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重回江夏郡,吟咏数日,并不急于东归,而是到处吟咏,垂吊前贤。【望鹦鹉洲怀祢衡】,既是感叹这位三国怪才的诗篇。
魏帝营八极,蚁观一祢衡。黄祖斗筲人,杀之受恶名。 吴江赋《鹦鹉》,落笔超群英。锵锵振金玉,句句欲飞鸣。 鸷鹗啄孤凤,千春伤我情。五岳起方寸,隐然讵可平。 才高竟何施,寡识冒天刑。至今芳洲上,兰蕙不忍生。
泛舟长江,又写了【江上吟】
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美酒尊中置千斛, 载妓随波任去留。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
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兴酣落笔摇五岳, 诗成笑傲凌沧洲。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
所谓一生好往名山游,处处无家处处家,在今天看来,显然是一个家庭观念极其淡簿的人。
这日李白又泛舟湖上,远远望见一只大船装饰非常繁华漂亮,船上众多歌妓雅士,遥相呼应。李白正纳闷间,却早被船上一中年官员认出来,连忙打招呼请上大船。李白一看,原来此人正是南陵县令韦冰。二人几十年前便早相识,韦冰原做张掖县令,今年刚调到江夏。
韦冰忙令人摆上酒宴,二人边饮边聊,应多歌伎乐童吹乐唱歌伴兴。李白见韦冰如此兴致,便问:“韦县令今日特意出游吗?”
韦冰答道:“非也,吾故意如此张扬,以期引人注目,实为寻找一亲友也。”
“尊亲是哪一位?”李白问道。
“说到这亲友,名气极大,想来太白先生必定相识。不是别人,就是如今刑部尚书颜真卿也。”
李白拊掌大笑,“何尝相识,交情还不浅呢。颜尚书的书法,集古之大成,气势磅礴,意韵深沉,恐千百年后亦无复有人堪比。只是他不是在江西当节度使吗?”
“啊,是这样。颜真卿是我大哥的女婿,近日听得人传朝廷有旨,真卿即召回长安。近日途经江夏,吾恐错过,以此于这水路上等候,已有好几天了,却不见来。今日正好幸遇李兄,因此先不管他,我们喝酒好了。”
二人在船上真喝到夕阳落山,也未见颜真卿的影子,于是李白写诗记下此事,然后辞别韦冰,又往长沙而去。留下的那首诗题目就叫《寄韦南陵冰余江上乘兴访之遇寻颜尚书有此赠》。
南船正东风,北船来自缓。江上相逢借问君, 语笑未了风吹断。闻君携伎访情人,应为尚书不顾身。 堂上三千珠履客,瓮中百斛金陵春。恨我阻此乐, 淹留楚江滨。月色醉远客,山花开欲然。春风狂杀人, 一日剧三年。乘兴嫌太楚,焚却子猷船。梦见五柳枝, 已堪挂马鞭。何日到彭泽,长歌陶令前?
李白不曾见到颜真卿,在零陵却又听到一老朋友的消息。原来唐朝的另一书法大家——怀素和尚正在家乡闭关修炼。未见到颜真卿是一大遗憾,岂可再错过怀素。于是便打听的怀素和尚确切位置,径自而来。
原来怀素和尚早年在长安游历,结识许多名士。一生惟爱酒和书法,曾向颜真卿求教过,而后苦练十余年,终成一家,草书冠绝当代,独步天下,与张旭并称为“颠张狂素”。然而其生性古怪,许多王公贵族欲求一一尺书,难上加难。并且其嗜酒食肉,行为绝不像出家人。前几年香港嘉德拍卖行卖出怀素的一幅《食鱼贴》,价值一千七百万。
李白来到怀素修行的寺院,但见庭院萧条,未经人扫。古槐苍柏,气象冷落。原来长沙城也受安史之乱的影响,人民多流离失所。虽不是哀鸿遍野,却也是怨声载道。李白不由心中凄楚,在院中大叫道:“怀素和尚何在,李太白在此”。
话音未落,里面早跑出一衣衫褴褛,形容枯瘦的半老僧人。双眼透着神光,大笑道:“来者莫非山东李太白吗?”
李白一见正是怀素,忙答道:“正是在下,白四处流离失所,大师却躲在这里逍遥。”
“老僧厌烦世俗,先生空有报国之志,与吾却异途同归。”
二人携手大笑,怀素言道:“童子,上酒。”说着话,不知以哪里钻出个小和尚,鬼头鬼脑地来到二人的面前,说道:“大师,你只顾喝酒,我却一天没吃东西了。”
李白一看感到好笑:“来、来、来,今日我做东,邀请你师徒二位下酒店饱餐一顿。当与大师痛饮三斗,不醉不休。”
怀素笑而相从,带着小徙弟与李白一道走来,直入一家最好的酒店。店家是个精明人。一看来人一个是天下扬名的诗仙,一个是千金难请的佛爷,早忙忙地备好了丰盛的宴席。一会儿二人喝得起劲,果然书兴诗兴一齐勃发,店家拿出备好的纸墨,依旧李白高吟,怀素草书。笔走风去,诗惊神鬼,二人皆有大作就此问世。李白那首著名的《草书歌行》,就是对怀素书法艺术的倾心赞叹。这样的饭钱自有人来付。并且几位当地的富豪为此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皆欲得到二人的作品而不惜一掷千金。
【草书歌行】
少年上人号怀素,草书天下称独步。墨池飞出北溟鱼, 笔锋杀尽中山兔。八月九月天气凉,酒徒词客满高堂。
笺麻素绢排数厢,宣州石砚墨色光。吾师醉后倚绳床, 须臾扫尽数千张。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 起来向壁不停手,一行数字大如斗。怳怳如闻神鬼惊, 时时只见龙蛇走。左盘右蹙如惊电,状同楚汉相攻战。 湖南七郡凡几家,家家屏障书题遍。王逸少,张伯英, 古来几许浪得名。张颠老死不足数,我师此义不师古。 古来万事贵天生,何必要公孙大娘《浑脱》舞。
第三十七回菩萨蛮开一代新词
上阳台留千古神笔
今人言古文学,必称唐诗宋词,谓之艺术双璧,交相辉映。唐诗者并非自唐朝始有诗,乃是诗到唐方极盛,后人难以逾越。而宋词,却是脱胎于唐诗的一种艺术形式。因其字数不一,人们也称之为长短句。其实是格式不同的诗分枝而成。在词正式命名之前,唐诗里许多首诗歌里已包含词的意思,即一首诗歌中句子长短并不一致。而在唐人以前的诗中,这种情景却很少出现。诗歌到了盛唐,气象为之一新,千变万化,各具形态,诗人亦不拘于一格;词遂在这种环境下诞生。令大家不可想象的是,中国第一首词的作者竟是大诗人李白,既那两首被称为百代词祖的《菩萨蛮》和《忆秦娥》,后人对此多有争论,但试想一种新的艺术形式产生于富于想像和浪漫的诗仙李白身上,也并不太让人惊奇。何况词亦是诗。
那两首词分别是这样写的,请大家自己品味。
