己被敌人羞辱,一时悲怆,不由大哭,哀声如狼嚎。也不知什么时候,他突然觉得有只狼在舔舐自己的脸。抬头一看,竟是那只头狼。然而它似乎没有害自己的意思,因为那三角眼里,此刻布满了关切与温情。吴童一时感慨,知道头狼见自己哭声悲切,一定是遭遇到大不幸,因此狼性中生了惺惺相惜之感。禽兽尚且懂得人之情感,何况人呢?吴童不由伸手抱住了头狼的脖子。旁边有几只狼见状,忙冲上来,想赶开吴童。头狼转过头,朝它们低啸两声,那几只狼连忙低头退下。原来这头狼把我当朋友看啦。吴童心想。反正我现在也没处可去,不如随狼而行,远离这罪恶的江湖吧。吴童想到这里,拍拍头狼的头,放开它。头狼聪颖过人,起身长啸两声,群狼便行,然后它转身看了一眼吴童,吴童会意,便随着狼群缓缓朝荒漠而行。
当夜狼群袭击了一群路过的羚羊,头狼特意为吴童叼来一只羊腿。吴童拍拍它的头表示谢过。看着狼群狼吞虎咽的样子,吴童无奈的点点头,心想我还没准备好过茹毛饮血的生活啊。他又抬头看看阴晦的天空,天空一角,露出一丝希望的白色。总有一天,我也要冲破天空的阴霾。吴童想着,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他看到旁边一只小狼抢不到食物,吃了母狼分给自己的一小块羊脚之后仍然饿得哼哼直叫,便把手上的羊腿递给它。小狼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连忙衔着肉躲到母亲身后吃了起来。那母狼也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感激的神色。知恩就是,吴童想,我也不图报,只是我不能忘恩负义,师父的仇,迟早还得报。
越想越矛盾,越想越觉得该离开狼群,去天涯海角寻找仇人,替师父报仇。其实一个小孩子,他的内心仇恨未必有这么大,只是苦难的环境、传统的文化才使得报应的思想深入骨髓。吴童经历了这一段时间的恐惧和饥饿,又时常想起师父教育自己的恩仇观念,才时不时有报仇之念。
当夜在头狼身边辗转反侧,早上起来时,发现头狼眼睛通红,原来它也一夜没睡,在不安的看着吴童。吴童心里升起一丝内疚,迟去还不如早去,反正我也不属于狼群。想到这里,他走到头狼身边,摸了一下它的头,又指指远方,站起来,毅然决然的走了。走了一阵,忽听背后有狼的哼哼声。他转身一看,却是那只小狼,正用依依不舍的眼光望着自己呢。吴童爱怜的摸了摸它的头,拍拍它的屁股,把它往回推。再抬头一看,群狼都在远处凝视着自己呢,那狼母亲也走近自己,耳朵一闪一闪,做出一副眉开眼笑的神情,眼眶里却透着泪水。
吴童不忍再看,生怕自己一心软就留了下来。于是大踏步走出了狼群的视线。
而在狼群生活的一天一夜,却使他明白了很多道理。一是温情,再凶猛的动物也有温情;二是知恩图报,狡猾的狼也懂得知恩图报。而这群狼,不仅仅是吴童道德的老师,更是他日后行走江湖所需信誉的老师。
吴童渐行渐远,已经来到了靠近陕西边境之处。那里依旧风沙满天,黄土漫漫,只是偶尔的绿茵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此刻吴童心中却充满茫然,想要报仇,武功却这么差,而且敌人是谁也不清楚。若要报仇,一定要有实力才行,吴童暗自忖度。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师父用充满仰慕的口气说起过陕西陈家庄庄主陈胜青。师父说,此人武功甚高,又懂得救急不救富,是武功人品皆一流的好手。想到这里,吴童便想前去投拜陈老前辈,学了武功替师父报仇。有了目的地,这一路行来就快了。吴童连夜赶路,风餐露宿,日行八十里,很快到了陕西境内。
三
这一天,正好中午,吴童见前面有一小村庄,便前去讨点饭吃。
木扉轻启,出来一精神矍铄的老头。
吴童说明了来意,老头点点头道,吃饭当然可以,但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得替我干活。吴童一愣,随即点头道,这主意甚好,以前我只顾着赶路,竟把这样一条道理忘了。老头笑道,小孩子家赶路干什么呢,骗人可不是好事。吴童见他不信,急了,我说的可是真话,我师父被人杀了,我现在去陈家庄陈胜青老前辈那里学艺报仇。老头一听,惊奇道,你去学艺报仇?吴童点点头。你师父是谁?老头问。是西部有名的镖师陈镖头。哎呀,你就是陈镖头的小徒弟呀!老人一惊,忙让他进屋,叫老婆子做了可口的饭菜上来。原来老头曾经受过陈镖头救济,因此怀恩在心。不想前阵子传陈镖头被杀,老人还难过了好久。今见其弟子,自然是悲喜交加。
老头听吴童说完事情经过,慷慨激昂道,江湖失信,这是江湖的不幸,也是我们百姓的不幸。然后又拍拍吴童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孩子,你的责任重了,你一定要学好武功,替师父报仇,而且,你还要铲除那些无信誉的江湖败类,同时树立榜样,让江湖重新回到守信时代。吴童没想到一个老人能知道这么多,而且充满了焦灼感,只是见他对师父之死显出莫大的悲切,于是听从了他的话。老人问,你叫什么名字?吴童报了名字。老人正色道,既然你师父被杀,你又受羞辱,为何不取名叫雪恨?以名言志,便是男儿一大本色。吴童连忙跪下,谢了老人的指点。至此便更名吴雪恨。
吃过饭,吴雪恨便想离开。老人止住他,今天在我这里吃饭不要钱,但不等于将来行走江湖吃饭都不要钱。将来你武功高了,脸皮也就薄了,偷抢之类自然不屑,但肚子不饶人,未免要挨饿的。说罢从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爪子,递给他道,江湖行走,没有钱吃饭可万万不行。这个爪子看似普通,实是根据蒲松龄公笔下的点石成金爪仿制的。每天可以用两次,每次点金五两,便可供你食宿。吴雪恨自然不信,拿来随手一点,并无反应。老人笑道,当然不能随便点了,还有口诀呢。于是告诉他口诀,吴雪恨念了口诀,拿起爪子在裤腿上一点,腿上的布顿时变为金箔。扯下来,果然是五钱左右金子。然而布没了,那白皙的大腿便露在外面。吴雪恨惊讶的看着那片金箔,却听老人笑道,倘若他日要用钱了,你便点路边的泥土、石头,不必点自己的衣服,也不要点别人的东西,免得你没衣服穿,或者弄不清金子的归属。
吴雪恨这时才信了那爪子有如此之功效,忙拜谢过。他环顾四周,见老人家里异常清贫,不由心中叹道,在这世界上,人要活得潇洒而自在,的确不是以金钱为基础的。纵然家中清贫,老人却并没有为口腹之需而滥用爪子。吴雪恨拜谢过老人,发誓不会辜负老人的期望,把爪子放在老人给自己的一个口袋里,又开始了长途跋涉。
走了一程,他突然想起,这老人一定是蒲松龄公的晚辈,这爪子无疑是他的传家宝,我怎么能把别人的传家宝拿走呢?于是匆忙赶回。然而迎接他的是一片大火。那老人竟然把房子烧了,人却杳无踪影。吴雪恨环顾四周,突然见一树皮上划了一块白色,上面写着两行字。走近一看,却是:自幼为贼,偷人传家之宝,老来悔恨,已难补偿。后生小辈,切记好好做人。原来老人是个惯贼,看来已经金盆洗手,只是良心的谴责使得他难以安度晚年。吴雪恨长叹一声,感慨良久,转身毅然朝陈家庄而去。
有了爪子之后,吴雪恨吃宿都方便了许多,为了赶路还雇了一辆马车,不日之间便到了陈家庄。
但见那陈家庄位于一片荒漠之中,恍然便是一座孤城。吴雪恨信步而去,心中虽然忐忑,却也顾不得细想。到了门下一敲,沉重的木板声传得老远。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开始花白,但身姿依然矫健,举手投足都虎虎生风。那人打开门,见一位年幼的孩子站在门外,眉间却充满英气,眼神里是一片刚毅,偶尔闪过一丝忧郁,不由愣了一下。吴雪恨忙报上名号,说明来意,那人眼里闪过一丝捉摸不定的神色,连忙请他进屋。吴雪恨往屋内一走,眼前便是另一番风光。只见高墙边上种满了绿草,大厅旁边是一片竹林,各个小房间之间有几棵大树,荫蔽着这片神圣的土地。一条人工开凿小溪流,环绕在房子周围,里面甚至有几只小鸭在戏水。那人看出吴雪恨脸上的惊异,略为得意的笑了,纵然黄沙漫漫,我们也能冲破阻挠,在荒漠中开辟出绿洲。吴雪恨心头一震,似乎有什么被撞了一下。他点点头,是啊,纵然黄沙漫漫,我们也能冲破阻挠!
那人带他到饭堂,陪着吃过饭,又带他到卧室,替他找了一身衣服换过,这才郑重道,你要替师父报仇,就要吃得苦,学好武功,不然,庄主可不会收你做弟子。吴雪恨连忙跪下,叩头道,若弟子不能学好武功,又倘若偷懒,一定遭天打雷劈,或者遭万刀碎尸。那人点点头,既然你自称弟子,那我就收下你罢。吴雪恨这才知道,陪自己的原来就是陈庄主。如此平易近人的老前辈,在吴雪恨心头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弟子了,也就意味着,在你出这个庄之前,你是来受苦的。陈庄主面色突然变得严肃而凝重。吴雪恨忙朝师父跪拜三次,再次发了毒誓,定要学好武功报仇。
四
陈胜青见吴雪恨有一些根基,便省掉一些基本功练习,快速进入情景式训练。所谓情景式训练,就是在不同的地域对付敌人,有不同的招式和技巧。陈胜青集多年之江湖经验,创造了荒漠冷泉、草原风雨、雪域苦斗、苍山胜地、林间毙敌、水月轩中、春暖花开、天地无际八个不同场合与敌人比拼赢取敌人的训练场景。
那远看如一座孤城的陈家庄,内部却蕴藏着巨大的秘密。它的不同部分有不同的气候与景色。人造的雪域、草原、荒漠、湖泊、树林、山地,竟如此巧妙的在一个极小的范围组成有机联系的整体。训练不同的情景时,每个场景都能自如转换,成为其他场景有力的配合。
吴雪恨从最基本的荒漠冷泉学起。他不但要学习荒漠里最常用的刀法,而且要学习如何在荒漠里保持体力,也就是要寻找那一眼难得的泉水,用少量的泉水洗澡,饮用等等。因为有从小在西部长大的经验,吴雪恨学得很快。陈胜青见这孩子争气,也不由有些喜欢,尽量多传授他一些东西。除了武功、经验,也传授做人的道理。陈胜青常常陪着吴雪恨练习,累了就给他讲江湖掌故,说起侠客之所以赢得四方豪杰赞赏,原因不在于他杀了多少人,而在于他可杀而没杀的人有多少,在于他马蹄留情不敢回头看美人的羞涩和保守,在于他不畏惧群暴杀敌救弱的侠骨。吴雪恨听得呆了,痴痴的想,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侠客呢?
