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省城,也正是踏青的好时候。土进本来想去近一点的明山,言少却执意要去柳山。柳山距离省城150多公里,开车需要两个多小时。
一路上春光烂漫,走在山花遍开的山路上,土进的心情也格外轻松起来,对言少说:“听你的倒对了,山里确实比城里舒服多了,只是开车走走山路,也便是一种享受了。”
山路虽然有美景,可不比山上有美事。言少笑而不答。
土进车开得很稳,继续问:“言少,你父母都在乡下?怎么不接来省城?”
言少一般不愿意提及身世,倒不是因为父母的早逝和童年的凄凉,而是他不愿意陷入回忆。于是自嘲地说:“我哪里有钱养两位老人家。再说两位老人很喜欢乡村的环境和人文,不喜欢省城的喧哗与浮躁,倒更愿意在乡下过平静如水的生活。我理解他们,故土难离。再说,他们不爱吃不爱穿不爱繁华与虚荣,省城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美好的所在,反而让他们感到恐怖与不安。”
然后却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其实,就算我有钱养他们二老,他们也肯来省城,也没有机会了。他们在我六岁时就去世了。”
言少年的感慨倒是挺有力度的。对一个通晓前世的人来说,言少的人生经历不能简单以人间年龄划分。
柳山因为柳树多而出名,海拨1000多米。旅游部门因地取材,上山的路上不隔多远就有一个柳亭。虽然是人工移植栽培的,但设计巧妙,四棵柳树围成一个小亭,树冠是天然的遮阳伞,浑然天成,下有石椅石桌,三四人围坐在一起,远看山景,近聊话常,清风吹来,心旷神怡,飘然若仙。
言少看似文弱,爬起山来却是飞快,土进不时就被甩在后面。爬到一半时,土进举手认输:“休息,休息一下。中场暂停。”
言少自然是想上山欣赏一下美景,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事情必须交给土进自己去解决。如果说自己是一个关键环节,将土进和他的命中贵人链在一起,那么链好之后言少还需要抽身而出,土进还必须自己完成和贵人链的链接,事情才算圆满成功。所以言少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得爬到最高峰。前面山路拐弯处有一个小亭子,你去那里休息休息。我大概半个小时就会下来!时间应该够用了,土进你可以喝喝水、聊聊天、下下棋。”
说完,言少身形一晃,竟然飞快地向山上跑去。言少快速跑过前面的一个小亭时,微微一笑,果不其然,该出现在的人,果然在此。
土进赶到小亭时,发现亭子里坐着一个老人,正在悠然地喝茶,很是自得其乐。土进冲老人一笑,就势坐在老人对面。见老人居然手端紫砂壶喝茶,虽然山上有卖热水的,不过显然紫砂壶与茶杯是自己带的。土进就笑笑说:“老人家,好雅兴呀。”
老人看了土进两眼,笑得很和蔼:“呵呵,偷得浮生半日闲,我就假装当一次无欲无求的神仙吧。年轻人,你上山是为了看风景还是锻练身体?”
老人说完不等土进回答,从包中拿出一个茶杯,给土进倒上一杯茶,土进急忙接住,连声称谢,说:“都算是,也都不算是。我是为了陪朋友来玩,顺便自己也放松一下。”
老人哦一声:“刚才跑过去的那个小伙子吧?你们是同事?看样子,你是他的领导?”
土进点点头:“是的,他想来爬山,又不愿意挤公车,知道我有车,所以就非拉我来。反正来山上转转也不错,我也就来了。”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笑了:“既然你们左右无事,不如下盘棋吧。”一伸手就从背包中拿出一副象棋来。
好精致的象棋,红木棋盘,水晶棋子。土进不忍拂老人好意,反正自己也不打算到山顶,就答应一声,陪老人下棋。老人的棋艺却是远不如他的棋具精致,连输了三盘。老人若无其事,土进有些不好意思了,第四盘时故意走了几步臭棋,被老人偷吃了两个车。老人高兴得象个小孩一样大笑:“哈哈,你的两个车都没有了,还不认输?”
土进怕被老人看出,就嘿嘿一笑:“不认输!刚才丢车是大意,残局小心一些,还是有胜利的可能的。”
最后还是老人胜利了,毕竟实力差得太多。土进也特意加快了自我灭亡的进程。赢棋之后,老人显得非常高兴,和土进一见如故,问东问西。当听说土进是财政厅的处长时,老人露出惊讶的神色:“你们的厅长是杜延春吧?”