《菩萨蛮》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瞑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立,飞鸟归来急。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
《忆秦娥》
萧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霸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 残照,汉家陵阙。
或谓是李白纪念杨贵妃的,或谓是李白醉笔之作,总而言之,非才子大手笔不能为之。另外李白还写有【三五七言】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 此时此夜难为情。
李白写诗既多,然其手迹留传世间甚少。盖经安史之乱,其作品多已散佚。今人存其墨宝,真迹不过二、三副而已,其一为碑刻《送贺八归越诗》,现存曲阜孔庙。真正称得上手迹的,只有《上阳台》一副,其文曰:
山高水长,物象千万,非有老笔,清壮何穷?十八日上阳台书。太白。
上阳台,跟今日到酒楼喝酒后到阳台上观光意思差不多。从词的内容,可以想见李白老迈之际,登楼饮后举目远眺,雄心未矣,感慨万千的情景,令人悲且壮也。
此书一直为富家保存,到宋朝不知怎么被宋徽宗搜集了去,视若至宝,爱惜非凡。终日把玩,并御笔题跋:
太白尝作行书,乘兴踏月,酉入酒家,不见人物两忘,身在世外一贴。字画飘逸,豪气雄健,乃知白不特以诗鸣也。
后又代代相传,当代名书家启功,亦写有《书李白上阳台真迹后》的文字,以为叹赏。
李白至今,一千三百余年过去了,但人们对他的喜爱,却愈老愈坚。他的墨迹,更被人们视为珍宝,这毕竟是华夏文化的一颗耀眼明珠啊!
随着年龄的老迈,李白的作品亦发转向悲凉凄清,并切怀旧情绪十分的浓厚。大概,他也知道自己属于这个世界的日子越来越少了。他举目四望,真的不知路在何方。
惜馀春赋
天之何为令北斗而知春兮,回指于东方。水荡漾兮碧色,兰葳蕤分芳。试登高而望远,极云海之微茫。魂一去兮欲断,泪流颊兮成行。吟清枫而咏沧浪,怀洞庭兮悲潇湘。何余心之缥缈兮,与春风而飘扬。飘扬兮思无垠,念佳期兮莫展。平原萋兮绮色,爱芳草兮如剪。惜馀春之将阑,每为恨兮不浅。汉之曲兮江之潭,把瑶草兮思何堪。想游女于岘北,愁帝子于湘南。恨无极兮心氲氲,目眇眇兮忧纷纷。披卫情于淇水,结楚梦于阳云。春每归兮花开,花已阑兮春改。叹长河之流春,送驰波于东海。春不留兮时已失,老衰飒兮逾疾。恨不得挂长绳于青天,系此西飞之白日。若有人兮情相亲,去南国兮往西秦。见游丝之横路,网春辉以留人。沉吟兮哀歌,踯躅兮伤别。送行子之将远,看征鸿之稍灭。醉愁心于垂杨,随柔条以纠结。望夫君兮咨嗟,横涕泪兮怨春华。遥寄影于明月,送夫君于天涯。
第三十八回泽畔吟缅怀故人
老酒店痛哭纪叟
却说李白的老朋友监察御史崔成甫,在李白游南京时曾经厚待过李白。二人诗酒相交,意气相投。后来崔成甫又在陕西做官,因为写歌颂扬过挖湖造船的陕郡太守韦坚。受韦坚被陷害的牵累,崔成甫亦被贬去湘阴。崔成甫到湘阴后认真做官,艰苦求学,同时把自己的诗稿整理一番,编成集子,命名为《泽畔吟》。一是念及自身,二是追忆此地的战国时大诗人屈原。《史记》之《屈原列传》有这样的记载: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崔成甫编出集子,同时想起请哪位名人作一篇序,左思右想,皆不如意,正在长叹之际,忽听得人传李白自夜郎放归,此刻正在洞庭潇湘一带。崔心中大喜,忙命人去请李白,谁知此人去了很长时间才回,却没有找到李白。
崔成甫心中又气又急,更兼自己久时心情不快,不由的一口鲜血吐出,忽然重病缠身了。眼看不得而治,忙吩咐儿子:“吾死后切勿沉痛。吾今生经历坷坎,唯一可欣慰者,是此《泽畔吟》之诗集。而唯一遗憾之处,是尚未有名士为之作序。李白先生当今诗仙,垂名天下久矣,又是我的故交酒友。如能得他作一序言,吾日后自然当笑对苍穹。吾去后尔当执吾集去寻太白先生,事不成不得归。切记、切记。”
成甫言罢绝气而死,一家人哭作一团。其后家人安葬了崔成甫,这儿子也谨遵父命,遂带了诗集去寻李白。乘舟骑马,越岭翻山,这一日,终于在渡口处寻到李白,而李白正欲乘舟东归,再晚一日便无缘相见了。
李白于船上接见了崔成甫的儿子,问知了原因,然后接过诗稿,睹物伤情,想起了昔日与崔成甫的交情,不由珠泪滚滚,痛自心来。待情绪稍定,也不多耽搁,就于船上命人研墨铺纸,把心中旧事顺手拈来,一挥而就,写成了文辞优美,情景交融的《泽畔吟序》,交于崔子。并不停留,径直往江东而去。长江流着细浪,而从此,荆湘之地将再也见不到李白的身影了。其序言如下:
泽畔吟序
《泽畔吟》者,逐臣崔公之所作也。公代业文宗,早茂才秀。起家校书蓬山,再尉关(原作开,误)辅,中佐于宪车,因贬湘阴。从宦二十有八载,而官未登于郎署,何遇时而不偶耶?所谓大名难居,硕果不食。流离乎沅、湘,摧悴于草莽。同时得罪者数十人,或才长命夭,覆巢荡室。崔公忠愤义烈,形于清辞。恸器泽畔,哀形翰墨。犹《风》、《雅》之什,闻之者无罪,睹之者作镜。书所感遇,总二十章,名之曰《泽畔吟》。惧奸臣之猜,常韬之于竹简;酷吏将至,则藏之于名山。前后数四,*伤卷轴。观其逸气顿挫,英风激扬,横波遗流,腾薄万古。至于微而彰,婉而丽,悲不自我,兴成他人,岂不云怨者之流乎?余览之怆然,掩卷挥涕,为之序云。
李白沿江顺流而下,数日后到了宣城。离家三载,今始归来,睹物怀旧,情何以堪。故地重游,李白想起了很多事情,但让他记忆最深的,却是这里的一家酒馆。当然对酒馆的记忆,缘于这酒馆的一种酒。李白住在宣城之日,曾经常光顾,知道这里的酒乃是一位姓纪的老头自酿自卖的。李白清楚地记得,每次启封的时刻,那酒便芳香四溢,满屋皆醉。李白因酒而喜,酒因白而名,一来一往,李白与纪老头成了莫逆之交。纪老则每酿好酒必等李白来尝,并且以此自豪。
李白怀着复杂的心情走进酒店,店老板却还相识,因寒喧问起往事,各自嘘叹。一会儿摆好饭菜,上来美酒,果然是纪家陈酿,李白十分欣喜,一气喝了一坛。
一旁的小二不解地问主人:“这次怎么把珍藏的好酒拿与了这位先生?”