转眼间已经学到林间毙敌一处。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大片的树林,吴雪恨学起来有一点困难。他总是在树林间忘了观察敌人动向,而着意观察那些美丽的花草树木。陈胜青批评了几次,见他仍然改不掉这个坏习惯,不由有些动怒,他告诉吴雪恨,高手相争,只在一刹,若是走神,你一定会败在林间。吴雪恨见师父生气,这才凝神下来,认真听从师父指导,一招一式准确的学起来。
然而陈胜青已然知道,吴雪恨将来一定是个非常感性的男人。他会陷入浪子般侠客的苦恼之中——那就是女人与爱情。
接下来的训练证明了这一点。
水月轩中这一场景需要男女配合,陈胜青找了女儿雅芙陪吴雪恨练习。那时吴雪恨已经情窦初开,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练习的时候不是走错方位就是急于出招,似乎想救对方一样。闲下来时,他就有事没事的找陈雅芙聊天。讲起遇狼一事,陈雅芙特别害怕,就拉着吴雪恨的肩膀做躲闪状。吴雪恨虽然不做什么动作,心里却乐着呢。女孩子特有的香气偶尔飘入鼻孔,让他有一种沉醉的感觉。水月之美,莫过于此。吴雪恨心想。陈胜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便明说。好歹胡乱教完了这一场景。临结束时,陈雅芙跑过来对吴雪恨说,哥哥,下一场景也要男女配合,你跟我爹爹说,也叫我来陪你练吧。吴雪恨点点头,我也想你来啊,我再给你讲狼的故事,给你讲它们怎么好的故事。它们也有好的时候吗?陈雅芙惊讶的睁着眼睛。吴雪恨正要解释,见师父在远处朝他招手,只好怏怏不乐的过去了。
陈胜青告诉吴雪恨,鉴于他和雅芙在一起练这一节效果不好的原因,练春暖花开一节时要换一个女孩子。吴雪恨好不失望,却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闷不做声。陈胜青自然知道他的想法,装作不知道,摆摆手,你先回去休息吧。
当夜吴雪恨辗转反侧,从雅芙想到师父,又想到那个做过贼的悔过老头,最后想到了敌人。敌人那轻蔑的口吻,那可怕的擒拿手,还有自己晕过去一瞬间铺天盖地而来的黑暗与恐惧……若不报仇,遭万刀碎尸!吴雪恨从床头一跃而起,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练习春暖花开一节时,师父找了一个中年女子陪吴雪恨练习。这女人生得三大五粗,相貌丑陋,丝毫没有女子风范。吴雪恨因夜中惊醒,却也暂时不想和雅芙的话,只专心练武。只是练到“情意绵绵傲九州”一节时,吴雪恨盯着那女人的脸,却无法做出深情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女人见他似笑非笑的样子,知道他嫌自己丑,一时恚怒,把刀一扔,朝旁边跑了。吴雪恨愣了一愣,正要前去追她,师父出现了。师父止住他,摆了摆手道,我可以改变你的武功和品德,却无法改变你的性格啊。说罢叫了一貌美如花的女子出来陪自己练习。吴雪恨果然如鱼得水,练起刀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女子美丽的脸庞和星月般的眸子更让他灵感大发,甚至出了一招让师父大吃一惊的刀法。而这一刀,更让吴雪恨懂得,常规的招式中偶尔来一招诡异的刀法,更能让敌人措手不及,因此取胜的可能也更大。当然,这诡异的刀法全凭自己灵感和天赋的创造。
练完之后,师父也不让女孩和吴雪恨说话,急急的把他叫回房间。师父拿出一把刀给吴雪恨道,到今天为止,你的武功已经到了我所能教的最高境界,你可以凭这把刀行走江湖了。去做你要做和想做的事情,只要对得起你的良心。吴雪恨惊讶的看着师父,可是……天地无际一节我还没学呢。
那是假的,任何武功,都得虚晃一招,俗话说“兵不厌诈”,江湖更是个欺诈无度的地方啊。我们不欺骗别人,但总得有颗提防之心。吴雪恨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拜谢了师父,拿起刀准备出门。泪水却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师父,我以后会回来看你的。他转过身去,依依不舍的道别。呵呵,只要你有这个想法就行了,你的任务还重着呢,快去吧,时间不等人啊。
吴雪恨点点头,抹了一把眼泪,昂然走出了陈家庄。
五
在陈家庄时师父已替他打听过敌人的来龙去脉。原来敌人竟是内蒙一代有名的草原王花木扎的手下。这帮家伙流窜到甘肃,逗留一年有余,因不满当地制度,决定给李大人一点颜色看看。但这些人在大量的官兵面前,尚为少数,于是打听得陈镖头押李大人的镖,便动手杀人劫镖。
嫁祸于人的泄愤方式,最为江湖不齿,被称为失信之首恶。因此陈胜青告诉吴雪恨,一定要尽其所能,为师父报仇,杀了这帮混蛋,重振江湖诚信风气。
一日,吴雪恨来到内蒙边境,忽见前面有一条河,放眼望去,却并无一船。他急着赶路,于是从旁边树林砍了一棵树,准备划木渡河。谁知那木头一入水便沉了下去。吴雪恨惊异不已,只好顺着河边往上走。前面有一座小房子,吴雪恨连忙上前问个究竟。
那门口是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浣洗衣服,见人前来,头也不抬,问道,小伙子,有什么事吗?吴雪恨又是一惊,他奇怪道,你头都没抬,怎么知道我是小伙子呢?妇人干笑两声,我怎么不知道呢,你走路声音沉重,自然是男的,我这洗衣盆和墙上的镜子一对照,正好看到你的脸,自然知道你是小伙子。吴雪恨抬头一看,果然,一块明亮的镜子正好对着自己。吴雪恨见对方是个聪明人,忙恭敬的问道,请问大娘,这河水为什么浮不起木头?我要渡河,这可如何是好。
妇人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我就知道你是过不了河,可是纵然过了河又怎么样呢?吴雪恨知她话中有话,便不做声。妇人叹了一口气道,这条河叫弱水,托不起舟的,不过每天下午五点一刻会变干,那时徒步过河就是了。吴雪恨连忙谢过妇人。回到河边,他捧起一捧水来,感觉那水似乎轻飘飘的,这才相信了,同时感慨于自然的奇异。世界真是太大了,我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吴雪恨心想,我以后一定要谦虚点才是。
正想着,忽然见远处一条身影朝自己飞奔而来。那人蒙着面,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杀气,手中握着刀,挥舞出一圈刀光,把吴雪恨笼罩在其中。吴雪恨大惊,慌忙向后退道,我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想杀我?那人也不答话,继续逼过来。吴雪恨退得两步,脚已踩在弱水之中,只觉整个人不停下陷,万万不能再退。他急了,心想你不客气我也不客气,愤然拔刀,攻上前去。一碰到坚实的泥土,吴雪恨心里就平静下来,他扎稳下盘,凝神接招,虽然是初次应战,却也一派高手风范。那人喝了一声彩,道,小心了。刀法顿时一变,由刚才的只讲速度变为招式凌厉,攻击点狠辣,而且变招之间也显得诡异异常。吴雪恨心下一怯,顿时落在下风。他只觉得呼吸急促,手足沉重,不由心中一恸,我初出江湖就要莫名其妙的死在敌人手上,可真辜负了师父们的期望!想到这里,不由一震,我可万万不能死,刀下也为之一变,变为绵绵长长行云流水般的守中带攻招式。他突然想,这弱水托不起舟,所以叫弱水,我斗不过敌人,不也叫弱吗?可是弱水也有变干的时候,那时候坚实的泥土能够托起人呢!我若像这弱水一样,不也能胜敌人?想到这里,他故意显出败迹,把绝招都藏在后面不用。那人果然显出骄傲之气,急着要打败吴雪恨。然而吴雪恨守势异常严密,却也没有半点便宜可占。那人焦躁,猛喝一声,刷刷刷以刀变剑,直刺吴雪恨头、胸、腰三大要害。吴雪恨一看,知道机会来了,那人完全用攻招,洞开大门,整个人看似凌厉,实是最为虚弱的时候。吴雪恨避开两刺,最后一刺硬用刀接上,那人只觉轻灵的刀猛然变得异常沉重,大惊之下毫无防备,连忙向后退去。这一退却乱了下盘,吴雪恨稳扎稳打,只一个小勾腿,那人一个踉跄,吴雪恨趁机打掉了他手中的刀。吴雪恨手中的刀锋顺势落在那人脖子间。呵呵,没想到初出茅庐已经这么厉害了。那人微微笑道。看来天地无际你已经会了。说罢摘下蒙面布,吴雪恨一看,正是陈家庄里经常陪自己练功的五行手若铁。若铁道,没想到你的悟性和勇气都这么高,师父叫我来追赶你,目的是考验一下你的实战能力。如此看来,你已经完全学会了师父的八个场景。吴雪恨道,师父不是说天地无际是虚晃一招,根本不存在吗?若铁笑道,正是对你虚晃一招,天地无际主要是考验人的反应力,当你在任何情况下遇到敌人,首先求一个静字,再求一个稳字,接着求一个勇字,最后求四个字:反败为胜。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无事不有,若能运筹一心,则何惧之有?若铁仿佛得道的禅师,深情而语。吴雪恨也恍然有所得,毕竟,经过弱水以来,他已经开始从悟性上提升自己的武功了。
若铁又从背后拿出一把玄铁重刀来,递给吴雪恨道,师父说,倘若你悟得了天地无际,这把刀就给你。此刀为玄铁所铸,精纯而沉重,是高手相争取胜的得力助手。吴雪恨接过刀来,但见刀锋泫然,刀身纯正,握在手里虽觉沉重,但一种稳重而踏实的感觉亦随之而来。若铁拍拍吴雪恨的肩膀,你的仇家不止一人,寻仇时万分小心。吴雪恨眼里燃起一丝怒火,纵然千万人,我也会杀了他们替师父报仇。若铁安慰道,不过你也不是孤身一人,自从你到陈家庄学艺之后,你就是陈家庄的人,若你受危难,我们不会袖手旁观的。吴雪恨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连忙谢过若铁,又遥拜而谢了师父。
两个人聊了很多,这时弱水已退,吴雪恨便和若铁依依作别,把玄铁重刀背在身上,大步朝内蒙而去。
六
进得内蒙,只觉民风为之一变。这里的人大多喜欢茹毛饮血式的生活。沿途点石成金,进了蒙古包买些吃的,人们都爱拿米酒和带血的羊腿给他。吴雪恨虽知这是热情的待客礼数,但吃起来却有些受不了。
一日正午,吴雪恨又进得一蒙古包,但见一男子正在煮东西,脸上带着委屈的神色,另一白面皮男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扇子,正眯着眼睛望自己。主人在吗?吴雪恨礼貌的问道。那煮东西的男子抬起头来,我是。请问可否卖一点吃的给我。吴雪恨说着拿出金子。旁边拿扇子的男子轻蔑的笑了一下。吴雪恨也不理会,把金子递给煮东西的男子,麻烦主人给我煮点吃的。那男子接过金子,眼睛里闪现过一丝感激之色,道,你先坐坐。拿扇子的男子却道,我的东西你还没煮好,却三心二意要为他煮,小心我不客气。吴雪恨心道,此人也是外来的,可是一点礼貌都不懂。那人却突然问吴雪恨,看你带刀,也是武林中人,难道不懂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吴雪恨不解,那人哈哈笑道,既然这里已有客人,你该到其他地方讨吃的才是。倘若不服,可与我兵器上见高下。吴雪恨心道,此人看似文雅,原来粗俗如是。他突然想起当年在兰州城外遇狼的事。狼看似狡诈,却充满温情,是披着狼皮的人。这人却是披着人皮的狼。他也不答话,只顾照主人吩咐坐在一旁。那人见吴雪恨不吭声,以为他胆怯,更加放肆,便靠到吴雪恨身边来,把一只脚放在他鼻子底下。吴雪恨不由怒从中来,手微微抖了一下,准备拔刀。忽然一转念,远道而来,还是少惹麻烦,趁早报了仇才是。于是往远处躲了一躲。那人见吴雪恨毫不动怒,以为他是个草包,不由哈哈大笑,你给我滚出去,不然我不客气了。说罢扇子一摆,一枚袖箭激射而出。这一招甚是狠毒,一般人只注意他手中的扇子,不料那袖中却藏有如此杀着。眼见袖箭朝吴雪恨小腹射去,吴雪恨躲也不是,迎也不及,就要受伤。忽听“扑哧”一声,那袖箭折为两截,顿时坠于地上。要动刀兵,请出了这屋再说。煮饭男子站起来,掸了掸手指的炭灰。原来竟是他用一块黑炭破了拿扇子男人的袖箭。
拿扇子的男子一惊,吴雪恨也吃了一惊,这草原之中竟有如此好手,而且修养甚高,倘若不是为了救人,还真不知道他有如此功夫。
拿扇子的男子连忙往后退出几步,惊道,原来你是陈胜青的二弟子“弹指圣”!果然好一手弹指绝技。那弹指绝技是陈胜青十年一传,一次只传一人的独门绝技,具有后发先至、后发制人之能,而且威力无比。吴雪恨在陈家庄听人谈起,但从未见人用过,此时方大开眼界,也不由一震。他看了看这个自己未曾谋面的师兄,心里充满敬佩。只是情形使然,一时不及上前相认。
弹指圣微微一笑,你的眼力还不错,若非你是花木扎的手下,我一定放了你。说话间从旁边操起一根木棒,我就以棒代刀,对付你的扇子。吴雪恨一听那人是花木扎手下,连忙朝弹指圣摆摆手,道,这个人交给我对付就是,我也是出自陈师父门下。弹指圣愣了一下,想起师父一生收徒无数,自己都认不全,于是停下来,朝吴雪恨作了个揖,师弟旅途劳苦,先向你请个安。吴雪恨慌忙作揖谢过。拿扇子的男子在一旁看得清楚,知道不是二人对手,忙转身朝门外奔去。吴雪恨反应过来,急道,我正想他带路找花木扎呢,往哪里跑!说着跟在后面追去。吴雪恨追了一程,才发现弹指圣没有跟着追来。他定了定神,吸了一口气,脚下发力,渐渐近了那人身后。拿扇子的男子见跑不掉,索性停下来,待看清楚只有吴雪恨一人追来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用手往吴雪恨身后一指,你看那是谁。吴雪恨转身一看,并无一人。虽然未经过几次实战,但情景式训练已然让他明白,自己被敌人暗算了。他也不回身,刀猛的斜刺而出,只听拿扇子的男子惊声道,你果然是陈胜青的弟子?吴雪恨转过头,刀尖依然刺在那人肩头,道,不假,你且带我去见花木扎。
