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月斋,是秦江茶楼最舒适也是最典雅的雅间。正对门口的整个墙壁被画成一幅画,画中一人,青衣长衫,左手酒壶,右手指月,正对月而饮。旁边有题诗: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好一幅寂寞、清高、孤独和感伤的指月赏月图。画中人的清高与落寞似乎呼之欲出,与房间内的古筝、屏风、假山和木凳相映成趣,无不显示出主人的品味与心境。
格调不错,颇有匠心。邓斌眼露赞赏之意,说:“秦江茶楼的主人不简单,有品味。”
言少并不赞同,王有财如果有匠心和格调,岂不是调笑天下真正的雅致之士。他装模作样四下转了一圈,却说:“一般来说,风格只是表示一个人的向往与追求,并不表示此人的真心与本质。其实,有时一个人越缺少什么,就会越在外在的事物上表现出来。装饰风格清高典雅,有时何尝不是正是本来缺少清高典雅而用外物来弥补呢?”
倒也有道理,邓斌愣住,想了想,忽然笑了:“言少,你说得对。女孩阴柔,所以喜欢男孩阳刚。”邓斌的想法是,言少看起来比他还文弱,林猫水一般的女子,更应该喜欢他军人的威武才对。
言少注意到画中人身穿青衣,长袖飘飘,不由暗笑。既然举杯邀月,自谓清高。却又身穿青衣,长袖善舞。孤傲与左右逢源岂可兼得?王有财和袁近还是有所不同的,袁近做事,直指人心直指要害,绝不假装和伪善。王有财,还是喜欢附庸风雅,喜欢粉饰文章。
金铮大咧咧坐下,说:“你们两个人就不要附庸风雅了,来,喝茶,聊天,才是正道。”
邓斌要了茶和小吃,茶小姐一走,金铮就直接抛出了心中的疑问,盯着言少说:“说吧言少,当年你救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们总是喜欢追究真相,以为真相总是美好的,但事实有时往往相反,真相总是让人产生怀疑。言少指指墙上的画说:“指月,是指给我们看月亮的。我救你,救了你就是目的,你为什么非要知道原因?指给你看月亮时,你却想了解指着月亮的手指,岂不是会错过月亮的皎洁?”
金铮不管言少高深的理论,他只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对言少摇头说:“言少,我需要你简单直接地告诉我,你当时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会救我,为什么我再也找不到那个山洞了?我要真话,不想听你再编一个假话。”
真话,真话未必你会相信,真话未必好听。言少只好摸摸鼻子,说:“真的想听真话?”
言少本来想告诉金铮,真话伤心,假话开心,但看到金铮期待的目光,想到金铮也是自己世间劫中关键的一个人物,他总是要知道一些真相的,早些说,早些接受也许会好一些。言少站起,沉吟片刻,告诉了金铮实情……
言少六岁时,父母双亡,他只好投奔了姨妈。姨妈所在的小山村叫童村。因为以前的经历,言少在姨妈家沉默寡言,除了上学就是一个人呆在家里,从不和年龄相近的伙伴玩耍。因此,言少在童村并不为大部分人所认识,村民只知道言少姨妈收养了一个小男孩,却很少有人见过他长什么模样。
言少10岁时,有一次他一个人去山上摘果子吃。山上有一处小山涧,因为离村子较远且路途险峻,村里人很少到达这里。本来那一天言少摘完果子就想回家的,忽然感觉好象有点事情没办,到底是什么,自己心里也说不清,就漫无目的地走。走来走去,忽然走到了后山的小山涧。小山涧位于后山一处非常偏僻的角落时,知道的人不多。言少平常常爱一个人在小山涧里玩,今天鬼使神差来到山涧一看,居然意外地发现有人在水里游戏。
言少看了片刻,发现游泳的人头朝下爬在水里,泛在水面上一动不动。不好,原来是溺水了。言少急忙下到水里,将人救上岸,将他平入在地下,挤去腹中积水。本来言少想等他醒来,等了片刻忽然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催促自己赶快离开,言少见他已无大碍并且快要醒来,就听从心中的指挥悄然离去。
……言少的故事让金铮惊喜交加,惊的是原来一直闷在心里不解的谜底终于有了答案,他13岁时游泳溺水,本来以为肯定死掉了,不料后来在岸上悠悠醒来,周围却空无一人。是有人救了自己还是自己迷糊中爬上了岸,金铮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原来,又是言少!金铮“呼”地站了起来,激动地说:“原来,那次救我的人也是你!好呀言少,你简直太神秘了,怎么可能两次救我?我13岁时就开始喜欢探险了,上山找到了小山涧,就下去游泳。没想到山涧背阴,上面水热,下面水冰凉。我的腿受凉抽筋,挣扎了几下就呛了水,以为自己肯定交待了。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岸边,却没有人,我寻思半天也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是你偷偷救了我。原来当年村子里来的小怪孩就是你!哈哈,我们还真是有缘!你还真是我的福星。不过说了半天,你还是没有说明白,第一次游泳溺水你救我可以算是巧合,那么我登山时你为什么又会遇到你,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巧合,冥冥中一切看似杂乱无意,实际上,全是有迹可循,都有在暗中遵循某种规律。如果把一切都归结于巧合,人类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人类的产生只是巧合中的一次无聊的玩笑罢了。只是,有些道理不能直接说出,言少无奈地笑笑,努力表达一种比较容易接受的说法:“怎么说呢?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他们之间有许多无法说清的联系,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缘份。也就是说,这些人,不管离多远,年龄有多大差距,是男是女,他们都一定会相遇,一定会发生故事,一定会有恩怨产生。我和你,就是属于一定会相遇,而我一定会及时出现在你最需要帮助的地点和时间。如果在你生命受到威胁时必须有一人出现你才能不死,那么这个人就是我。”
金铮对言少的解释一时接受不了,他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在房间里走了几圈,然后又回来坐下,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就是说,你是我生命中的贵人?就是说,我游泳溺水、登山遇险,你都是可以预知的?”