不想这话也勾起了店家的话头:“李白先生,这酒还有当年的味道吗?”
李白一乐:“怎么,较往年更好喝啊,这个纪老头,技艺越发娴熟了。”
那小二惊谅道:“我来店里已两年多了,没见过这位先生,他怎么知道这是纪老伯的佳酿?”
店家没有说话,只微笑着叹了一口气:“李白先生,如果喝得有味,可要仔细喝呀,慢慢品尝。”
李白掀须一笑:“怎么了,我李白虽然落泊,这酒还是喝得起,喏,这是银子。”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有些东西就是有钱也买不到啊!”
李白一乐:“怎么了,难道纪老先生不再酿酒了。”
“不是不再酿酒,而是纪老先生不能酿酒了。”
…………李白惊讶地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哎,先生不见我这里门庭冷落吗?就是因为没有好酒卖了啊。你喝的这酒一共有三坛,先生已喝了一坛半。要知道我的店里就这三坛好酒了,而这都是一年前纪老先生临终前的交待呀!”
“怎么,纪老头他……”
“不错,纪老已去世一年了。临死前他把这几坛好酒送给我,说这酒一定待太白先生来访才启封,我酿酒一辈子,只有李学生懂得渴酒;他是我心中的知己呀!”
李白心中如同刀绞,他的精神好像有了异常,放声大笑道:“好、好、好,纪老头死了,我也将喝不到这好酒了,来、来、来,店家,小二快来与我一起畅饮!”
店家也激动万分,竟一块与李白痛饮了起来。不一会店家、小二早酩酊大醉。待到第二日醒来,看到眼前杯盘狼藉,却不见李白的身影。而墙上则写了一首诗,尚墨迹未干。名为《哭宣城善酿纪叟》。
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
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
第三十九回 暮年从军半路致重病
亲情悬望当涂李阳冰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转眼已是上元元年。安史之乱未年,唐肃宗便离开了人世,他的儿子即位做了皇帝,是为唐代宗。此时的李白,也已是雪姿霜染,两鬓斑白。他又一次路过庐山,那山一如从前秀美。他想攀登,却有些力不从心了。然而,他豪情依旧不减当年。面对着这层峦叠翠,他吟出了抒发心迹的壮丽诗句——
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庐山秀出南斗傍,
屏风九叠云锦张,影落明湖青黛光。金阙前开二峰长, 银河倒挂三石梁。香炉瀑布遥相望,回崖沓嶂凌苍苍。 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登高壮观天地间, 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好为庐山谣,兴因庐山发。闲窥石镜清我心, 谢公行处苍苔没。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 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
他在暮春时节终于回到了豫章,与阔别三年的宗夫人又见了面。两个饱经沧桑乱离的人无限感慨,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同时又感到时间之神的残酷无情。是啊,谁能阻挡住时间的脚步呢。大唐王朝只是我们华夏族历史的一个辉煌阶段,而李白又只是盛唐文化的一个代表。
李白问起宗夫人别后情景,宗夫人回答:一个人在家生活,无聊之际便去庐山听道,却跟一位女道长李腾空十分谈得来。
李白听了惊喜地问道:“是哪个李腾空。”
“还有哪个,就是那位天下扬名的相门之女李林甫的宝贝女儿啊!”
李白十分高兴:“好啊,你同她交往,一定不错。你们二人可谓旗鼓相当,门当户对,再去时,一定代李白问候李道人,我们当年还曾有过接触呢。”说完二人大笑不止,一扫过去阴霾。
过了几日,宗夫人又要去访李道长,临别时李白欣然赋诗相赠《送内寻庐山女道士李腾空》诗二首:
君寻腾空子,应到碧山家。水春支母碓,风扫古楠花。若恋幽居好,相邀弄紫霞。
多君相门女,学道爱神仙。素于掬青霭。罗衣找紫姻。一仿屏风叠,乘紊着玉鞭。
然而天下远未安定。安史余党在河南一带仍然猖獗横行,为患乡里,官兵征剿并不容易。此时朝廷发下命令,征兵入伍。江东一带,青壮年纷纷报名参军,母送子往,妻与郎别,场面非常感人。李白目睹此情此景,挥笔写下《豫章行》一诗,予以赞扬。
【豫章行】
胡风吹代马,北拥鲁阳关。吴兵照海雪,西讨何时还。 半渡上辽津,黄云惨无颜。老母与子别,呼天野草间。
白马绕旌旗,悲鸣相追攀。白杨秋月苦,早落豫章山。 本为休明人,斩虏素不闲。岂惜战斗死,为君扫凶顽。 精感石没羽,岂云惮险艰? 楼船若鲸飞,波荡落星湾。 此曲不可奏,三军鬓成斑。
又游五松山,感农家深情,写【宿五松山下荀媪家】
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
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
这首著名的七绝【 宣城见杜鹃花 】,也是这时候写的。
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
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
又过了两个月,前方传来好消息,朝廷又恢复了名将李光弼的太尉官职,让他出兵南下徐州出镇临淮。一时间朝廷兵马形式大有好转,这一来,从军去前线的人更多了。李白心中不禁热乎起来,想起当日在朝中,与李光弼的关系还不错。今日他执掌帅印,正可前往投奔,或可再立功勋,册封青史。遂不顾年老,趁宗夫人去了庐山,便一个人毅然前往,再去投军。