拿扇子的男子惊恐的问道,你……你也是……陈胜青派来的吗?吴雪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也”字,微微笑道,这与你有关系吗?拿扇子的男人道,三个月前,也有一个高手找我带路去见花木扎,他也是陈胜青的弟子。吴雪恨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想起了弹指圣。但他怕拿扇子的男子耍花招,便不及细想,让他带路去了花木扎的营帐。那花木扎在草原中倒有几分威名,通过拿扇子男子讨好似的介绍,吴雪恨知道他是一个粗犷而细腻的人,胆略与智慧、勇武与聪明,都通过他的行事展现出来。但吴雪恨知道,纵然他是个优秀的人,但失信一点,已足以让自己不能原谅他。而他的手下杀害师父,侮辱自己,更使得自己不可能原谅他。
转眼间到了花木扎的营帐边。拿扇子的男子道,我已经带你到了这里,可我不敢去见他,还请饶恕我不再为你服务。吴雪恨知道这个人不过是个江湖混混,会得一点武功,却又不精,人品虽不好,但比起花木扎之类,又没什么大恶,于是让他去了。
吴雪恨到营帐边一问才知道,花木扎前几天已经去了云南。有人告诉吴雪恨,是云南木王府的木大人请他去的。吴雪恨心道,纵然你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追过去。于是顾不得跋涉艰辛,又准备向云南进发。
七
由内蒙到云南,吴雪恨准备穿过甘肃、四川去。经由甘肃,绕道先往兰州拜祭师父和师哥之墓。
步行了一日,吴雪恨觉得太慢,于是点石成金,化了买马的金子,从集市上买回一匹红枣驹。红枣驹初见吴雪恨,便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使劲蹭他的身子。吴雪恨也是爱了红枣驹善解人意的样子,才不假思索的买下它。
有了马之后,日行八百,转眼之间穿过荒漠,即将到达兰州。
吴雪恨心疼马,故意放慢速度,好让红枣驹舒服一点。一日傍晚,吴雪恨四目张望,见荒漠中并无人烟,心知今晚要露天度过,于是寻思着在附近寻找一眼泉水。
他凭借幼时的经验和情景式训练中得来的经验,知道前方不远有水。红枣驹喷着响鼻,耳朵一闪一闪,偶尔回头望一眼吴雪恨。吴雪恨拍拍它的头,我知道前面有泉水,多谢你提醒。红枣驹似乎听明白,一溜小跑上了一道沙坡。眼前顿时开阔了不少。只见得前面一片苍凉的黄色中,点缀着些许让人兴奋的绿色。夕阳下,沙堆的影子在金黄的地上映出一个个巨大的黑影。吴雪恨下了马,见它喘息得厉害,便放它到沙地上觅草,顺便找一找泉水的具体位置。这里睡一夜可扎实,吴雪恨想着,把行李放下来,在背风一个较硬的沙堆下搭起简易的帐篷。忙得差不多了,夕阳也渐渐沉入了地平线下。吴雪恨打声口哨,唤回马来。过了一会儿,却并无马蹄声传来。吴雪恨心想,一定是饿坏了,心里升起一丝爱怜的痛楚,眼眶中微微一热。他站起来,朝那马走去。突然,见得他来,那马影竟然狂奔起来。吴雪恨暗叫不妙,提了一口气,脚下加快,朝马飞速而行。隐约见得有几个影子在马周围。吴雪恨心道,果然遇到马贼了。厉声喝道,哪里来的蟊贼,竟敢偷我的马?还不停下!下字尚未说完,人已经奔出三丈有余。那几个人大概看出他的厉害,更不答话,打着马飞奔而去。一时马声嘶啸,蹄声急促,人鞭打马的声音也清晰可闻。吴雪恨大怒,体中运气,身形更快,不等那些人逃远,已逼近了他们。
那些人见逃不过,干脆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人说话道,不知是哪路兄弟,竟然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要了你的马,没有要你的性命,此刻你却送上门来,莫怪我弟兄们不客气。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吴雪恨暗自觉得好笑,这些可恶的马贼把偷马说得如此正经。我倒要看看,你们的罚酒是什么样子的。吴雪恨脚下没停,逼近那些马贼三米开外。此时虽然光线熹微,但吴雪恨眼神锐利,仍然看清楚了那几个人的样子。对方一共是五个人,大多络腮胡子,都手持弯刀。
那我先让你暖暖胃。话音未落,那中年男子弯刀已到了吴雪恨胸前。好快的刀,吴雪恨喝声彩,也不还手,侧身避开。这样可不大礼貌。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对方显然也看出此人来头不小,低喝一声,齐齐攻了上来。我们大漠的礼节,看你吃得消吃不消。中年男子继续说道,从吴雪恨右边攻来。吴雪恨见对方想以多胜寡,不由哑然失笑。马贼就会三招,一招快到,一招围攻,还有一招就是逃命。吴雪恨哈哈笑道,只是凝神戒备,仍不还手,轻松的闪出刀弧之外。可是我不喜欢你们的礼节。吴雪恨徐徐说道。一个大汉的弯刀拦腰向吴雪恨砍来,吴雪恨向后退出半尺,但觉左侧有风声,再看头上,一柄弯刀力压而来。不及多想,他委身向下一矬,只听得两柄刀砰的撞在一起。如此一来,吴雪恨已让了对方三招。
既然几位多礼,那我不妨尝一尝了。吴雪恨说罢,猛的抓住右侧一名男子,用手别住他胳膊,往肩膀上一扛,那人顿时从肩膀上翻转过去。前方一名汉子一刀砍过来,见自己人在对方手里,猛然顿了一下。只缓得一缓,吴雪恨已把左侧两名大汉击退。几个大汉大惊失色,知道此人厉害,忙喊了一声,齐齐跳出圈子。被吴雪恨摔倒在地的大汉闷声哼了几下,强忍着没再出声。马贼也讲面子,吴雪恨想,于是停下来,也不追击他们。
几个马贼见吴雪恨武艺高强,却又手下留情,知道此人侠义心肠,一时感激,乃齐齐跪下,朝他谢罪。吴雪恨叹口气,我和你们无怨无仇,就为一匹马,何必闹得如此境地。几个马贼见他也不怪罪,更是心服口服,嚷着要和他交朋友。
吴雪恨笑道,你们倒也是爽快之人,既然不打不相识,我也乐得今晚有人陪。于是众人到帐篷歇下,一边谈些江湖趣事,一边互道身份。吴雪恨也不隐瞒,说自己就是当年陈镖头的小弟子,师父为花木扎手下人所害,因此立志报仇。那几个人不约而同惊道,花兄可不是这种人!吴雪恨道,听其为人,我也不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几个人于是叹息了一番,感慨英雄虚名,我们崇拜花木扎英雄一世,他却让下人干这种勾当。
夜半时分,吴雪恨突然醒来,只觉微微有些凉意,他知道外面很冷,只是自己功力深厚才不觉得。他隐隐觉得旁边几个人睡着都有些发抖,不由靠他们近一些。心里想着这些大漠汉子生活也不容易,于是偷偷点了几块石头,把它们变成金子,放在几个大汉身边,然后爬起来看红枣马。见它正站在帐篷前挡风,心里一热,觉得世间虽有许多恶人恶事,但终究是爱的世界。这种想法越是强烈,越让吴雪恨怀疑自己对花木扎的看法,难道,他真的不是一个坏人?
翌日道别了几个大汉,众人都有些依依不舍。吴雪恨劝诫他们诚实做事,不要为祸大漠,几个人自是应了。临行时一个大汉突然道,小兄弟,见到花木扎,一定要问清事情再动手,他英名传遍草原和大漠,要是欺世盗名一世,我们也不会甘心。吴雪恨点点头,快马而去。
到兰州城外祭了师父和师哥之墓,吴雪恨突然想起那时生死离别的寂寞感,不由感慨,而此时大仇未报,他却陷入了先行的怀疑之中——对仇敌人品的怀疑!不管怎样,我一定会为师父你们报仇的。吴雪恨暗暗发誓。
随后准备前往云南。吴雪恨却突然发现,红枣驹病了。许是大漠中冻坏了,也许是连日奔波累坏了。吴雪恨急了,他知道不可能带红枣驹去云南,但又不可能等它病好再行。若要将它卖了,吴雪恨又觉不忍,毕竟人兽之间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吴雪恨想了想,便把马寄托在兰州城当年客栈老板处,嘱咐他养好马,最迟一年后来取马。客栈老板应了。
八
随后吴雪恨便往南而行。他不想再买马,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只觉得有一匹马就够了。
兰州城有马车开往成都。吴雪恨遂雇了一辆马车,迤俪南行。
车至四川境内,突然有人招手搭便车。车夫犹豫的看了一眼吴雪恨,吴雪恨心想路途遥远,他们也不容易,便点头让车夫叫他们上来。待那几个人上车,吴雪恨才看清楚,竟是几个异常漂亮的年轻女子。吴雪恨此时二十多岁,情意朦胧,倒有几分羞涩,不敢正眼看她们。几个女子倒不怕,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其中一个女子见吴雪恨不说话,便叫他,公子为何沉默不语呀?在四川这个好地方,大家都很热情的哦,有什么事情记得找我们。吴雪恨脸微微一红,没料到初次见面,一个陌生女子的话竟让人一见如故。我听你们说已经很满足了。吴雪恨道。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油嘴滑舌。哦,我们谈些琐碎的事情,有什么好听的呀,不如公子见世面宽,有兴致也给我们讲讲江湖故事吧。
吴雪恨心道,却是些不懂事的女孩子,姑且跟她们聊聊,于是讲了小时候遇狼的故事。几个女孩子听得又惊又喜,其中一个女孩子靠近吴雪恨,不由把身子依偎到他胸前。吴雪恨脸又是一红,忙微微闪开,道,只是讲故事,大家可不用怕。哦,原来是公子骗人!一个女孩子嗔笑着责怪吴雪恨。吴雪恨忙道,我可不是撒谎,这是亲自发生在我身上的,地点就在兰州城外,说不定以后我还能碰到那些狼呢。说罢眼神里忽然流露出一丝留恋的神色,兰州城,这个让他充满了血与屈辱记忆的地方,惟有禽兽们最让他牵挂!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这江湖到底是怎么了?
想到这里,吴雪恨便不说话了,只静静的想着什么。女孩子见他兴致忽然没了,觉得奇怪,以为刚才说的话伤到他了,连忙道歉。吴雪恨抬起头,笑着摇摇头,没怪你。几个女孩子这才放心的继续聊天。
车到离成都不远的地方,忽然遇到泥石流,官道断绝,一时无法行进。又因此处人烟罕见,车夫只好把车赶回兰州边境。于是女孩子们又在上车的地方下了车。她们只稍微和吴雪恨道了声别,便去了。吴雪恨不由感慨,想在车上如何热情洋溢,离别时却如此漠然。真是女子性情,冷暖难知。一时没情没绪的伤感了半天,到下车时也打不起精神,连晚饭都没吃,便上了床。然而辗转反侧,竟难以入眠。想想这些天来和几个女子结伴而行,姑娘们嘻嘻哈哈,跟她们在一起异常快乐,而此刻倏忽别离,孤身一人,真是从天堂掉进了地狱。而且也许和她们永不相见,一种寂寞的离愁别绪弄得吴雪恨伤感不已。真后悔离别时没鼓起勇气问几个人的地址。吴雪恨想。这时吴雪恨不过二十多岁,正是情窦开启,感情丰富之时,是以心中会如此波涛汹涌。正想着,忽然听屋外瓦上有轻微的脚步声。吴雪恨此时功力大进,那瓦上之人也非绝顶高手,所以竟被吴雪恨听到。他心中一紧,悄悄爬起来,也顾不得想其它的事情,带了刀,轻启房门,纵身跳上客栈旁边一个草垛,借力一跃也上了房顶。
他悄悄跟在那人身后,想要看个究竟。那人并未察觉身后有人,一纵一跃,转眼间已经到了一片树林前。
吴雪恨知道此处一定有其他人在,因此缩在房顶,细细倾听。果然,一个声音问道,你来了?然后又问,没有其他人知道吧?吴雪恨心里一惊,这声音如此熟悉!另一个尖细的声音道,没有,我是从房顶过来的。是刚才自己跟踪的人在说话。你传我的话给大弟子,跟雪恨到云南后,若雪恨无力杀死花木扎,他一定要出头,即使暴露身份也不怕。吴雪恨一惊,师父竟派了顶尖的弟子帮助自己!可是他为什么要暗中这么做呢?莫非是怕我信心不强?或者照顾到我的自尊心?想到这里,心头不由一热,想道,师父,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那人应了,然后又听师父道,如果大弟子担心什么的话,你叫他大可不必,为了保证事情万无一失,我会亲自带人前去。那人又应了一声,随后是一阵寂静,吴雪恨知道,一定是师父在屏气听四周动静,为了不让师父知道自己偷听,于是屏气凝神,不敢动作。再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从下面小道而去。吴雪恨知道事情已经交代完毕,于是等了五六分钟,这才悄然由房顶回去。
当夜自然更是睡不着。吴雪恨想起了杀害师父的人,想起了他们明晃晃的刀;想起了凶恶而温柔的狼,想起了它们留恋的眼神;想起了送自己点金爪的悔过自新的贼老人;想起了和自己呼朋唤友,不打不相识的马贼,以及他们仰慕花木扎的表情;还想起了雅芙,想起了她可爱的笑容,她含情脉脉的眼神……
想着想着,吴雪恨突然觉得不对。他对师父产生了怀疑,师父为什么要亲自带人去云南呢?倘若帮我,也不用如此费神,派了大弟子还要亲自出马。一个贼老人可以由坏变好,师父也可能由好变坏。想到这里,他暗自责备自己,师父如此平易近人,教自己功夫也费尽心血,自己怎么可以怀疑他呢?然而日中所见众人对花木扎的印象,虽然自己没有亲见花木扎,却足以使他对花木扎产生好感。那是英雄遥远的光辉形象,是并非一日的道德楷模作用破空而来的心灵震撼。可是,他毕竟是自己的仇人!他的下人侮辱你,难道你忘了吗?吴雪恨提醒自己。
在这种反复搏斗的内心消耗中,吴雪恨偶然瞥了一眼窗外,发现东方渐白,这才一惊,想不到自己竟想了一个晚上!