预知其实也并不神奇,如果能发现人间运行的规律点,以点推面,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预知的。但非大神通者不能发现最关键的规律点。言少不好意思地点头,说:“也只能是与我有缘的人,在命不该绝之时,我才能感知。无缘之人或者有缘之人命定的不可更改的劫数,我没有办法。”
言少的说法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金铮遇难的地方,但言少的理论基础显然让金铮无法相信,真的有人未卜先知?金铮接受的是传统教育,又生长在军人家庭,天生的唯物主义者。但除此以外,还真无法解释言少为什么两次在不同的地点救他一命!金铮低头不语,显然是在努力消化言少刚才所说的一切,半天才说:“我,我不太相信!可是又很难不相信,我在山涧游泳溺水的事情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是我自己一个深藏的秘密。我登山遇难,你救我之后又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山洞,都不得不让我相信你说的话,可是言少,我还是不能说服自己相信!”
言少嘿嘿地笑了,以后,有许多足够你相信的理由,所以,不必急于一时,就调侃说:“我就说,你其实未必想听真话的。比如说,你其实命中有三次劫难,我只能救你两次,还有一次你需要自救。”
此言一出,金铮脸色大变。金铮再豪爽,在遇到与自身性命攸关的事情,也难免紧张万分,问:“什么时候?什么事?言少,快告诉我。”
言少其实也并不能详细地看清会发生什么,只是模糊中有一点感悟,只得安慰金铮说:“现在还不知道,最起码不在两年之内,而且可能也是有惊无险,所以暂时不用担心。”
“哈哈!”一直听得入神的邓斌终于放声大笑起来,“言少,你差不多可以当小说家了,编的好精彩的故事。尤其是最后一手妙着,既让金铮对你产生信赖,又给出了足够长的时间,虚虚实实,完全抓住了大部分人的心理。我不得不说,自己现在确实有点佩服你了。”邓斌从开始就认为言少所说的水中救人的事情只是巧合,到后来金铮山上遇难的事情,也是言少无意中遇到,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两次巧合不算什么。而言少故意设计心理陷井,让金铮被他的编造的假话引入误区,最后金铮心理防线崩溃,完全被言少控制了情绪。
“哦……”言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简直就象听到了非常开心的事情一样,很有兴趣地看着邓斌。邓斌自然是不相信预言和神奇的,他和金铮一样,所受的教育是完全经过过滤的。言少其实也没有打算一下子说服金铮和邓斌,但也不想让邓斌过于自得,需要小小地打击一下他,这样,才好让邓斌配合演好今天的戏。
“邓斌,不知道你有没有向刘素素打听林猫?别不好意思开口,喜欢一个女孩是正常的,想要追求她也必须花费一些心思。虽然林猫是我女朋友,但言少不是小气的人,如果你想追求她,我欢迎公平竞争!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林猫可是不太喜欢心胸狭窄的男人。”
言外之意邓斌自然明白言少是讽刺自己心眼小,堂堂一个少校,被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言少小小的讥讽一下,邓斌心中火起。当着金铮的面也不好发作,只好强压火气,不说话,只使劲喝茶。
金铮察觉到了言少和邓斌之间的微妙气氛,他们在争一个女孩?言少和邓斌认识不久,怎么成了情敌了?金铮不解地问:“你们两个人,应该能够成为很好的朋友,怎么好象有过节?难道是因为一个女孩?不要因为一个女人而伤了和气,天下美女多得是……”
言少身边的美女就多得是,为什么她非要选林猫当女朋友。邓斌越想越气,正要喝茶,却发现茶水已空,一拍桌子,说:“服务员,上水!”