不料半路上偶感风寒,一路沉重,勉强走到金陵,便浑身无一点气力,再也不能前行了。投军之事,竟成画饼,李白禁不住老泪纵横。所幸金陵有一、二个老朋友来探望,日子还不是太难,李白心中悲痛,于病中写下了那首名传千秋的《闻李太尉大举秦兵百万出征东南懦夫请缨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还留别金陵崔侍郎十九韵》。
秦出天下兵,蹴踏燕赵倾。黄河饮马竭,赤羽连天明。 太尉杖旄钺,云旗绕彭城。三军受号令,千里肃雷霆。
函谷绝飞鸟,武关拥连营。意在斩巨鳌,何论鲙长鲸! 恨无左车略,多愧鲁连生。拂剑照严霜,雕戈鬘胡缨。 愿雪会稽耻,将期报恩荣。半道谢病还,无因东南征。 亚夫未见顾,剧孟阻先行。天夺壮士心,长吁别吴京。 金陵遇太守,倒屣欣逢迎。群公咸祖饯,四座罗朝英。 初发临沧观,醉栖征虏亭。旧国见秋月,长江流寒声。
帝车信回转,河汉复纵横。孤凤向西海,飞鸿辞北溟。 因之出寥廓,挥手谢公卿。
李白眼见得病势没有好转,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待身体稍好,便辞别金陵旧友,西上返家。哪知到了当涂,病情又沉重起来。或许是天意吧,此时的当涂县令不是别人,正是中国历史有名的那位篆书大家李阳冰,所谓前有李斯,后有李阳冰。颜真卿书写《颜勤礼碑》都是请李阳冰篆的额。
这李阳冰原先在渐江做官,因不善于阿谀奉承,刚被贬到当涂小县。然而他却不太在乎,依旧清清正正的做官,闲暇之余则读书习字,追求学问。这日不知怎么李白病在当涂的消息被他知道了,连忙亲自带人把李白接到府里,精心为之调养。
李白感激不尽,彼此谈起,原来这李阳冰论起来还是李白的族叔。只是二人一出于陇西,一出于赵郡。李白晚年病中遇到这位族叔,更兼二人又都是艺术大家,因此惺惺相惜,十分友爱。病情稍有好转,天气暖和时二人便一起出游,互有诗作。李白在《献族叔当涂宰阳冰》中对李阳冰及其书法艺术,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并为李阳冰的画像写赞词《当涂李宰君画赞》。其诗文分别如下,敬请诸位同仁赏析。
《献族叔当涂宰阳冰》
金镜霾六国,亡新乱天经。焉知高光起,自有羽翼生? 萧曹安zj屼,耿贾摧欃枪。吾家有季父,杰出圣代英。
虽无三台位,不借四豪名。激昂风云气,终协龙虎精。 弱冠燕赵来,贤彦多逢迎。鲁连善谈笑,季布折公卿。 遥知礼数绝,常恐不合并。惕想结宵梦,素心久已冥。 顾惭青云器,谬奉玉樽倾。山阳五百年,绿竹忽再荣。 高歌振林木,大笑喧雷霆。落笔洒篆文,崩云使人惊。 吐辞又炳焕,五色罗华星。秀句满江国,高才掞天庭。 宰邑艰难时,浮云空古城。居人若薙草,扫地无纤茎。 惠泽及飞走,农夫尽归耕。广汉水万里,长流玉琴声。 雅颂播吴越,还如泰阶平。小子别金陵,来时白下亭。 群凤怜客鸟,差池相哀鸣。各拔五色毛,意重泰山轻。 赠微所费广,斗水浇长鲸。弹剑歌《苦寒》, 严风起前楹。 月衔天门晓,霜落牛渚清。长叹即归路,临川空屏营。
当涂李宰君画赞
....天垂元精,岳降粹灵,应期命世,大贤乃生。吐奇献策,敷闻王诞。帝用休之,扬光泰清。滥觞百里,涵量八溟。缙云飞声,当涂政成。雅颂一变,江山再荣。举邑*舞,式图丹青。眉秀华盖,目朗明星。鹤矫阆风,麟腾玉京。若揭日月,昭然运行。穷神阐化,永世作程。
第四十回 枕上受简旧日诗集已无多
江心捉月慷慨自赋临终歌
李白在当涂不觉一年有余,深感李阳冰厚待之情。阳冰为官清正,官囊微薄,然其一片赤心。时间已是宝应元年(763年)的秋天,重阳节,金风送爽,落叶纷纷。这日李阳冰陪李白游南园,赏青山炊烟夕照,看菊花傲寒迎风。阳冰兴致好,便命小童摆上酒来,与李白饮了几杯。笑对李白说:“今日秋高气爽,月白风清,枫叶红透,菊花飘香,先生对此情此景,宁不赋诗乎?”
“哈、哈!”李白苦笑了两声:“是应写诗,然而却无多少好句子,胡绉两句吧。”于是开口吟道:
九日龙山饮
九日龙山饮,黄花笑逐臣。
醉看风落帽,舞爱月留人。
李阳冰安慰道:“先生不必过于忧郁,可静心修养,不日定当痊愈,那时再展宏图。”
李白摆摆手:“怕是那一天永不会再来了。“
第二日李白又勉强起身,拄杖出门。阳冰处理公务无法作陪,李白一人在院外徜徉,又看到菊花,却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不久于人世了。人生如花,逢时而开,过节而落。任是谁也不能摆脱这自然规律啊。自己一辈子求仙问道,到老犹如此落泊不堪。唉,重阳节,重阳节,菊花对重阳,心情何悲伤。他不禁又脱口而出:
九月十日即事
昨日登高罢,今朝更举觞。
菊花何太苦,遭此两重阳。
天气愈冷,李白的身体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每况愈下,逐渐地竟卧床不起。这日李阳冰又来看他,二人愁眉相对。李白握着李阳冰的手,喘息着说道:“李白自来当涂,一年有余,多蒙族叔相看,令白拖延至今。此恩此情,今生难报;然白自幼至今,亦历尽人生烟花荣景,儿女亦已长大成人,缘份随他,不作多虑,死而何憾。唯生平所作甚多、多随口而成。或散逸、或赠送,所留无多。今白行将就木,别无所求,还望先生为余整理一二。虽不登大雅,亦为怀念而已。叔意如何?”
李阳冰含着泪忙答应,李白挣扎着将行囊交付李阳冰,又躺在床上喘息了好一会。忽然又似来了精神一般,一坐而起,慷慨悲凉地大声言道: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馀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乎谁为出涕!