九
过了几天,打听得去成都的官道已经修好,这才搭了一辆车,又往云南方向行进。
吴雪恨上了车,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劲。那车上充斥着一股奇怪的气氛。然而不是杀气,是衰气,充满迟暮的衰气。吴雪恨大略扫了一眼那大篷车,发现上面坐的都是老人。惟独自己一个年轻人在车上。他上了车,也没有人注意他,老人们都昏昏欲睡。偶尔醒着的人,那浑浊的目光,迟钝的目光,只象征性的扫了自己一眼。几天之前,吴雪恨经过这里时,遇到一群姑娘在车上,而此刻的心情,和当时也有几分相似。首先是心慌。他连忙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随后,一股失望和好奇的感觉涌上心头。失望的是红颜不在,好奇的是这么多老人到哪里去。他正想着,前面一位老人转过身和他搭话。小伙子年纪轻轻,可也是前往木信庄?木信庄?那就是花木扎应云南木王府木大人邀请前去的地方!吴雪恨心里惊奇道,怎么这么多人去木信庄。恩,我是奉师父之命前往的。吴雪恨随便说了句。那就是了,老人点点头,你师父是哪位学术大儒?老人又问。这个……吴雪恨听说学术大儒几个字,不由迟疑了一下,我师父吩咐不要随便透露他的名号,对不起,我不方便说。吴雪恨脑瓜子转得快,胡诌了个理由。嘿,你师父脾气可真怪,那我就不问了,不过这次诚信构建大会,你师父一定叫你带了方案来罢。老人继续问道。
诚信构建大会?吴雪恨自然不知这个大会的来由,只好继续撒谎道,这个暂时保密。唉,这江湖失信,武林和儒林各界对此忧心忡忡。老人感慨道。想江湖太平了三十多年,如今各派纷争,武林人士只知自相残杀,却不知如何避免失信,真是作孽。老人悲愤之情溢于言表。
吴雪恨突然一惊。记得师父临死时说的就是江湖失信几个字。难道这其中真有莫大文章可做?
他连忙恭敬的问老人,不知这大会由谁主持?这个嘛,自然不用问了,是木王府的木大人。老人道。他看吴雪恨似乎知道得不多,又十分尊重自己,于是给他介绍了不少关于大会的内容。听罢吴雪恨才大惊,这些年自己学武、浪迹草原大漠,对中原形势并不了解,而其中竟有如此多令人愤怒的事情。
这些年江湖中从杀死陈镖头、劫持李大人镖的一事开始,因为肇事者没有获得应有的惩罚,所以江湖中失信之事越来越多。前几年,中原一带出了个臭名昭著的武林同盟,是由十几名武功高强的怪杰组成,打遍中原无敌手,名震关外,谁知过不了多久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经人调查,发现这些人有了名气之后,为争夺头把交椅的位置,一时内讧,十几个人自相残杀,竟然九死四重伤,三名断了手脚,剩下的人悲心不已,自废武功,消失于江湖中。
这件事给武林各界造成了非凡的震动。大家突然发现,原来失信所带来的危害竟是如此之大。
而另外发生的一件事情让武林各界有了树立诚信意识的共同想法。
木王府的木大人乃西南一带有名的儒官。木大人熟读诗书,精通律典,爱民如兄弟,惜时如金,重信重义,深得官府和民间人士喜爱。有一年,木大人接到京城命令,要修治一部方术奇书,主要搜集江湖中奇闻轶事,并且整理民间大量富有收藏价值的武术资料。木大人请了京城名儒方儒生、陈典杰等人执笔,又召集武林人士口授武功,搜集民间藏有的武术书籍,争取修治一部前无古人的武术大典。这其间由于木大人的威信带来的号召力,以及此事本身所具有的极大资料价值意义,因此获得官方和江湖的大力支持。儒、侠交融,达到了从来没有的鼎盛状态。谁知一年之后,正当此事进行到一小半的时候,不知是何方人士,竟然潜入木王府,杀死方儒生、陈典杰等名儒,焚毁各种珍惜资料,最后还把撰写好放在地窖中的方术奇书窃走了!一时朝野震动,最后调查结果却令人大惊失色。原来偷书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些假装前往口授武功的武林人士。他们早已觊觎起这批难得一见的书来,于是各派勾结,终于忍不住在一年之后下手了。事情发生后,儒林各界以及官方对武林丧失诚信意识的行为进行了严厉的谴责,并且联合各界声讨这种行为。原本侠义的侠客们地位急遽下降,在民间人士心目中成了偷鸡摸狗的混混,而官方也加大了对游侠的打击力度。禁止他们四处游走,哪怕的确是锄暴安良、杀富济贫,或者侠肝义胆、义薄云天的大侠。
吴雪恨不由想,木大人作为受害者,应该报复武林各界才是,他怎么会组织恢复武林名誉的活动呢?那木大人怎么会想到组织这样一次大会呢?想到这里,他问老人。
这就是木大人的可敬之处了。老人脸上浮现出一丝敬佩的神色道,木大人痛定思痛,发现报复只会带来更大的伤害,并且形成恶性循环,而自己疏忽于对口授者身份的查明,没有注意他们的行动,因此才酿成如此惨剧。可以说事情的发生,自己也是有责任的。于是木大人广发英雄帖,召集江湖人士前往商讨对策,当然,此事也关乎儒林各界,并且在制度设计上,少不了这些聪明的头脑,因此木大人特意邀请官方和民间的学术大师前往。此刻车上,虽然都是些年迈的老人,但个个饱读诗书、学富五车,是受人尊敬的大师。老人说罢指了指大家。
吴雪恨这才惊讶的抬起头,仔细看了看车中的老人们。也许是长途奔波的缘故,老人们都累得不说话,此刻已是昏昏欲睡。请问老人家您是……吴雪恨看和自己谈话的老人精神如此之好,觉得奇怪,不由问道。哈哈,老夫可不是什么名儒大师,一介武夫而已。我是云中鹤虚先生,你叫我虚老头就是了。云中鹤豪爽的笑道。吴雪恨一听云中鹤三个字,不由大惊,连忙起身作揖道,原来是虚老前辈,晚辈给您问安。名震江湖的云中鹤为人行事豪爽坦荡,诚心重义,武功更是高深得不可估量,吴雪恨对他早已是钦佩有加,恨不能做他的弟子,想不到此时已经面晤,并且得其不厌其烦的介绍各种事情,自然有种突如其来的荣幸感。
云中鹤扶起吴雪恨来,笑道,我们江湖中人不像你们儒林人士有礼貌,万不可客气。吴雪恨不想再撒谎,忙道,我不是儒林人士,也不是什么大师派来的,我就是陈镖头当年的弟子吴童——现在叫吴雪恨,刚才我骗了前辈,还请前辈原谅。说到这里,吴雪恨诚惶诚恐地跪下,企盼着前辈原谅他。云中鹤一愣,随即哈哈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儒林人士,说着指了指他腰间的刀,然后又严肃的看着吴雪恨道,但没想到竟然是你,看来这次会议有收获了。说着摸了摸吴雪恨的头。
十
吴雪恨不明白虚先生的话,迷惑的看着他。云中鹤道,你师父的仇还没报吧?吴雪恨眼中一红,点点头,道,我这就是去报仇。仇敌是谁你知道吗?云中鹤问。吴雪恨点点头,小声道,是草原马贼花木扎的手下。花木扎?云中鹤愣了一下,摇摇头,也许是罢,但你最大的仇敌,却不是你所想象的人。吴雪恨疑惑道,难道另有其人?云中鹤不语,沉默了半晌才说了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大篷车迤俪而行,不日到了成都,这里通都大邑,市容整洁,人声鼎沸,文人豪客都在市邑来去,酒肆更是“胡姬笑迎远客来”。儒林人士们下了车,不免结交些朋友,在成都畅饮两日。吴雪恨无事,便跟着虚先生去杜甫草堂拜谒。成都可谓花重锦官城,气候又好,满目温柔色,吴雪恨眼都直了。甚至有种留恋不舍之感。但赶路还得继续,两日后,文人呼文人,又有了一些鼎鼎有名的人士,一同前往木信庄。因此那一辆车倏忽变成了一队车马,浩浩荡荡朝云南而去。吴雪恨还没有从繁华中回过神来,不由又想起了雅芙。
突然,云中鹤靠过来,见吴雪恨发呆的样子,笑道,想小情人了?吴雪恨脸一红。云中鹤点点头,那也是应该的。不过暂时缓一缓吧,你想不想学我的武功?云中鹤神秘兮兮的看着吴雪恨。吴雪恨以为自己听错了,忙问你说什么。云中鹤一字一顿道,我的武功,你想不想学。吴雪恨心中一阵狂喜,只觉心跳得厉害,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啊。倘若有了虚先生深不可测的武功,报仇的希望就更大了。于是他狠命的点点头。云中鹤笑道,我看你觉得投缘,不过时间有限,就教你几招最为管用的武功,随时随地,你都可能用到它们。吴雪恨自是感激不尽,连忙称谢。于是云中鹤教了吴雪恨几招,都是普通遇敌的小擒拿手之类。然而看似普通的招式,经云中鹤一改变,立即化腐朽为神奇,成为出其不意的制胜招数。吴雪恨同时发现,这些招数虽然奇特,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并不置人死地。可见真正高手,都是仁者无敌。吴雪恨不由更佩服起虚先生来。
车到云南,远远的见得络绎不绝的人往木信庄方向而去。云中鹤忽然站起身道,我有点事先下车了,明天直接去木信庄。于是吴雪恨和他道了声别,眼见得他那矫健的身躯从车上一跃而下。吴雪恨静静的坐了一会儿,突然想,我也该下车打探一下情况,倘若明天遇到花木扎,总不能直接上去就杀了他吧。于是跳下车来,徒步朝前而行。
渐渐到了一处集镇,但见云南风俗果然又是别样景象,不由兴致勃勃看起那些小玩意儿来。正看间,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吴雪恨转眼一看,好几匹汗血马从集镇一头奔过来。马上坐着几个彪形大汉,背上背着明晃晃的弯刀。细看时,共有六匹马。
突然,吴雪恨仿佛被什么砸了一下,浑身一震,记忆里那股屈辱与仇恨顿时涌上胸口。他只觉血气上涌,浑身发热——是的,那几个人,正是自己永远记得的仇敌!几个人嚣张异常,在集镇上横冲直撞,吓得人们纷纷躲避。今天就要你们在此付出代价。吴雪恨不由紧了紧手中的刀。眼见几匹马近在咫尺,吴雪恨正要拔刀,突然一转念,转身朝前而去。集镇上人太多,在此动手未免伤及无辜,吴雪恨想等几个人到了郊外再动手。于是几匹马倏忽从吴雪恨身边过去了。
吴雪恨紧随其后。那几个人耀武扬威的朝前疾驰,竟然丝毫没有在意吴雪恨跟在后面。
转眼前面是一片树林。骑马的人忽然停下。吴雪恨微笑着靠近他们。
几匹马转过来,马上的人冷冷的看着吴雪恨,其中一个人道,你已经跟了很远了。吴雪恨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仇恨感,那人正是当年侮辱自己的人。吴雪恨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却道,希望你们不会觉得冤枉,还记得我吗?那几个人一愣。吴雪恨道,我师父不中用,但徒弟一定给师父报仇。说罢右手微动,玄铁重刀已在手上。几个人脸色一变,随即是刀的轻碰声,各人已持刀在手。今天容不得你们让三招了,吴雪恨道,我要三招之类取你们性命。随即立一个门户。几个人许是亏心,或者怕了吴雪恨的话,都有些胆怯。吴雪恨不及对方答话,猛扑向前,前方一个大汉见吴雪恨朝自己扑来,连忙格刀阻挡,谁知吴雪恨并不攻他,侧身向右边一人砍去,那人大惊,本是一个救人姿势,来不及反应,一只臂膀已然掉在地上,手上拿的是雪亮的弯刀。吴雪恨并不多想,刀猛的回收,手腕一翻,刀刺进了从左侧前来营救大汉的胸膛。那大汉大叫一声朝后倒去。吴雪恨手腕稍顿,取出刀来,一个飞跃,上了那大汉的马。一招已完,杀了一人,伤了一人。另外几个人都是一惊,见吴雪恨纵马向前,不由连连后退。他们可真没想到,一个毛头小子,竟会如此厉害。吴雪恨已经双眼血红,他见马靠近一人,顾不得多想,又是一个飞跃,从马上跳向那人。那人大喜,要知到腾空而起,空中无法改变姿势,这可是用武大忌。只要一个格挡,吴雪恨无法变招,那人可以趁他未落地之前杀死他。吴雪恨当然料到这一招了。而且他确实无法改变姿势。
但是死的人,却是大汉。吴雪恨的玄铁重刀硬生生的砍断了那人的弯刀,随即落在他的头上……这时从旁边赶来救援或者说偷袭的人才发现,自己又中了陷阱。吴雪恨刀身轻摆,一截断裂的弯刀刺进了那人的心脏。
又是一招,又是两个人!剩下两个人。吴雪恨一看,其中一个人已经变得毫无斗志,刀身低垂,似乎浑身都在发抖。而另一个人,却凝神盯着吴雪恨手中的刀,毫无表情。那个人,正是当年用小擒拿手夺自己刀的人。吴雪恨突然改变了念头。