服务员一直守候在门外,听到客人叫,急忙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先生,房间内有饮水机的,您可以自己续水。”
连服务也跟自己作对,邓斌大怒:“我叫你是来上水的,不是让你上话的。”
服务员吓了一跳,不敢多说,拿起茶壶去接水。
邓斌气犹未消时,手机忽然响了。他接听了一会儿,脸色大变,提高了声音说:“不行!你怎么办事的,名流会馆不是早就同意30号让我们包天吗?换地方?不可能!不能换地方,不管想什么办法也要定下。我都已经通知与会的人了。要知道,参加聚会的人都是省城有名望有来头的,如果我们再改来改去,他们会不高兴我们会没面子。你怎么连这样的小事都办不成,一定要定下名流会馆!”说着,邓斌又是猛地一拍桌子。
服务员正在给他的茶杯中添水,邓斌一拍桌子,茶杯一振,服务员吓了一跳,手一抖,茶壶拿捏不稳,呯的一声摔到地上,粉身碎骨的同时将滚烫的茶水洒在邓斌的裤子上。
尽管隔了一层布,毕竟也是开水,邓斌被烫得惊叫起来。他猛地站起,怒目而视,心中极度郁闷,刚刚被言少挑衅一番,名流会馆的事情又来烦心,而叫一个服务员倒水,她也想反驳几句。现在倒好,还烫伤了自己,心中火盛,正想好好地教训服务员一顿,却见服务员吓得战战兢兢,一脸的恐慌,连话都说不出来。而言少正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好像有意看自己出丑。金铮一脸的惊讶,不明白邓斌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邓斌意识到失态了,不能让言少和金铮看笑话,训斥一个服务员不算威风反而有失身份。一念及此,邓斌挥挥手,故作大度地让服务员退下。
经此一闹,虽然金铮兴致不减,但邓斌喝茶的兴致却荡然无存。金铮也不好勉强好友,就提议离开。大堂经理在听到服务员的汇报后,急忙上来向邓斌赔礼道歉,提出费用全免。邓斌不以为然地挥挥手,照旧付了费用,说:“失误都在所难免,不算什么。以后注意别把水洒在难伺候的客人身上就行了。”服务员连连道谢。
到了停车场,言少知道今天自己刺激了邓斌,早点从他面前消失好,省得他晚上消化不良,就伸伸懒腰,说:“天不早了,该回家休息了。金铮,邓斌,他日再见。”
金铮还想拉言少去喝酒,邓斌却替言少说话:“言少今天事情多,可能也累了。以后还有的是见面的机会,现在他在省城,肯定跑不了了。”邓斌看着言少一脸的坏笑就不太舒服,早想和言少分开,省得看见他又想到林猫,让自己心烦。
金铮忽然想起30号的名流会馆的聚会,就提醒邓斌说:“30号的聚会,邀请言少一起去,到时大家又可以聚在一起了。”
名流会馆的聚会别名省城领先者沙龙,成员全是省城年轻一代的精英们。在邓斌眼中,言少自然远远算不上精英,所以根本没有邀请他的打算。金铮当面提出,邓斌不好一口回绝金铮,面露难色。让言少参加聚会,显然是高抬了他,不说让他,金铮却又开口了。左右为难一番,邓斌还是决定给金铮面子,毕竟不管如何,金铮对自己的帮助会很大。邓斌就着重地对言少说:“言少,30号在名流会馆有一个省城的年轻人聚会,我以主办者的身份欢迎你也参加!你可以带两三个朋友来,不过最好是行业内的佼佼者,因为这个聚会是领先者沙龙。参加者,全是省城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金铮唯恐言少不来,也在一旁说:“你可一定要来,言少,我就等你了。你不来的话,别怪我骂你!”
领先者沙龙,不知道省城年轻一代的领先者中,有没有自己还没有发现的关键人物?这么好的聚会,又怎能少了到处惹事生非的言少呢?言少哈哈一笑:“放心,我一定到。我不到,怎么会有热闹!我不到,会有许多人失望的。”
邓斌开车回家的路上,一直闷闷不乐。金铮问了几次,邓斌都说没事,但他闪烁的眼神逃不过金铮的眼睛。金铮当然不清楚邓斌心中所想。邓斌一直认为邀请言少参加聚会是给了言少一个绝佳的机会。都怪金铮多嘴,要不言少哪里有这么好的出头机会。言少无权无势,有什么资格参加聚会?对,刚才还忘了给他请帖,他到了名流会馆也会被保安拦在门外。到时如果自己及时出现,帮言少解围,岂不是可以在众人面前让言少丢面子。而且,聚会中不乏有互相攀比的人,到时可以适当安排一下言少和纨绔子弟坐在一起。没钱没权的言少,会不会被被人问起一年能赚多少钱或者在哪里高就的话题,到时言少就会出丑了。
邓斌越想越得意,越想越觉得邀请言少参加聚会,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陷井。金铮简直太不起了,无意中帮了自己一个大忙。邓斌一加油门,哈哈大笑,惊得金铮关心地问:“邓斌,你今天表现反常,是不是因为昔日重现和秦江茶楼遇到的事情,气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