这是李白一生中最后的一首诗,李阳冰代笔写了下来,临走时吩咐童子小心看待。
是夜,月明如昼,照彻环宇。李白梦中醒来,看到月光无比振奋。他才要招呼小童,却发现他睡得十分香甜,便不打扰他,一个人挣扎着坐起来,披衣下床,走出户外。野外凉风一吹,更觉神清气爽,便一路向江边走来。夜深人静,唯有这浩荡的江水在月光的照耀下缓缓流淌。李白看着看着,想起了过去的许多事情,想起了五岁时随父入中原的情景,想起了与月圆妹一块读书的情景,想起了一个人只身出川、想起了安陆许夫人、想起了携子山东、竹溪六逸、想起了长安酒醉见天子,想起了贺知章、杜甫,往事在此刻历历在目,一齐展现在眼前。李白精神渐渐恍惚起来,他产生了错觉,这月亮,一生钟爱,无数次吟诵的白玉盘,怎么落入江中了。他心中大痛,便蹒跚着下水去救月。渐渐地水深过胸,他也毫无知觉。正在李白要被水淹没之时,忽然天上仙乐齐鸣,金光万道。鸾车凤驾,祥云缭绕。同时江中巨鲸出现,背负李白,众仙相陪一块往天上而去。他一生的渴望终于实现了。这位谪仙人,几千年一遇的天才,终于又被招回天上去了。李白的故事,也差不多到此结束了。
李阳冰拿到李白的诗稿,认真整理成册,并作序言以纪此事,是为后人见到的《草堂集序》。后来也成了研究李白的重要史诗,现附录于下:
草堂集序
宣州当涂县令 李阳冰
。。。李白,字太白,陇西成纪人,凉武昭王暠九世孙。蝉联圭组,世为显著。中叶非罪,谪居条支,易姓为名,然自穷蝉至舜,七世为庶,累世不大曜,亦可叹焉。神龙之始,逃归于蜀,复指李树而生伯阳。惊姜之夕,长庚入梦,故生而名白,以太白字之。世称太白之精得之矣。不读非圣之书,耻为郑、卫之作,故其言多似天仙之辞。凡所著称,言多讽兴。自三代已来,风骚之后,驰驱屈、宋、鞭挞扬、马,千载独步,唯公一人。故王公趋风,列岳结轨;群贤翕习,如鸟归凤。卢黄门云:“陈拾遗横制颓波,天下质文翕然一变,至今朝诗体,尚有梁、陈宫掖之风。至公大变,扫地并尽;今古文集,遏而不行。唯公文章,横被六合,可谓力敌造化欤。天宝中,皇祖下诏,征就金马,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谓曰: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置于金銮殿,出入翰林中,问以国政,潜草诏诰,人无知者。丑正同列,害能成谤,格言不入,帝用疏之。公乃浪迹纵酒,以自昏秽。咏歌之际,屡称东山。又与贺知章、崔宗之等自为八仙之游,谓公谪仙人,朝列赋谪仙之歌,凡数百首,多言公之不得意。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赐金归之。遂就从祖拜留采访大使彦,请北海高天师授道箓于齐州紫极宫。将东归蓬莱,仍羽人驾丹丘耳。阳冰试弦歌于当涂,心非所好,公遐不弃我,扁舟而相欢。临当挂冠,公又疾殛。草稿万卷,手集未修。枕上授简,俾余为序。论《郑睢》之义,始愧卜商;明《春秋》之辞,终惭杜预。自中原有事,公避地八年;当时著述,十丧其九,今所存者,皆得之他人焉。时宝应元年十一月乙酉也。
第四十一回 名士自万古流芳
后人空多情凭吊
李白归天后,初葬采石,后移青山。杜甫为之题写了碑铭。此时的盛唐也逐渐地走入晚唐,中国历史上最繁荣的封建时期——开元盛世,也由此步入历史。李白,这个盛唐气象的最佳代表,从此后却被人大书特书,成了中国人怀旧和崇拜的偶像。李白走过的地方,也都成了名胜古迹。关于他的传说和故事不计其数,都表现了人们对李白的喜爱。每看到祖国的大好河山,首先想起的便是李白那醉人的诗句。随着时间的推移,李白的影响日渐深远。杜甫、白居易、韩愈、李贺、李商隐、欧阳修、苏东坡、陆游、等等大家,无不对李白推崇之致。尤其贾岛,在李白死后八十年来凭吊李白,由于仰慕之至,遂在此徘徊良久,竟染病而亡,也葬于当涂。其墓距李白墓仅相隔十余里。时至今日,无论男女老幼,天南海北,有谁不会信口背几句李白的唐诗。是啊,我们旅游时想起他,喝酒时想起他,看到月亮想起他,快乐了想起他,忧愁时想起他。李白是上帝赐予我们华夏民族的,最令人值得骄傲的礼物。当我们这些生活在新时代的后人们,一边酒足饭饱的享受着先贤们留给我们的精神食粮,一边对历史上所谓的“李杜优劣”评头论足,自己不感到好笑吗。既如高山大海,你如何断定人们喜欢哪一个,众说纷纭评李杜,实舍本求末也。以二人对中国文化的影响,缺少哪一个,都是中国人不可弥补的遗憾,何况我们这些人之中,又有谁能达到他们成就和天才的十分之一呢?韩愈说的好: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哪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然而,我写这些东西,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还是让我们欣赏历代名家对李白的凭吊吧!
李华《故翰林学士李君墓志并序》
呜呼!姑熟东南,青山北址,有唐高士李白之墓。呜呼哀哉!夫仁以安物,公 其懋焉;义以济难,公其志焉;识以辨理,公其博焉;文以宣志,公其懿焉。宜其上为王师 ,下为伯友,年六十有二,不偶,赋《临终歌》而卒。悲夫!圣以立德,贤以立言,道以恒 世,言以经俗,虽曰死矣,吾不谓其亡矣也。有子曰伯禽、天然,长能持,幼能辨,数梯公 之德,必将大其名也已矣。铭曰:立德谓圣,立言谓贤。嗟君之道,奇于人而侔于天,哀 哉!