他跳下马来,朝凝神盯着自己刀的人道,我想再领教你的小擒拿手。倘若你愿意和我比,我愿意留你两个弟兄活命。随后指了指那个丧失斗志的大汉和晕倒在地断臂的大汉。那人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谁会放弃好刀优势去对付别人的优势呢?除非真正的高手。
那人知道自己遇到的就是真正的高手。但是为了兄弟,为了义气,他应了。
十一
他点头的那一瞬间,吴雪恨又改变了主意。他觉得,人有时候并不像自己认为的那样坏。比如这群丧失信义的人,却愿意为了兄弟豁出自己的性命。吴雪恨突然觉得有一丝迷茫。同时,他打定主意,决定不杀剩下的人。那人摆了个姿势,不等吴雪恨反应,迅疾的向吴雪恨手中的刀抓来。这一招就是多年前夺吴雪恨手中刀的那一招。倘若吴雪恨只学了情景式对敌招式,未免又要为其所败。然而吴雪恨得到云中鹤所教的小擒拿手,要打败那人,自是毫无悬念可言。纵然对方手快,吴雪恨仍然看清了他的招式。吴雪恨只把手腕一翻,反扣住了他的手。那人大惊,正要挣脱,却绝手腕酥麻,一时动弹不得。既然为你所擒,要杀就杀,只是你要信守自己的诺言,不要杀我两个兄弟。那人眉头都不皱一下。
哈哈,吴雪恨脸上显出一丝悲愤的神色,可是当年你们杀我师父时,可记得信义二字?那人满面羞惭,仰天长叹一声:倘若知道日后,又何必当初造孽!口中咬一口舌头,竟然自杀身亡!剩下的那人见状,也不马虎,拔刀刺死晕倒在地的兄弟,然后自刎而死。
吴雪恨一时呆了。没想到这些汉子如此烈性。而听刚才那人的口气,也颇有无奈和悔恨之情。吴雪恨又是一阵迷茫,他的心灵,似乎陷入了一个无法思考的黑屋里,时间凝固了……
发了一阵呆,吴雪恨缓缓向前而去。走了不知多久,猛一抬头,忽见前面群山绵延,浓雾氤氲,恍然便是一处圣地。前面一峭壁,石头上大书苍山两字。字体圆润,却又透露出几分嶙峋之风骨。可见书者爱好钻研书法,已得颜、柳书法之精髓。吴雪恨正看间,猛然听西边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蹄声嘈杂,显然不止一匹马前来。
出于谨慎,吴雪恨忙跳到路边草丛中,透过草丛朝路上看。只见那一队马疾驰而来,此刻已经近在咫尺。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腰间别着匕首,背上却是一杆长枪。随后两个人其貌不扬,都显得干瘦,兵器都是弯刀,斜挎在腰间。后面一个人戴着斗笠,看不清楚脸,背了一把长剑,另一个却是一位女的,斗篷披风,素衣皮靴,兵器却是挂在马肚两侧的铁链锤。吴雪恨暗自猜疑,从未听说江湖中有位拿铁链锤的女侠。
几匹马过去,吴雪恨正要从草丛中钻出来,忽又听后面有轻微的脚步声。他忙缩回头。那脚步声响了好一阵子,人影才姗姗来迟。原来吴雪恨内功深厚,所以很远就听到了,而前面五个人显然并没察觉后面有人跟来。吴雪恨看两个人脚下,许是因为长途跋涉,显出一丝疲态。但凭借轻功能跟踪五个骑马的人这么远,也着实厉害。吴雪恨心想还是小心的好,等那两个人过去,影子模糊了,这才跳出草丛,尾随而行。
沿途隐约觉得有些不对,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丝杀气。而这杀气,似乎正冲着木信庄。
想到虚先生说直接去木信庄,吴雪恨便紧跟着几个人,只盼早点看清他们的行踪,然后去见虚先生。
那几匹马来到一个客栈门口停下了。后面跟踪的两人也若无其事的站在路边歇息,只不让他们看到。过了一会儿,那两个人离开了。
吴雪恨欲看个究竟,顺着墙沿摸到客栈旁边。正巧有一棵大树,他一个腾挪上了树,借着叶子稀疏的遮拦,他往那客栈里面望了望。几个人正巧坐在窗前,一个人手里拿着纸,正在念什么。其他人则恭敬的听着。吴雪恨试图听清,但那人声音太小,无法听清。吴雪恨呆了一会儿,趁人不注意,滑下树来,顺着墙沿又退回官道。
先去见了虚先生再说。吴雪恨想。正往木信庄方向前行,忽然有人上前拉住他的手。吴雪恨一惊,定睛一看,那人正是虚先生。只是他已经换了衣服,因此自己没注意到。
前辈怎么也在这里啊?嘿嘿,跟你一样。虚先生笑道。吴雪恨脸一红,可是我没看到你啊。云中鹤指了指更远处的一棵树,我就在那里。吴雪恨心惊道,虚先生武功果然高深莫测,就凭这眼力,也不是我所能达到的。云中鹤突然面色凝重道,你知道那些人是从哪里来的吗?吴雪恨摇摇头。云中鹤道,他们是从陕西来的,我刚才听他们说话知道的。吴雪恨一惊,什么?陕西?他的惊讶不但来自陕西这个名字给他的冲击,而且来自云中鹤如此非凡的听力带给他的冲击。你认识他们?云中鹤见吴雪恨异样的神色,问道。不……不是,我不认识他们,只是羡慕前辈的功夫如此高深。吴雪恨讷讷道。云中鹤爽朗的笑了一声,是吗?吴雪恨心里隐约升起一丝不详的感觉,难道是师父的人来了?他们来干什么呢?
既然不是,那我们先去木信庄吧,路上小心就是了。云中鹤嘱咐道。吴雪恨点点头,心情忐忑的跟在云中鹤身后。
你杀了仇人了吗?云中鹤突然问。
是的,我杀了他们中的几个,另外几个自杀了。吴雪恨老老实实的回答。
云中鹤似乎已经知道,他也不说什么,只问吴雪恨,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我……我本想去找花木扎的,可是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怀疑报仇的意义了。吴雪恨沮丧道。
云中鹤点了点头,当你没有报仇的时候,人生一大意义就是报仇,可是一旦你杀了仇人,你就会发现生活充满空虚。
吴雪恨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我该怎么办呢?前辈。
云中鹤微微一笑,假如早些日子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不过今天我可以给你答案。只怕你一时想不明白。
不会的,吴雪恨连忙道,还请前辈指教。
吴雪恨正要等云中鹤说出一番话来,云中鹤却抬了抬手,指着前面道,木信庄到了。
十二
吴雪恨抬眼一看,那木信庄并不豪华。斑驳的墙壁显出一丝古老的意蕴,一条小河围绕在房屋四周,低矮的柳树轻拂着河岸,俨然一副江南古镇的味道。这就是木大人的住处。云中鹤道。由房见人品,吴雪恨已略略体味到木大人的清廉,心中不免多了一丝亲切和敬佩。
正看间,屋里迎出一人,中等身材,鬓角有一丝白发,却是面容慈祥,精神矍铄。虚先生远道而来,未曾远迎,还请恕罪!呵呵,木大人日理万机,还出门迎接,老夫可是惶恐之至啊。吴雪恨便知那人是木大人。这位是?木大人把眼光转向吴雪恨。云中鹤忙道,这位就是曾经引起江湖震动的被害的陈镖头的弟子——刚刚为师父报仇的吴雪恨。木大人本是一句客套话,表示礼节,一听之下倒颇意外。于是言语中又多了几分亲切。
木大人将吴雪恨安排在木信庄后面书房里,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后,和云中鹤到外面商谈事情去了。吴雪恨一路行来,也觉旅途劳顿,于是乐得呆在屋中。进屋的时候他就发现这里环境不错,来到窗前,果然见前面一片锦绣之色,一湖平静的池水横卧天地之间,池中有几只水鸟,此时也在打瞌睡,并无动静。正看间,忽听旁边有人说话。
听说这次诚信大会要选一个人领导江湖?
是啊,据说这个人不但要武艺高强,而且要人品好,尤其要讲诚信。
那你我哥们儿可是没机会了。
哈哈,只要有维持诚信的高手出来,我倒甘愿受领导。
你也只有这个命。
去你的,你不跟我一样。
吴雪恨突觉听人说话有些不道德,于是转身回到桌前,顺手从旁边书架拿起一本书来。
打开书来,见里面有张纸,上面散乱的列了几个名字:花木扎、云中鹤、陈与刀、金玄,最后面写着天下第一剑几个字。看到花木扎三个字时,吴雪恨心里一惊,随后又看到云中鹤几个字,心中迷惑,于是把纸条夹回书中。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吴雪恨到门口一看,是木大人回来了。雪恨,这里呆得惯吧?木大人笑着问。恩,环境很不错。诚信大会之武林选拔部分就要开始了,你也过去看看吧。木大人满怀殷切的看着吴雪恨。吴雪恨突然想起刚才听到的话,知道是选拔江湖领头人的比武,连忙点点头。两个人穿过厅堂,走到屋外,来到一片空旷的草地。武场就设置在这草坪上。木大人指了指空无一人的草场。为何人都没到?吴雪恨奇怪的问道。呵呵,高手相争,一般人哪里敢来。木大人笑道,而且我们采用的是秘密比武方式,这样免得激起人们的嗜血之心。可是这样选人的话,肯定有人不服气啊。吴雪恨担忧道。这倒不必担心,江湖中哪些人是高手,大家有目共睹,倘若日后有人不服气,让他们交手就是。
吴雪恨半信半疑的点点头。忽听旁边有人道,莫非小兄弟是来比武的?吴雪恨转身一看,那人络腮胡子,面容粗犷,熊腰虎背,太阳穴微微鼓起,然而面色温和,微笑着用眼神和吴雪恨打招呼。正准备回答,吴雪恨忽听背后一个声音道,老夫先会会你再说。正是云中鹤来了。
好啊,那人话音刚落,吴雪恨只觉眼前一花,只见两个黑影围作一团。瞬间黑影分开,那人倒退一尺,嘴里微微喘气,云中鹤却退了三尺,有些惊讶的看着对方道,不错,果然名不虚传。木大人呵呵一笑,道,既然花英雄技高一筹,还请不要推辞,暂时做我们的江湖领头人,等将来和金玄、陈与刀以及天下第一剑比试。吴雪恨突然想起了那张纸,仔细一想,原来上面列的都是当今天下高手,是江湖领头人的候选名单!如此说来,眼前的落腮胡子就是花木扎了!
吴雪恨只觉胸中血液沸腾,不由握紧了腰间的刀。
我想和你比试比试,花狗贼。吴雪恨指着花木扎道。众人脸色均为之一变。在场除了云中鹤知道内情之外,木大人和花木扎都是一头雾水。
小兄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花木扎果然不愧大侠,他回复了温和的笑脸,好奇的问吴雪恨。
吴雪恨却只觉得他越加虚伪,心中愤怒,道,你不要假惺惺的,你可记得多年前指使下人杀人劫镖之事?
木大人也听出了头绪,但他没有阻止两人谈话。趁这个机会,他倒想听听花木扎如何解释。
谁知花木扎一听,脸上一阵黯然,那的确是我的错,是我教徒不力!想必你就是陈镖头的弟子吧。花木扎问道。吴雪恨道,正是。
那么你是来报仇的了?花木扎脸上忽然起了一层皱纹,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不等吴雪恨回答,花木扎喃喃道,当时我正在雪域寻找天下第一剑,忽然听说陈镖头被马云、冉力等人杀死了,而且还附带死了两个弟子。那时我就知道,作为师父,我是有责任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陈镖头的弟子前来复仇。说道这里,他突然头一昂,手一抖,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弯刀。既然你来了,我们就动手吧。
吴雪恨本来还有一丝疑虑,他想起了人们对花木扎的评价,只怕自己冤枉好人。然而一听花木扎的话,又见那弯刀,胸中的热血顿时上涌,正是他的下人使用这样的刀,杀害了师父和师兄,还侮辱了自己。一种屈辱感和准备雪耻的心情激起了吴雪恨的斗志,他手腕一翻,玄铁重刀已然紧握手中。
动手吧,吴雪恨冷冷道。说着向花木扎拦腰砍出一刀。
十三
且慢,忽听木大人大喊一声。吴雪恨攻势一缓,接着硬生生收回一刀,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站回原位。花木扎和云中鹤见他刀法精纯,不由喝了一声彩。
刚才花英雄可是说马云和冉力等人杀死了陈镖头?木大人问道,然而他的口气更像是在提醒。
对呀,马云和冉力一伙人早在杀死陈镖头之前已经被花英雄扫地出门了。云中鹤恍然大悟道。
吴雪恨见他们恍然的样子,不由有些纳闷。只听云中鹤道,孩子你可卤莽了,差点冤枉好人!花英雄可不是你想像的坏人,他知道弟子品行不好之后,毅然将他们驱逐出门。这杀人劫镖之事,已经是后来的事情,并非花英雄的指使!