又聊了几句,二人越聊越投机,老人向土进要了个电话,风趣地说:“说不定以后有事情还得求土处长办呢。不过我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老人,估计也没有什么大事要求你吧,哈哈。”
土进客气几句时,言少就非常潇洒地从山上下来了。
言少见二人谈得很投机,心下宽慰,不虚此行。他一见老人,就没大没小地冲老人说:“您老可怜可怜我,爬山爬得口渴了。”
老人爽快地给了言少一杯茶,拍拍言少的肩膀说:“小伙子心地纯真,不含杂质。我喜欢这样的人。我就跟你做个忘年交!”
言少接过茶一饮而尽,说:“您老红光满面,仙风道骨,修身养性的功夫是一等一的。”
三人就顺路一起下山。老人身体健硕,下山走路昂首挺胸,速度不比土进慢。从背后望去,衣衫随风摆动,飘然若松。言少似乎想到了什么,悄然一笑,很有眼色地替老人背着包。
到了山下老人说:“好了,我们就此分手吧。还有人在等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回省城了。”
土进转身走的时候,老人俯到土进耳边悄声说:“我其实早就知道你是故意让我赢棋的。不过说实话,我也是故意输你三盘的。哈哈,年轻人,给你句忠告,你还年轻,有时不用太老成了,不妨把步子迈得再大一些。你的棋走得太稳了,不肯有一丝弄险。稳则稳矣,可惜也缺少了一份先声夺人的魄力。”
回去的路上,土进一直思索什么,言少心知肚明,却故意问起老人的来历,土进摇头表示并不清楚。下棋时他问了老人几次,老人都神秘地笑而不答,并说日后肯定有缘会再见的。土进想来想去不得要领,索性就安心开车了。一扭头看到旁边的言少却甜蜜地进入了梦乡,不禁失笑。
快到家的时候,土进才想起言少独自上山时扔给自己的一句话:你可以喝喝水、聊聊天、下下棋。喝茶聊天下棋,自己却是都被言少无意中言中了。难道言少事先知道会有一个老人在亭中等自己,事情不会如此巧合吧?
几次土进想问言少,可是看到言少嘻嘻哈哈没有正事的样子,心中疑惑:或许真的只是巧合罢了?
假寐状态的言少心中暗笑,土进并不知道,今天他上山偶遇的老人,就是他生命中的贵人。至于是不是真的只是偶遇,言少恐怕不会告诉土进真相。
言少注意到土进疑虑重重的样子,心中暗想:等你当上副厅长的时候,你再惊讶也不迟。
两天后,杜延春例行去拜访提拨自己的老领导。在一处隐蔽的别墅里,杜延春非常恭敬地接过对方递来的茶杯,说:“吴老,您不是一直在柳山度假吗,为什么又回省城了?”
吴老微微一笑,说:“山里岁月无限好,只是太清高了,难道厌烦,所以回省城看看,也收收心。听说,你们厅里要提一个副厅长?”
杜延春一惊,吴老倒也消息灵通,小心地说:“是的,不过人选还没有确定。省里也不给明确的指示,我也有些头疼。不过李处长资格最老,我想省里可能会比较看好他。”
吴老茶杯一放,想起了山上两个年轻人,会心地一笑,说:“我在柳山上喝茶下棋聊天,偶遇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心胸开阔,以处长的身份开车陪下属出来游玩。不说其他,单单这份心性就非常人能比。更难得的人,与我这个老人相谈甚欢,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陪我下棋。对老尊敬,对下平等,小杜,这样的年轻人,我是非常欣赏的,你说呢?””
杜延春心中会意,急忙点头:“吴老说得对,虽然您老已经远离官场了,可是看问题还是比我等透彻。您说的年轻人是一个处长,他叫什么?”
“土进!”
杜延春走后,吴老一个人静坐片刻,想起言少没大没小却又随意自在的态度,不免失笑。言少小伙子确实不错,心地纯真,不掺杂质,不知道以后还没有机会见面?忽然间又想一个人,一脸的皱纹舒展开来,二人年轻相当,性格有相似之同,如果他们见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