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
骐骥筋力成,意在万里外。历块一蹶,毙于空谷,惟余骏骨,价重千金。大鹏羽翼张, 势欲摩穹昊,天风不来,海波不起,塌翅别岛,空留大名。人亦有之,故左拾遗翰林学士李 公之谓矣。公名白,字太白,其先陇西成纪人。绝嗣之家,难求谱牒。公之孙女搜于箱箧 中,得公之亡子伯禽手疏十数行,纸坏字缺,不能详备,约而计之,凉武昭王九代孙也。隋末多难,一房被窜于碎叶,流离散落,隐易姓名,故自国朝已来,漏于属籍。神龙初,潜还 广汉,因侨为郡人。父客,以逋其邑,遂以客为名,高卧云林,不求禄仕。
公之生也,先府君指天枝以复姓,先夫人梦长庚而告祥,名之与字,咸所取象。受五行之刚 气,叔夜心高;挺三蜀之雄才,相如文逸。瑰奇宏廓,拔俗无类。少以侠自任,而门多长者 车。常欲一鸣惊人,一飞冲天,彼渐陆迁乔,皆不能也。由是慷慨自负,不拘常调,器度弘 大,声闻于天。 天宝初,召见于金銮殿,玄宗明皇帝降辇步迎,如见园、绮。论当世务,草答蕃书,辩如 悬河,笔不停缀。玄宗嘉之,以宝床方丈赐食于前,御手和羹,德音褒美,褐衣恩遇,前无 比俦。遂直翰林,专掌密命,将处司言之任,多陪侍从之游。他日,泛白莲池,公不在宴, 皇欢既洽,召公作序。时公已被酒于翰苑中,仍命高将军扶以登舟,优宠如是。既而上疏请 还旧山,玄宗甚爱其才,或虑乘醉出入省中,不能不言温室树,恐掇后患,惜而遂之。
公以为千钧之弩,一发不中,则当摧木童折牙,而永息 机用,安能效碌碌者苏而复上哉!脱屣轩冕,释羁缰锁,因肆情性,大放宇宙间。饮酒非嗜 其酣乐,取其昏以自富;作诗非事于文律,取其吟以自适;好神仙非慕其轻举,将不可求之 事求之,欲耗壮心,遣余年也。
在长安时,秘书监贺知章号公为谪仙人,吟公《乌栖曲》云:“此诗可以哭鬼神矣!”时人 又以公及贺监、汝阳王、崔宗之、裴周南等八人为酒中八仙,朝列赋谪仙歌百余首。俄属 戎马生郊,远身海上,往来于斗牛之分,优游没身。偶乘扁舟,一日千里,或遇胜境,终年 不移。长江远山,一泉一石,无往而不自得也。晚岁,渡牛渚矶,至姑熟,悦谢家青山,有 终焉之志。盘桓利居,竟卒于此。其生也,圣朝之高士;其往也,当涂之旅人。代宗之初, 搜罗俊逸,拜公左拾遗,制下于彤庭,礼降于玄壤,生不及禄,没而称官,呜呼命与!
传正共生唐代,甲子相悬,常于先大夫文字中见与公有浔阳夜宴诗,则知与公有通家之旧。 早于人间得公遗篇逸句,吟咏 在口。无何,叨蒙恩奖,廉问宣、池。按图得公之坟墓在 当涂属邑,因令禁樵采,备洒扫。访公之子孙,欲申慰荐。凡三四年,乃获孙女二人,一为 陈云之室,一为刘劝之妻,皆编户田亡也。因召至郡庭 ,相见与语。衣服村落,形容朴野,而 进退闲雅,应对详谛,且祖德如在,儒风宛然。问其所以,则曰:“父伯禽,以贞元八年不 禄而卒。有兄一人,出游一十二年,不知所在。父存无官,父殁为民,有兄不相保,为天下 之穷人。无桑以自蚕,非不知机杼;无田以自力,非不知稼穑。况妇人不任,布裙粝食,何 所仰给,俪于农夫,救死而已。久不敢闻于县官,惧辱祖考,乡闾逼迫,忍耻来告。”言讫 泪下,余亦对之泫然。因云:“先祖志在青山,遗言宅兆,顷属多故,殡于龙山东麓,地近 而非本意。坟高三尺,日益摧圮,力且不及,知如之何。”闻之悯然,将遂其请,因当涂令 诸葛纵会计在州,得谕其事。纵亦好事者,学为歌诗,乐闻其语,便道还县,躬相地形,卜 新宅于青山之阳。以元和十二年正月二十三日,迁神于此,遂公之志也。西去旧坟六里,南 抵驿路三百步,北倚谢公山,即青山也,天宝十二载敕改名焉。因告二女,将改适于士族, 皆曰:“夫妻之道,命也,亦分也。在孤穷既失身于下俚,仗威力乃求援于他们,生纵偷安 , 死何面目见大父于地下?欲败其类,所不忍闻。”余亦嘉之,不夺其志,复井税、免徭役而 己。
今士大夫之葬,必志于墓,有勋庸道德之家,兼树碑于道。余才术贫虚,不能两致,今作新 墓铭,兼刊二石,一置于泉扃,一表于道路,亦岘首、汉川之义也,庶芳声之不泯焉。 文集二十卷,或得之于时之文士,或得之于宗族,编辑断简,以行于代。铭曰:
嵩岳降神,是生辅臣;蓬莱谴真,斯为逸人。晋有七贤,唐称八仙,应彼星象,唯公一焉。 晦以曲米薛,畅于文篇,万 象奔走乎笔端,万虑泯灭乎尊前。卧必酒瓮,行惟酒船,吟风咏月 ,席地幕天,但贵乎适其所适,不知夫所以然而然。至今尚疑其醉在千日,宁审乎寿终百年 。谢家山兮李公墓,异代诗流同此路。旧坟卑庳风雨侵,新宅爽垲松柏林。故乡万里且无嗣 ,二女从民永于此。猗欤琢石为二碑,一藏幽隧一临歧。岸深谷高变化时,一存一毁名不亏 。
曾巩序
.....《李白集》三十卷,旧歌诗七百七十六篇,今千有一篇,杂著六十五篇者,知制诰常山宋敏求字次道之所广也。次道既以类广白诗,自为序,而未考次其作之先后。余得其书,乃考其先后而次第之。盖白蜀郡人,初隐岷山,出居襄汉之间,南游江淮,至楚观云梦。云梦许氏者,高宗时宰相圉师之家也,以女妻白,因留云梦者三年。去之齐、鲁,居徂来山竹溪。入吴,至长安。明皇闻其名,召见,以为翰林供奉。顷之不合去,北抵赵、魏、晋,西涉岐、*,历商於,至洛阳,游梁最久。
.....复之齐、鲁,南游淮、泗,再入吴,转徙金陵,上秋浦、寻阳。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明年,明皇在蜀,永王璘节牙东南,白时卧庐山,璘迫致之。璘军败丹阳,白奔亡至宿松,坐系寻阳狱。宣抚大使崔涣与御史中丞宋若思验治白,以为罪薄宜贳,而若思军赴河南,遂释白囚,使谋其军事。上书肃宗,荐白才可用,不报。是时白年五十有七矣。乾元元年,终以*璘事长流夜郎,遂泛洞庭,上峡江、至巫山。以赦得释。憩岳阳、江夏。久之,复如寻阳,过金陵,徘徊于历阳、宣城二郡。其族人阳冰为当涂令,白过之,以病卒,年六十有四。
.....是时宝应元年也。其始终所更涉如此。此白之诗书所自叙可考者也。范传正为白墓志,称白偶乘扁舟,一日千里,或遇胜景,终年不移。则见于白之自叙者,盖亦其略也。《旧史》称白山东人,为翰林待诏,又称永王璘节牙扬州,白在宣城遇见,遂辟为从事。而《新书》又称白流夜郎,还寻阳,坐事下狱。宋若思释之者,皆不合于白之自叙。盖史误也。白之诗连类引义,虽中于法牙者寡。然其辞闳肆隽伟,殆骚人所不及,近世所未有也。《旧史》称白有逸才,志气宏放,飘然有超世之心。余以为实录。而《新书》不著其语,故录之,使览者得详焉。南丰曾巩序。
杜甫题诗
昔年有狂客,号尔滴仙人。 笔落惊风雨,诗成位鬼神!