吴雪恨渐渐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看来倒是花木扎心里内疚,想借此赎罪呀。他心中那股怀疑的感觉果然没错,看来花木扎不愧是当世豪杰,所以才在草原大漠树立了崇高的威信!自己差点干了傻事!
吴雪恨想到这里,连忙跪下,朝花木扎谢罪。
花木扎也仿佛突然之间重生,一时感慨万千。他连忙扶起吴雪恨来,道,虽然各位都明白了我的处境,但教徒不力,我也是有责任的!说罢突然一挥手中的刀,半截右手拇指掉在了地上。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动武了,以此表示我对你师父和师兄之死的哀悼。花木扎脸色异常坚决。
木大人和云中鹤不由黯然,一时无语。
哈哈哈哈,花老贼装得倒蛮像的,想用苦肉计骗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忽听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吴雪恨听那声音好熟,眼前一花,一个人影飘然而至。竟是弹指圣!
师兄,你怎么也来了?吴雪恨奇道。
他这一声招呼,倒是让除弹指圣之外的三个人吃了一惊。弹指圣是陕西陈家庄陈胜青的得意弟子,吴雪恨称他为师兄,那么他也是陈胜青的弟子了。可是他明明是陈镖头的弟子呀。这一想,众人皆觉有些受骗的感觉,对吴雪恨的眼神也就变了。这怪只怪吴雪恨没有说清楚。因此才引来这个误会。岂料这误会最终竟造成那么大的损失。
师弟,你干得不错。弹指圣道,不过这样还不够,花木扎虽然断了右手拇指,但还有右手,还有左手,一样可以用武。他这口是心非的狗贼,一定是欺骗你,若你不杀了他给师父报仇,你可就是千古罪人了。弹指圣一气说完,见吴雪恨脸上显出一丝犹豫的神色,便道,难道你怕他武功高?如果你打不过他,我还可以给你帮忙啊!师父早已料到这狗贼狡猾,已经派了很多弟子前来帮助你。说罢用手一指外面。
众人往外一望,见阵阵黑烟从木信庄里升起来。哈哈,他们正在烧毁这个假仁假义的木大人的庄子呢。弹指圣脸上显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木大人脸色一变,声音竟有些颤抖,你说什么!弹指圣哈哈大笑,你怕啦?想以所谓诚信大会的名义笼络天下武林高手,然后借机利用,只可惜你的如意算盘不可能得逞了。我们陕西陈家庄一定要维护天下正义!
说罢忽然身形一晃,一枚铁蒺藜向花木扎面门激射而去。花木扎怎料到他突然动手,大惊之下来不及闪避,头虽然歪了一歪,那铁蒺藜仍然打在他的面颊上。鲜血顿时涌了出来。好厉害的弹指功夫,几个人都不由吸了一口冷气。
看来弹指圣今天要大开杀戒了。木大人突然冷冷的说道。哈哈,不错,是要大开杀戒,不过纠正你一个错误,准确的说,不是我弹指圣要大开杀戒,而是我陕西陈家庄要大开杀戒,要铲除你们这些可恶的伪君子。木大人长叹一声,江湖失信,何时能休?亏我费劲心思,想要重振武林威信,不想连性命也搭上了。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众人放眼一望,只见许多手执刀剑者正朝木信庄攻去。那木信庄的守卫者浴血奋战,但终因寡不敌众,渐渐败退。吴雪恨突然一惊,他发现了一个手执铁链锤的女侠。但见她攻势凌厉,转眼间已经杀了七八个阻挡她的人。此时上来一个高手,正和她斗,一时也是难分难解。此人是谁?他转身问弹指圣。呵呵,你不认识她了?她就是雅芙啊。什么?吴雪恨一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岂不是自己曾经跟踪的五人之中的女侠?他顾不得当下局面的紧张,只一转念,便发足狂奔向雅芙。近得雅芙身边时,正好那高手趁雅芙一个失手,攻向她咽喉要害。吴雪恨不及多想,大喝一声,从背后袭向那人。那高手本要得手,见吴雪恨攻得紧,只好撤回招式防守。吴雪恨也看清了那人的脸,正是跟踪雅芙的二人之一。
为虎作伥,我饶不得你。那人见一个青年朝自己攻来,害得自己功亏一篑,一时震怒,乃放弃雅芙朝吴雪恨攻来。吴雪恨此时武功自也非同寻常,连续接了那人好几招。雅芙突然叫了一声,雪恨,是你呀!吴雪恨点点头,正是啊,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是爹爹带我来的,雅芙道,我们可是来帮你哦。哦?吴雪恨一愣,怎么这么多人来帮我?那高手趁吴雪恨走神之际,一指点到了他的肋下。吴雪恨只觉身上一痛,顿时半身酥软。雅芙见他受伤,大惊之下忙朝那人攻来。那高手见吴雪恨受伤,知道他的攻击力暂时不足为虑,于是转身对付雅芙。雅芙心急,招式顿时乱了,只交手得几下,便为那人抓住铁链锤的链子。雅芙力气不如那人大,只好松手放了铁链锤。见雅芙没了兵器,那人更是大胆,一个欺身近得雅芙身边,竟硬生生活捉了雅芙。
吴雪恨见那人靠近雅芙,已知他心思,忙高声提醒雅芙小心,然而已经迟了。
雅芙尖叫一声,顿时跌下马来,手腕却被那人扣住。
十四
我来救你。突然近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吴雪恨定睛一看,正是陈胜青来了。师父,他喃喃的喊了一声。陈胜青注意力全在那高手身上,也不答话,径直攻向那人下盘。那高手见陈胜青的身手不凡,不敢大意,只好放了雅芙,凝神接招。这时吴雪恨肋间疼痛稍减,连忙上前拉过雅芙。患难之见,两人眼神对望,顿觉满世界清净下来。雅芙,我好想你。吴雪恨喃喃道。我也是,你走了这么久都没音信,幸亏我爹带我来云南。呵呵,你什么时候变成拿铁链锤的女侠啦?吴雪恨笑道。哼,我拿什么兵器你管得着吗?雅芙对着吴雪恨做了个鬼脸。两个人正开心的笑,忽听远处弹指圣大喝一声,声音凄厉无比,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
原来吴雪恨奔向雅芙之后,那场面就变成了三人对付弹指圣一人的局面。云中鹤是江湖一流高手,花木扎虽然受伤不浅,但拼死之时也是威力无比。木大人武功稍差,但足以牵制弹指圣。弹指圣弹指功夫虽好,但近距离刀剑搏斗,弹指功夫很难用上。而刀剑功夫正是弹指圣的弱项,因此酣斗几十回合,已经落在下风。只因木大人功夫不精,偶尔反倒成了他牵制云中鹤的好帮手。花木扎面颊疼痛,血流满面,一时也有些体力不支。哪知木大人的两大护卫高手之一,就是吴雪恨曾经发现跟踪雅芙他们的两人之一,前来护主,见得情势,立即让主人退下,亲自上前攻击弹指圣。于是场上局面立变,弹指圣正格挡了云中鹤一刀,又没有木大人扰乱云中鹤的攻势,因此仍旧粘在云中鹤的招式上。护卫自然不会放弃这绝好的机会,一刀砍在弹指圣的腹部,花木扎招式未老,也正好刺向弹指圣肩膀。弹指圣顷刻间受了两处重伤,因此大叫一声,顾不得多想,慌忙跳出圈子外。花木扎和云中鹤是信义之人,不忍再攻击受伤的弹指圣,而那护卫高手见木信庄为这帮人所毁,悲愤异常,仍然虎吼着朝弹指圣攻去。
吴雪恨和雅芙已经赶了过来。吴雪恨见花木扎满面是血,又见木大人和云中鹤满目悲伤的站在那里,一时茫然,也不动手。雅芙见弹指圣受伤不浅,倒是急了,连忙上前阻挡那人的攻势。
花木扎流血过多,再也忍不住,竟晃晃悠悠倒了下去。木大人和云中鹤见状,连忙上前扶起花木扎,朝着与木信庄相反的方向退去。临走时,他们回头看了一眼吴雪恨,眼神中充满不屑和悲哀。吴雪恨只觉心中一恸,茫然的站在那里,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那高手见主人已退,而一时也拿不下弹指圣和雅芙,只好悲吼一声,跳出圈子,转眼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那边陈胜青带着弟子也已经大获全胜。除了木信庄的一些高手外,大多数人都或死或伤。木信庄此时仍在熊熊燃烧,而在吴雪恨的心里,他隐约觉得,这仿佛燃烧的是整个江湖的悲剧。
见弹指圣受伤不浅,陈胜青连忙命人抬他下去治伤。吩咐完毕,陈胜青才满面风光的朝吴雪恨走过来。
见师父过来,吴雪恨连忙向他请安,随后问道:听说木信庄请了不少儒生,他们都到哪里去了。意思是担心他们被无辜烧死。陈胜青哈哈一笑,天下儒生最无用,放火之前我已经派人通知他们逃命了,倘若不走的,那就是该死之人。吴雪恨只觉师父的话有些不中听,但是一时又无法反驳,因此神色黯然下去。陈胜青见他似乎不满,问道:莫非你倒觉得师父做得不对?吴雪恨连忙道,我不是那意思,只是觉得,儒生在智慧方面是值得尊敬的人,我们江湖人士地位复兴,也有待于他们努力。哈哈,地位复兴?陈胜青不满的看吴雪恨一眼,倘若不是你今天立了大功,我才懒得和你争论。那些思想都是木信庄木老贼胡诌出来骗人的话,你可千万不要中了敌人的诡计。吴雪恨更加觉得师父的话不对,然而看他神色,却不敢再加反驳。
当晚众人在木信庄旁边草地上搭了帐篷,烧起篝火,庆祝白天的胜利。吴雪恨来到雅芙身边,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便约她去外面散心。
正是明月当空之时,远处的青山在月色下显出一丝柔美。吴雪恨道,白天见你功夫,可也了得,真没想到我的雅芙妹妹也如此厉害呢。雅芙不服气道,什么时候我变成你妹妹啦?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娇羞。吴雪恨笑道,难道你愿意做我姐姐吗?做个老姐姐!雅芙哼了一声,粉拳捶在吴雪恨肩膀上。吴雪恨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你打我不要紧,只怕伤了你的手。雅芙突然不说话了,吴雪恨仔细一看,一行晶莹的泪水从她眼眶里流了出来。
你怎么啦?吴雪恨连忙问道。雅芙还是不说话。倘若有人欺负你,我一定替你帮忙。吴雪恨急道。雅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道,可是有人要欺负你,我怎么帮忙呢?欺负我?吴雪恨听得莫名其妙,随即哈哈大笑,原来你是担心我啊。别担心,你哥哥我可从不担心有人欺负我呢!雅芙见他这么说,乃止住泪水,问道,要是师父要欺负你,你不怕么?师父?吴雪恨奇怪道,你爹爹要惩罚我吗?
话一出口,吴雪恨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一定是白天自己顶撞师父,让师父产生了不满。或许他随口说了句要惩罚自己的话,雅芙听到,便担忧起来。这么说,雅芙可是真喜欢上自己啦。吴雪恨心里一热。他连忙说,如果是师父,那我就任他处罚。
千万不要!不料雅芙一听这话,连忙反对道。你不知道,我爹爹可能废了你的武功。因为你阻止了他的“伟大”计划。
什么伟大计划?吴雪恨见雅芙的举止,觉得有些奇怪,他隐约觉得这里面有些事情不像自己所想,这才觉得有些紧张。
我爹爹说,由于周密的部署,今天大获全胜,灭了木信庄,重伤花木扎,为将来江湖统一走出了极大一步。可是你却信了木信庄木……木先生的话,所以我爹爹异常不满,觉得你是一个潜在的危险,决定废了你武功。就这么一件小事就要废我武功?吴雪恨不可思议道。
也许在你看来,这事很小,可是你不知道,我爹爹苦心经营陈家庄,惟一的目的就是确立江湖第一的名号。而这种名号,不仅要从武功上确立,更要从江湖制度构建上确立。我爹爹信奉的是一人独断的江湖秩序,而木信庄木大人以及花木扎和云中鹤他们信奉的是诚信秩序下的江湖。你既然相信儒生的作用,显然是相信诚信江湖的说法,你说我爹爹能不生气吗?
这么说,这些年来,我仅仅是被师父利用的工具而已?吴雪恨顿觉浑身一阵冰凉。他无法想像,平易近人的师父竟藏着如此机心!