声名从此大,泪没一朝伸。文采承殊握,流传必绝伦。
白居易《李白墓》
采石江边李白坟,绕田无限草连去。可怜荒垅穷泉骨,曾有惊天动地文。但是诗人多薄命,就中沦落不过君。
李绅题诗
青山缭绕闭幽栖,路踏苍龙入杳微。风月吟哦一狂士,文章今古总危机。沉香亭北公何壮,采石江头事已非。为叹淋漓宫锦月,泪如滴酒欲沾衣。
贾岛《送罗少府归牛渚》
巨川汇牛渚,下有渊灵宅。绝壁俯层岩,回波自撞激。不见燃犀人,空忆骑鲸客。泊舟陟危亭,蛾眉望中碧。
贯休《古意九首?之八》
常思李太白,仙笔驱造化。玄宗致之七宝床,虎殿龙楼无不可。一朝力士脱靴后,玉上青蝇生一个。紫皇殿前五色麟,忽然掣断黄金锁。五湖大浪如银山,满船载酒挝鼓过。贺老成异物,颠狂谁敢和。宁知江边坟,不是犹醉卧。
韦庄《过当涂县》
客过当涂县,停车访旧游。谢公山有墅,李白酒无楼。采石花空发,乌江水自流。夕阳谁共感,寒鹭立汀洲。
梅尧臣《采石月下赠功甫》
采石月下闻谪仙,夜披锦袍坐钓船。醉中爱月江底悬,以手弄月身翻然。不应暴落饥蛟涎,便当骑鲸上青天。青山有冢人谩传,却来人间知几年。在昔熟识汾阳王,纳官贳死义难忘。今观郭裔奇俊郎,眉目真似攻文章。死生往复犹康庄,树穴探环知姓羊。
曾巩《谒李白墓》
世间遗草三千首,林下荒坟二百年。信矣辉光争日月,依然精爽动山川。曾无近属持门户,空有乡人拂几筵。顾我自惭才力薄。欲将何物吊前贤。
韦 骧《李白祠堂》
祠宇前临姑熟溪,溪流湛湛清无泥。春来秋去几百载,朝云夜月长相繄。堂间画像冰玉质,高风爽气何凄凄。文章光焰本万丈,来此寂寞由谗挤。当时放荡沈清骨, 固有名声不漂没。莫论楚屈与吴胥,谁有高才追仿佛。
陆游《吊李翰林墓》
饮似长鲸快吸川,思如渴骥勇奔泉。客从县令初何有,醉忤将军亦偶然。骏马名姬如昨日,断碑乔木不知年。浮生今古同归此,回首桓公亦故阡。桓温冢亦在当涂。
文天祥《采石》
不上蛾眉二十岁,重来为堕山河泪。今人不见虞允文,古人曾有樊若水。
长江阔处平如驿,况此介然衣带窄。欲从谪仙捉月去,安得燃犀照神物。
李俊民《申元帅四隐图?李太白》
谪在人间凡几年,诗中豪杰酒中仙。
不因采石江头月,那得骑鲸去上天。
赵孟頫《蛾眉亭》
天门日涌大江来,牛渚风生万壑哀。春眼故人携酒共,两眉今日为君开。
苍崖直下蛟龙吼,白浪横空鹅鹳回。南眺青山怀李白,沙头官渡苦相催。
时与刘伯宣尚书同登。
萨都刺《太白墓》
姑孰村南日正西,丰碑八尺大书题。青山自此诗名重,采石如今酒价低。
捧砚太真犹入梦,脱靴力士竟何挤。荒祠昼掩无人到,苦竹丛深春鸟啼
方孝孺《吊李白》
君不见唐朝李白特达士,其人虽亡神不死。声名流落天地间,千载高风有谁似?我今诵诗篇,乱发飘萧寒。若非胸中湖海阔,定有九曲蛟龙蟠。却忆金銮殿上见天子, 玉山已颓扶不起。脱靴力士只羞颜, 捧砚杨妃劳玉指。当时豪侠应一人,岂爱富贵留其身?归来长安弄明月, 从此不复朝金阙。酒家有酒频典衣, 日日醉倒身忘归。诗成不管鬼神泣, 笔下自有烟云飞。丈夫襟怀真磊落, 将口谈天日月薄。泰山高兮高可夷, 沧海深兮深可涸。惟有李白天才夺造华,世人孰得窥其作。我言李白古无双, 至此采石生辉光。嗟哉石崇空豪富, 终当埋没声不扬。黄金白璧不足贵, 但愿男儿有笔如长杠。
李东阳《采石登谪仙楼 》
江天日暮雨萧萧, 城边野亭春寂寥。浮云东来蔽江色, 明月堕地谁当招。我怀古人坐不寐, 鲸背之子神仙标。风*(露鬣事恍惚, 岂有赤脚凌青霄。 举杯问天天不语, 予亦沉吟俯江渚。纵有神仙亦妒才, 不然岂谪来中土。昭阳殿前牝鸡舞, 老凤低飞入帘户。网罗横空铩其羽, 雍雍和鸣竟何补?燕雀之辈安足数。平生豪气隘九区, 寸地未可容公躯。有才如此不得意, 自古非一谁当吁。
杜陵野老怜才客, 思君不负青山色。千古波涛百丈深, 至今犹恐蛟龙得。英雄一去俱陈迹, 楚水吴山眼中碧。凤去龙飞不复还, 仗剑悲歌竟何益。
吴承恩《太白楼 》
青莲居士登临地, 有客来游兴不孤。山水每缘人得胜, 贤豪多共酒为徒。
云飞醉墨留朱拱, 花拥宫袍想玉壶。独倚阑干倾一斗, 知君应复识狂夫。
王世贞《登太白楼》
昔闻李供奉,长啸独登楼。此地一垂顾,高名百代留。云气海色曙,明月天门秋。不见后来人,潺源济水流。
汤显祖《采石化城寺 》
沧波云气结楼台,采石金陵相映开。一朵青莲留夜宿,诸天水月照人来。
陈 瑚《望青山遥吊李太白》
生时爱读玄晖句,死傍青山谢氏堂。莫笑诗人无所用,问谁能救郭汾阳。
王士祯《戏效元遗山论诗绝句(之三)》
青莲才笔九州横,六代淫哇总废声。白青山魂魄在,一生低首谢宣城。
查慎行《蓦山溪》
天门山又名蛾眉山,晓江写镜,两道蛾眉展。别浦翠生烟,与染就、黛螺深浅。三竿日上,宿雾欲消时,风力软。远帆移,百里看犹见。当年太白,杰句曾传遍。气象吐长虹,最好是天门中断。眼前光景,同此一经过,问作者,更谁与,俯仰才何限?