正是!突然,一个雄浑的声音传来。吴雪恨抬起头一看,师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
十五
这是一个阴谋。吴雪恨悲伤的心情顿时转化为对师父卑鄙用心的失望。这些年来,他如此信奉的师父,或者说只是电光一闪怀疑过马上又相信的师父,竟在自己思想里轰然坍塌。他无法承受这种被欺骗的感觉!
是的。不过不是针对你的阴谋。本来你的武功已经很了得,弹指圣受伤,眼见得要废掉一臂,无法做我的接班人,倘若你不曾信奉木老贼的话,你将是我最佳的接班人。我把玄铁重刀传给你,凭借你的武功,你几乎可以做天下第一刀了。这么好的弟子,我可舍不得浪费。我现在还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想想,三天之内答复我。陈胜青说罢,拉起雅芙便走。临行又转身道,对了,雅芙这孩子对你很有意思,倘若你想清楚了,我倒愿意你们终成眷属。
吴雪恨呆呆的看着师父和雅芙离去的身影,只觉胸中空空荡荡。他满腔热情的前来木信庄,惟一的目的就是为师父报仇,而今,仇人已死,可是自己却误会了花木扎,害得他断指、受伤,接着又在不知不觉中协助师父实施了卑鄙的阴谋!
云中鹤说得好,当你没有报仇的时候,人生一大意义就是报仇,可是一旦你杀了仇人,你就会发现生活充满空虚。而今,自己将何去何从?
显然,做师父的接班人,他是绝对不答应的。
但找木大人和云中鹤他们,却不知从何处寻起。而且他们既对自己产生了误会,又亲眼见自己协助陈胜青的人对付木信庄的人,更加深了这个误会。吴雪恨一时迷茫,仰头望天,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此时光辉不在,朦胧中透着凄凉的色彩。
三天之内,师父会找我,要么屈从他的意思,要么被废掉武功。吴雪恨几乎没有想到要反抗师父,而且,他对自己的武功似乎没有自信。
吴雪恨突然脑中火花一闪,他想到了惟一的办法,逃命。
是的,逃命,摆脱师父的控制,能逃一天就逃一天。可是雅芙她怎么办呢?吴雪恨犹豫道。当年陈胜青正是从他练武的态度中看出,他是个性情中人,为了雅芙,他一定不会逃走。吴雪恨心如刀割,胸中潮水涌动,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中。
可是陈胜青错了。吴雪恨虽然是性情中人,但审时度势的本领更强。他知道师父此刻正在做一件对江湖有害的事情,而且可能把这个祸害延续几代人。因此,他不可能屈从师父的意思。而他也不想死,他潜意识里抱有一丝希望,对木大人和云中鹤的诚信江湖抱着希望。他想看到武林复兴的那一天。
吴雪恨想到这里,终于打定了逃命的主意。
其实他也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只盲目的朝前而行。等到他清醒过来,他才发现自己是朝兰州方向而去。那里,有自己的红枣驹,有师父的坟墓,还有曾经带给自己耻辱记忆的经历。
再说陈胜青带弟子清理了木信庄,收拾东西,准备回程陕西。临行时,陈胜青问雅芙,那小子回来没有。雅芙懒懒的摇头。陈胜青微微一笑,你不要伤心,爹爹料事如神,既然能毁灭木信庄的阴谋,还治不了这个小毛孩?
雅芙开始对父亲反感起来。这些年来,父亲疼她,溺爱她,却从不真心让她跟自己喜欢的人好。这次来木信庄,表面上说是来帮吴雪恨,谁知却是实施自己策划已久的阴谋。
当她看到吴雪恨失望而痛苦的样子时,她的心都碎了。可是在爹爹面前,她又能怎么样呢?
这几天来,一个人寂寞的躺在床上,听着人们胜利的欢呼吵闹,想着和雪恨在月光下的对话,尤其雪恨那句“你打我不要紧,只怕伤了你的手。”更是一想到便令她砰然心动。雅芙知道雪恨不会离开自己,但是倘若他不离开,除非屈从爹爹的意思。看雪恨的样子,他是不会的。如果不会,那他会怎么办呢?让爹爹废了武功?倘若废了武功,爹爹一定不会让自己跟他在一起。雅芙想得头都大了,却一丝头绪都没有。
看着爹爹胸有成竹等待雪恨的样子,雅芙突然觉得有些恶心。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对父亲有这种感觉。
然而三天过去了,吴雪恨并没有出现。
陈胜青的震怒可想而知。他为自己的判断失误而大发雷霆。当然,他更不敢相信,吴雪恨会放弃了权力与爱情的诱惑,甘愿成为落魄江湖的亡命鬼。在他的人生哲学里,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另一个感情复杂的人是雅芙。一方面她为雪恨的逃命感到欣慰,毕竟,他的好也是对自己内心的安慰。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失望,失望自己对他的诱惑或者重要性竟这么小!女孩子的怀疑能力可不是一般。雅芙想来想去,越来越觉得吴雪恨对自己仅仅是虚情假意,他说的话不可信,他做的事不可信,他十足是个骗子!既然这样,心中的安慰便转化为一腔幽怨。女人对你的思念,倘若转化为幽怨,那就是你倒霉的时候。吴雪恨会懂得这一点的。
因为在他逃命的途中,不顺利的事情总是围绕着他。
十六
吴雪恨露宿风餐,转眼间到了四川境内。
此时已是暮春时节,满世界都是盎然的生机。一日,吴雪恨正行进在连绵的群山中,忽觉肚子有些不舒服,于是到路边草丛中救急。日日匆忙,此时停下来,才有时间欣赏那路边风景。 吴雪恨是个爱好自然的人,在他眼中,那山边摇曳多姿的野花,恍惚便是青春女子,此刻正骄傲的展示自己动人美貌。接下来,吴雪恨便不再行色匆匆,而是一路慢步下去,但觉微风拂面,香气扑碧,自是心旷神怡,每个毛孔都充满了新鲜的感觉,每个细胞都开始活动起来。正走间,忽见前面一朵野花蔫蔫的伏在泥土上,便若病中美人,令人无限怜惜。吴雪恨忙走过去,轻轻扶起那花来,嘴里念道,花儿花儿你真可怜,如此好时光,你却病成这样。正说间,忽又见旁边好些花蔫在那里。再仔细一看,原来这花草地间竟有一排脚印。顺着那被踩踏的花草看去,清晰的脚印消失在不远处的树林中。好奇心起,吴雪恨便顾不得那些花,从旁边草地上寻访过去。这一看把他吓了一跳。林中好些人正拿着刀剑,凝神指着圆圈中的一个人。
那人拿着扇子,神色间颇自傲。
吴雪恨仔细一看,不正是自己在草原遇到的江湖混混吗?此刻他却装做武功高深的样子,也不知为何惹了这么多人。吴雪恨无奈的摇摇头,心中升起一丝惋惜。他知道拿扇子的男人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但又觉得他不是太坏,于是决定救他。
吴雪恨低喝一声,跳进圈子,朝那人打了声招呼。谁知那人奇怪的望他一眼,道,你活够了?吴雪恨道,你还装什么呢?我们在内蒙见过。那人一听,哈哈大笑道,原来你也被我那没用的弟弟骗过。吴雪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原来你有个弟弟!怪不得这么像呢。
少废话,金玄,既然你来了个帮手,死了也不会觉得寂寞,动手吧。对方一个玄衣人吼道。
你就是金玄?吴雪恨突然想起了在木信庄书房看到的纸。如此说来,他也是个极厉害的高手了。吴雪恨心想。
既然你认识我,就请离开这里,免得误伤。金玄朝吴雪恨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
既然来了,想走没那么容易。那玄衣人以为两人耍诡计,口气异常严厉。吴雪恨不由有些反感,你以为自己是谁?貌似代表了正义,不知道心下玩什么花样。被师父所骗之后,他极度反感这些以多攻少的人。
我可不想走。吴雪恨忽然道。我要把你们都败在这里。
话一出口,金玄和玄衣人都愣了一下。金玄以为自己说话之后,他会马上离开——世上少有人敢违抗自己的意思。玄衣人以为他会怕,不料他口气如此之大,莫非……真是遇上了高手。
那你先打吧。金玄冷冷的说了一句,不悦的跳出圈子。大家都只见他身形一晃,尚未来得及阻拦,他已经到了圈子之外。吴雪恨见他跳跃的姿势,已然明白金玄的武功。看来木大人眼力不错啊。
那几个人却攻了上来。他们舞动着刀剑,有招有式,配合得倒十分严密。但是吴雪恨的武功,又岂是这些人所能想像的。何况此刻,他想在金玄面前露一手。
玄铁重刀一出手,几个人只觉眼前一花,并无招架之功,瞬间或退或伤,兵器断裂,整齐的阵形已是狼狈不堪。
那玄衣人大惊,忽然变刀为剑,在胸前舞出朵朵剑花。吴雪恨知此人厉害,应是这几个人中的首领,于是稍微用心防备。然而此时的吴雪恨,加上玄铁重刀,岂是一般人所能对付。吴雪恨反手一招惊龙出浪,断了那玄衣人的刀。几个人见吴雪恨厉害,更多多说,纷纷退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玄看得明白,心里一惊,知道吴雪恨非一般高手所能对付,再看他的刀法,俨然有天下第一刀的风范。
果然好身手。金玄拍了拍手,朝吴雪恨作了个揖。蜀中无高手,我在这里都闲得手痒痒的,不知公子肯否赏脸比试比试?话虽说得文绉绉的,但手上丝毫没留情,不等吴雪恨答应,金玄已经以扇子为兵器,攻了过来。若是比武,我可不敢当,献丑倒可以。吴雪恨笑了笑,也不多说,刀已在手。
金玄手中虽是一柄小扇子,然而攻势凌厉,丝毫没有因为兵器短小之故受到影响。吴雪恨因早已知其大名,因此并不大意,凝神观察他的招式。金玄见吴雪恨以守为主,因此大胆攻来,然攻中有守,防守亦是异常严密。吴雪恨渐渐觉得守着有些吃力。进攻是最好的防守。我也不要客气。吴雪恨突然想起了弱水一战的经历。当时自己可对弱水之意领悟得异常清楚,而且随后领教了天地无际之意,此时不发挥,更待何时。于是刀法一变,转为攻式。
那玄铁重刀本是沉重异常,只因吴雪恨膂力惊人,因此舞动起来虎虎生风,往往刀未到,气已凌人,金玄本和吴雪恨抢攻,此时已觉吃力,只觉渐渐招架不住。想不到你就是天下第一刀!金玄忽然跳出圈子之外,满面羞惭而佩服的朝吴雪恨作了个揖。吴雪恨笑道,是你给我封的吧。
金玄摇摇头,既然你已胜我,自当担负起领导天下武林,重建诚信江湖之任。只是……金玄脸上显出一丝疑虑,不知道你能否斗过天下第一剑。吴雪恨又摇摇头,我可不懂你说什么,我不是天下第一刀,也不认识天下第一剑。金玄并不答话,只嘱咐吴雪恨小心,随后朝树林深处而去。
十七
吴雪恨怅然若失,想不到自己竟然打败了木大人异常看重的金玄!可是诚信江湖,它又由谁来重建呢?自己不过是亡命江湖之徒。
接下来吴雪恨加快了去兰州的步伐。他想尽快见到自己的红枣驹。
然而陈胜青已经率领几个出众的弟子追赶而来。陈胜青知道吴雪恨是重情重义之人,必然回兰州看望陈镖头,因此快马加鞭朝兰州赶来。
吴雪恨因路上耽搁,因此在兰州城外被陈胜青等人赶上。
你既然不答应我,就该面对惩罚,而不是逃命。陈胜青面无表情的对吴雪恨说。
可我不想死,我想看到诚信江湖建立的那一天。吴雪恨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于是采用了口头的抵抗方式。
可惜江湖终将成为权威的江湖。陈胜青冷漠的说,随即给五行手若铁使了个眼色。
五行手若铁走了出来。雪恨,弱水一别,想不到在这里见面。若铁眼里流露出一丝无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也不必为我悲哀,动手吧。吴雪恨反而释然。他想起弱水边上若铁和自己比武,又口授一些经验给自己,这种兄弟情谊,此时却因立场不同的拔刀相向而彻底终结。
注意了,若铁低喝一声,提醒吴雪恨,朝吴雪恨使了招猴子捞月。这招不过是礼节性招式,因此陈胜青不满道,现在不是切磋,而是生死相向,若铁你注意点。若铁心里一紧,想不到师父真要痛下杀手。于是攻势渐渐凌厉起来。
然吴雪恨自从别了师父,经常领悟武功之道,又学了云中鹤教自己的招式,若铁自不是他对手。
陈胜青见若铁竟为吴雪恨渐渐逼退,不由又羞又恼,本打算让若铁杀了吴雪恨,提拔他为自己的继承人,岂料他竟不是吴雪恨的对手。
没用的东西,你给我退下。陈胜青大喝一声,亲自上前来。
吴雪恨见师父要亲自动手,虽然心中充满仇恨,但仍然觉得有一丝悲哀。自己幼年不幸丧师,努力学艺,为师父报仇,谁知最后竟要被现在的师父所废!