沙张白《太白墓》
明皇顾,宫奴怒,玉环妒。四海飘零七尺身,千古才名三尺墓。汾阳功是先生功,永王过岂先生过?我来一拜一凄然,酒醒何处呼谪仙?江空山老月在天。
吴敬梓《雪后过采石矶》
我行采石矶,残雪嵌砨砪。青松出秀色,黄竹垂琅砫。碑版悬阁道,祠宇灿林端。曾闻宫锦袍,啸咏过前滩。供奉一云没,太息思才难。舍舟入衢国,风疾客衣寒 。
袁 枚《太白楼》
谪仙何处去,太白一星知。秋树还披锦,江声学咏诗。高楼离月近,平水过船迟。
我欲先生借,长虹作钓丝。
姚鼐《太白楼》
太白楼头空复空,沧洲晴照碧流东。久伤白发生明镜,每见青山忆谢公。万壑鬣松鸣水生,九秋霜鹘入云中。不妨无客闻高咏,自有江山兴未穷。
阮 元《西南风阻留住采石矶太白楼》(四首)
南风连日阻江船,太白楼边水接天。且借诗仙楼槛下,横铺一榻纳凉眠。 谢宅青山近可攀,朝朝岚翠入楼间。飘然诗思生花笔,一朵莲花青敌山。楼前夜夜月轮新,不见扁舟捉月人。若把古人较今月,谪仙应是月前身。东风偶转晚凉生,急挂长帆趁月明。月下看山青更好,可能不忆谢宣城。
李少悦《题李白墓》
灵气缘何出西域,声价曾经动长安。酒客最好饮山东,名士只合死江南。芳草如茵花满地,碧水一脉云接天。大唐国风今何在,唯见先生枕江眠。
以下则是历史上歌咏李白的一些对联,多在太白楼,或故居。
蓬莱文章建安骨 青莲居士谪仙人
谢宣城何许人?只凭江上五言诗,教先生低首;
韩荆州差解事,肯借阶前盈尺地,使国士扬眉!
公昔登临,想诗境满怀,酒杯在手;
我来依旧,见青山对面,明月当头。
狂到世人皆欲杀 醉来天子不能呼
侍金銮,谪夜郎,他胸中有何得失穷通?但随遇而安,说什么仙,说什么狂,说什么文章身价?上下数千年,只有楚屈原、汉曼卿、晋陶渊明,能仿佛一人胸次;
踞危矶,俯长江,这眼前更觉天地空阔。试凭栏远眺,不可无诗,不可无酒,不可无奇谈快论。流连四五日,岂惟牛渚月、白苎云、青山烟雨,都收来百尺楼头。
击楫几登临,看白纻环来生成画稿;
推窗一凭眺,问青莲在否同放诗杯。
胜迹画图中,莫辜负此日登临,倚山枕渚;
奇才诗酒老,忆记取当年犯放,动地惊天。
公昔去长沙,笛吹黄鹤楼中,梅花默然;
我今望秋月,帆挂翠螺上下,枫叶纷纷。
诗中无敌,酒里称仙,才气公然笼一代;
殿上脱靴,江头披锦,狂名直欲占千秋。
万里大江来倚翠嶂高楼,月朗风清依旧;
六朝陈迹尽瞻锦袍遗像,天长地久犹新。
去日苦难留,须臾六十四年,觉浮生仕真若梦,游真若梦;
高风洵寡偶,上下三千余载,问何人诗可称仙,酒可称仙?
酒家何处?杨柳依垂,每当月白风清,胜地也应招子美;
潭水依然,桃花无恙,到此心旷神怡,前身或许是汪伦。
谗起七言,千古才人千古恨;快登百尺,一楼风景一楼诗
把酒问青天,放眼已无高力士;
登舟望秋月,旷怀犹忆谢将军。
大江淘尽英雄,山经百战楼仍在;
诗卷长留天地,人往千秋酒不空。
以下是两则小故事;
骑驴花县不相容:花县,指华阴县。《合璧事类》载:“李白游华阴,县令开门方决定。白乘醉跨驴过门。宰怒,引之庭下:‘汝何人,辄敢无礼?’白乞供状,曰:‘无姓名,曾用龙巾拭吐,御手调羹,力士脱靴,贵妃捧砚。天子殿前,尚容走马,华阴县里,不得骑驴?’”
宋代太平兴国年间,江西一秀才夜游长江,遥见前方一只彩船,船头立一中年人,船上一竿彩旗,上书“诗伯”二字。
秀才见了好笑,便大声问到:“江上何人称诗伯,锦绣文章借一观。”
只见那中年人随口接到:“夜深不堪题绝句,恐惊星斗落江寒。”说完便不屑一顾的上岸而去。秀才大惊,忙在后跟随,谁知那人径入太白祠,不见了踪影。秀才方知是太白显身。
最后也以古人一首调侃诗作结尾:
采石江边一抔土,李白诗名耀千古。来的去的写两行,鲁班门前掉大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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