陈胜青见吴雪恨脸上悲戚的神色,以为他因怕死而悲哀,也有些不忍,道,倘若你现在醒悟,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吴雪恨迷茫的抬起头,看着师父,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陈胜青见他的样子,知道劝阻已无用,叹了一口气,拔出兵器来。
是一柄剑。剑锋泫然,在日光下令人晕眩。
想不到我就是天下第一剑吧。陈胜青哈哈大笑道。
吴雪恨突然明白,为什么那纸上只有天下第一剑的名号而没有名字。木大人也不知道,盛传江湖的天下第一剑竟是陕西陈家庄的陈胜青。
你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然而最终却是让自己的弟子一个个被废掉。当你老了之后,你又能得到什么呢?吴雪恨此时已是异常清楚陈胜青的面目,不由感慨道。
陈胜青手一抖,脸色微变,显然,吴雪恨的话刺中了他的要害。然而他瞬间回复了常态,冷笑道,即使我什么也得不到,也不能养你这种背叛师门的弟子。
那是因为你的错,而不是我的错。吴雪恨反驳道。
哼,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错。陈胜青冷冷道。随后做了一个请字,作为我曾经的弟子,我让你三招。吴雪恨知道自己打不过师父,但他再不想看师父假惺惺的样子,也不答话,拔刀在手,使出一个霹雳刀。陈胜青脸上微微显出一丝失望,道,连刀法都不用我教的了?吴雪恨仍不答话,又使出一招泰山压顶,接着便是以刀变剑,刺向陈胜青下盘。
既然三招已过,我也不客气了。陈胜青话音刚落,便朝吴雪恨头顶一个狠辣的劈砍。吴雪恨侧身闪过,哪知陈胜青只是一个虚招,早已用刀阻住了吴雪恨的退路。吴雪恨大窘,连忙以刀格挡。陈胜青知那刀厉害,只好撤回一剑。
眼见得陈胜青招招狠辣,吴雪恨渐渐抵挡不住。
又是一个劈砍,吴雪恨不由一愣,师父怎会用两招同样的招式,这次一定又是虚招。吴雪恨于是回刀防下路,哪知这一次陈胜青用的是实招。吴雪恨躲避不及,只好尽力朝一旁闪去。那剑锋便落在吴雪恨肩头。幸亏剑身不重,否则吴雪恨一个肩膀已经没有了。饶是这样,吴雪恨仍然感觉肩膀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陈胜青见吴雪恨受伤,知道大事将成,他倒不想立即杀死吴雪恨,于是伸出一只手,想夺吴雪恨的刀。
吴雪恨见师父使出的竟是一招小擒拿手,不及多想,便使出云中鹤所教的变式擒拿手。
陈胜青脸色一变。
只听噗嗤一声。鲜血四溅。陈胜青竟砍下了自己的右手。
吴雪恨脸色也是一变,他没料到这一招如此管用,更没料到师父会如此绝情。他不奢望自己放手,而是自断其手。
其余弟子也都呆了。
却听陈胜青大喝一声,还呆着干什么,都给我上。
十八
众弟子迟疑了一下,见师父眼中满是怒火,知道师命不可违,连忙各持兵器,把吴雪恨围了起来。
吴雪恨见状,知道今天在劫难逃,不由长叹一声,心下竟生了自刎之意。然而他刀刚举过胸前,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眼神。是的,是雅芙。刚才她落在后面,现在赶到了现场。虽然日夜思念带来对吴雪恨不尽的幽怨,但一见他人,这种幽怨就转化为了亲切。尤其当她看到吴雪恨悲戚而坚毅的脸时,女性特有的母性被激发了出来。
她突然冲进圈子里,抱住了吴雪恨。大家不要动手,求求你们,雪恨他,他也是迫不得已呀。雅芙哭道。
陈胜青本疼得脸色苍白,此时却因为震怒更加苍白。他朝雅芙呵斥道,你给我滚出去,今天我要清理门户,你不要捣乱。雅芙见爹爹的样子,心下悲伤,更充满迷茫,只喃喃道,爹爹,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众弟子都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你个死丫头,我连你一起杀。陈胜青的眼神里突然露出一股凶残的神色。那是一种同归于尽的神色。
吴雪恨本也呆了,但当他发觉师父已经丧失理智时,他突然清醒。为了救雅芙,只有一个办法。
他突然大吼一声,朝注意力不集中的防守弟子一角攻去。大家都吃了一惊,没想到吴雪恨会在此时发起进攻,连忙闪身。吴雪恨也不追击,径直冲出圈子,朝远处奔去。
众弟子愣了一愣,连忙朝吴雪恨追来。吴雪恨虽然有心逃出,但这些事情一时涌入他的脑袋,使他不知如何是好,一时心力交瘁,奔得一程,忽觉眼前一黑,脚下一软,便倒了下去……
等吴雪恨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山脚。原来刚才他在一个斜坡处晕倒,滚下了山坡。弟子们以为吴雪恨耍花招,躲在了半山腰,因此一寸一寸朝山下搜来。听见不远处刀剑相碰的声音,吴雪恨打了个激灵。好险。一种求生的欲望突然从心中升起。此时已是日暮时分,远处看得不太真切。吴雪恨摸索着,发现那玄铁重刀还在身边,于是拖着刀,悄悄朝远处爬去。
但不久以后,弟子们仍旧发现了他的行踪。吴雪恨又面临陷入包围的绝境。
忽然听得一阵狼嚎,然后是急促而繁杂的脚步声。凭着经验,吴雪恨知道有许多狼闻到了人味,正朝这边赶来。
显然,众弟子也听到了声音,于是慌忙退去。
吴雪恨见众弟子退去,而狼群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不由心中怃然,想不到我竟要死在狼的口下。
群狼转瞬间围住了吴雪恨,见他拿着刀,一时也不敢靠近他,只围着他低啸。
吴雪恨已不是第一次跟狼打交道,见狼嗅着他的味道异常兴奋,知道这是一群饥饿已极的狼,恐怕自己生还的希望渺茫,遂掷刀在地,心中道,就以我血肉喂你们个饱吧,反正人世也是诡谲,活着为难。
群狼见他丢了刀,反倒有些奇怪,逡巡着仍不上前。突然,群狼让开一条道来。吴雪恨一看,一只体型硕大的狼走了过来。看众狼在它面前俯首帖耳的样子,这只狼该是狼王。
那狼王近得吴雪恨身边,低吼一声,猛的朝他扑来。既然是狼王,那我就不客气,打死你也赚个本钱。吴雪恨突然转变了想法,使出小擒拿手,扭住了狼王的前爪。狼王前爪被扭,自是出乎预料,然而狼王不愧狼王,它那充满腥味的舌头已经伸到了吴雪恨脸上。粗糙的舌头割得吴雪恨脸上生腾,他连忙腾出一只手来挡狼王的嘴。狼王感觉爪子一松,便朝吴雪恨胳膊搭过来。吴雪恨发现平时所学的武功竟一点用不上,一发急,便和狼王扭成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
吴雪恨正和那狼斗得紧,忽然听旁边一只老狼焦急的叫起来。和吴雪恨相斗的狼听到声音,忽然挣脱开来,不解的望着老狼。吴雪恨也停了下来。他突然见那老狼欢喜的朝自己摇起尾巴来。仔细一看,正是当年自己喂食给她和她小狼的那只母狼。吴雪恨不由心中一暖,它倒记得自己。老狼又朝那只雄壮的狼叫了一声,那狼回过头来望望吴雪恨,突然眼睛一亮,做出一副羞涩的样子。吴雪恨突然恍然大悟,这狼正是当年那只小狼,经过多年成长,他已经成为了狼王。许是幼年记忆不深刻,它一时把自己给忘了,而老狼却始终记得自己,经老狼提醒,它也想起了自己。
那狼王低眉顺耳的走过来,舔了舔吴雪恨的裤脚,又摇了摇尾巴,仿佛欢迎他的到来。其他狼见狼王如此亲热的待这个人,也都放松了警惕,渐渐热闹成一团,相互追逐玩耍,仿佛小孩子一般。
吴雪恨正和狼亲热,忽听外面有脚步声。他内功深厚,自是先听到。这时狼群也竖起了耳朵,鼻子不停的抽动。显然它们也发现有人前来。
过了一阵,那声音又渐渐远去了。吴雪恨已是困乏万分,不由多想,仿佛回到了家中,竟在狼王旁边睡着了。
十九
等吴雪恨醒过来的时候,狼群以及离开了。他站起来,抬头四望,见对面山峰上有两只狼盯着自己。见他走动,那狼欢啸两声,立即转身朝远处跑了。吴雪恨眼中不由盈满泪水。狼王竟派了两只狼守护自己一夜!狼之情谊,比人还深啊!
吴雪恨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红枣驹,它怕也想自己想得紧。于是强打精神,朝兰州城而去。
见得主人回来,那红枣驹果然欢喜异常,朝他使劲鸣叫,还把脖子猛擦他的身子。吴雪恨拍拍马头,可把你想苦了,我差点回不来了。随后又道,既然回来了,我可就不想再离开你了。不如我们远走西域,去那雪域中生活罢。红枣驹似乎听明白了,眉开眼笑,耳朵一闪一闪。
一人,一马,碧海青天。
远离了一切人世烦恼。
一去便是十年。
十年,人生中有多少十年,江湖中十年又会发生多少事情。
陈胜青因震怒,气急攻心而死,雅芙失踪,弟子们再没有她的消息。弟子们通过师父的悲惨结局,明白了许多道理,不再为祸武林。木大人和云中鹤经过努力,终于建立了诚信江湖。花木扎虽然残废,但身残志坚,依然为诚信江湖的建立做出了自己的贡献——他通过自己的威信,将草原、大漠中的马贼转化为侠义之人。当年的高手,如今只剩下云中鹤,还有未曾见过的陈与刀。据说,人们称他为天下第一刀。
误会也早已澄清,吴雪恨的所作所为,通过人们层层加工,已经变为街头小巷的弹唱故事。木大人和云中鹤时常谈起他,口吻中充满佩服和后悔之意。要是能找到吴雪恨,他就是这诚信江湖的最好掌门。木大人道。是啊,只不知谁能找到他!云中鹤叹道。
沉默。
天正大雪。吴雪恨给红枣驹添了一身厚厚的衣服,让它呆在帐篷里,自己去郊外打猎。红枣驹有些不耐烦似的,想要跟着去。吴雪恨拍拍它的脖子,出去冰天雪地,怕要冻坏你的蹄子。
吴雪恨的玄铁重刀,已经成了打猎的工具。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而人生,其间的转折,又是谁能想到的呢?
吴雪恨突然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他心中一震,此人武功了得!近在三丈之内,他才发现有人。然初看此人,面目英俊,神色和善,不像是自己的仇家。
我是来比武的。那人微笑着说。我叫陈与刀。吴雪恨遥远的记忆突然被唤醒。陈与刀,哦,陈与刀,我知道。
你是来比武的?吴雪恨惊讶的问。
对。陈与天点点头。
为什么?吴雪恨迷惑道。
因为天下已有第一剑,不能再有两刀并存。这是我们持刀人的耻辱。陈与天微微一笑。
可是天下第一剑已经不在了。吴雪恨冷冷道。
是你打败了他。陈与刀道。所以我才要和你比试。
吴雪恨呆了半晌,似乎有很多东西从他脑海里穿过。
我答应你。吴雪恨最终点点头。
雪一阵紧似一阵,鹅毛大的雪花落在吴雪恨的刀上,迟迟不化。透过浓密的雪花,吴雪恨见对方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的刀,似乎在等待一个虚幻的未来。高手相争,生死胜败只在一秒。他们谁也不肯先动手,这样只能使自己陷于被动。这一次,才是真正的高手对决。经过十年心如止水的生活,吴雪恨的心境早已不同往日。突然传来一声轻啸,陈与刀呆了一呆。高手相争,只在一发之间,胜负便定。趁这一分神之际,两把刀同时出鞘。陈与天的身子飞到半空,一个大力劈刀向吴雪恨头顶压来。吴雪恨刀虽出鞘,身形未动。陈与天暗叫不妙,招式未老,已然硬生生变为防御之势。这正中了吴雪恨的计。吴雪恨厉声长啸,刀锋泫然,无形中已向上劈出一刀。刀锋相碰,音若旋律。片刻之后便是沉寂。陈与天落在三尺之外,脸上满是惊异的表情。你的刀好快。他虽然觉得自尊被刺伤,仍忍不住夸道。
那只是我的红枣驹想我了。吴雪恨解释那一声轻啸。
既然你胜了,请你履行职责。陈与刀忽道。
吴雪恨不懂,等待着他的解释。
诚信江湖已经建立,你现在是当世独一无二的高手,而且人品又好,除了你,没人能担当掌门大任。
吴雪恨的记忆再次被刺激。曾经经历的种种不幸和苦难,包括和雅芙的无果而终的情谊。我已经淡忘了江湖。吴雪恨拒绝道。
可是江湖没有淡忘你。陈与刀道。
那又怎么样?吴雪恨冷冷道。
包括她,一直没有放弃努力找你。陈与刀朝远处雪地上一个俊俏的身影指去。
雅芙!吴雪恨突觉胸中的坚冰着火一般的融化。
我最终还是逃不出这红尘。吴雪恨朝陈与刀望了一眼,带着一丝羞涩,朝远处那个人影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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