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他沿着护城河向西继续巡逻,心中的怒火久久难以平息,他记住了那个日本军曹的相貌,心想总有一天要亲手干掉这个鬼子,现在他和那鬼子已经不是国家民族之间的对立,而是个人之间的刻骨仇恨,他侮辱了方景林,早晚要让他用命来偿还。方景林当然知道,一个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不应该意气用事,一切应以党的事业、组织原则为重,个人的荣辱算不了什么,道理谁都懂,但他是个男人,实在无法做到坦然地面对侮辱。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耳旁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景林兄,别来无恙乎?”
方景林一听就知道是徐金戈,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着说:“金戈兄,你没有走?”
“走,上哪儿去?我喜欢北平,我不在,北平不热闹呀。哟,你脸怎么了,让人打了?”
“这有什么奇怪,干上这行,不是我打别人就是别人打我,习惯喽,有事儿吗?”方景林嘴里说着,眼睛却在观察周围的动静。
“需要你帮忙呀,我想拜访你们的局长沈万山,能帮我联络一下吗?”
方景林笑了:“你们戴老板是什么眼光啊,军统怎么净出汉奸?”
“不好意思,所以要清理门户嘛,不然我们老板没脸见人呀。我想知道沈局长的住址和行动规律,而且要快一些。”
“我怎么找你?”方景林问。
“还是我找你吧,你每天的巡逻路线我知道。”
“明白了,还有别的事吗?”
“景林兄,我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中国人,问句不相干的话,你属于哪部分的?该不是共产党吧?哦,你要是不想回答,就算我没问。”
“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难道做个有良心的中国人还不够?不瞒你说,我这差事本来是混饭吃的,忠于职守是我的本分,谁让我当了警察呢?可就在刚才,我挨了日本宪兵四个耳光,这你就明白了吧?我和日本人还有当汉奸的人结了仇,只要是杀他们,需要我帮什么忙都成。”方景林满脸激愤地说。
徐金戈似乎放了心,他拍拍方景林的肩膀以示安慰:“老兄,你受委屈了,无论如何要忍着点儿,这个仇咱先记着,早晚得报,你忙着,我先走一步。”
方景林默默地看着徐金戈的背影想,即使现在是国共合作、共同抗日,自己也没有权利暴露身份,尽管徐金戈还是个血性汉子,但军统这个部门可是个专出魔鬼的地方。
二顺子的死使文三儿掉了几滴眼泪,文三儿没什么朋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拿他当回事儿,只有二顺子真心对他好,他对文三儿的崇拜是真诚的,即使是上次文三儿在酒馆里吹牛挨了一顿暴打以后,连文三儿自己都臊眉搭眼地不好意思见二顺子,可二顺子见了面仍然恭恭敬敬地叫他文哥,还千方百计地找辙给文三儿台阶下,按二顺子的解释,像文哥这种有功夫的高人,根本不屑于和那些小痞子一争长短,功夫越高深的人越是能忍,听说书的讲,韩信当年还钻过人家的裤裆呢,文哥不愿出手是怕伤了那两个小子,谁愿意为了这点儿小事就闹出人命官司?听二顺子这么一解释,文三儿心里便释然了,不但不觉得有失尊严,反而觉得脸上有了光彩,甚至还产生了一种使命感,文爷是干大事的,犯得上搭理那些痞子吗?通过这件事,文三儿和二顺子的关系又近了一层,可是,就这么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文三儿这才对亡国奴这个概念有了比较深刻的认识。什么叫亡国奴?按文三儿的理解,就是自己的国家被人灭了,老百姓都成了案板上的黄瓜,人家想怎么拍就怎么拍,是想凉拌还是爆炒人家说了算,仗打败了,人家就是爷,中国人就得当孙子。
最让文三儿纳闷的是,平时人货软的二顺子那天不知哪儿来的一股邪劲儿,居然宰了一个日本兵,还真有点儿血性。文三儿扪心自问,这事儿要是搁在他身上,打死他也不敢这么干,这是闹着玩的吗?
文三儿想了很久,最后作出了一个决定,他要为二顺子报仇。既然是报仇,那当然要确定一下谁是主要仇人。照理说导致二顺子死亡的仇人是日本人,这文三儿好像惹不起,日本人太厉害了,连29军都打败了,何况一个拉车的文三儿,中国那句老话给他找到了台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日本人的账以后再算,问题是,谁是间接的肇事者?这需要好好琢磨一下。那天若不是那来顺嘴欠,先拿人家日本娘们儿开涮,那日本娘们儿就不会去找日本宪兵,那两个日本宪兵要是不来,文三儿也就不会挨揍,可他们来了,不但打了文三儿还又溜达到廊房头条,在那儿又杀了二顺子。要这么算起来,罪魁祸首应该是那来顺,全赖这孙子那张臭嘴,更可气的是,那来顺忒不仗义,一到关键时刻就把事情往别人身上推,让文三儿去顶雷,幸亏那两个日本宪兵不懂中国话,不然那天麻烦可就大啦。大裤衩子这号人,说轻了是***小人,说严重点儿简直就是汉奸,二顺子不能就这么白死,冤有头,债有主,仇人就是那来顺这孙子,文三儿终于从逻辑上把这件事情想明白了。
徐金戈接到“黑马”的指令,要他赶到广安门内大街一家叫做“南山堂”的西药店,有要事通告。徐金戈不敢怠慢,马上赶到广内大街,找到“南山堂”西药店。
接待徐金戈的居然又是曾澈,他一身典型的买卖人打扮,上身是团花黑缎子马褂,下身是薄棉布裤、扎裤脚、窄条黑丝带裹腿,头上戴着黑缎子小帽头,帽顶上有一颗红珊瑚的顶珠。徐金戈笑了起来,在他的印象里,曾澈总是一身军装,佩少校领章,在任何时候都是军容肃整,脸上带有军人特有的冷峻与强悍,今天猛不丁看到曾澈这身打扮,徐金戈感到很好笑。
曾澈微笑着向徐金戈伸出手说:“金戈兄,听说你最近像个兔子,被日本人撵得到处乱窜,是这样吧?”
徐金戈和他握手回答:“哪儿的话,我在和日本人做游戏呢。我说曾掌柜,最近是不是发财啦?”
曾澈示意徐金戈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你指的是这个铺子?那我告诉你,这是根据‘黑马’的指示,给你安置一个家,是我一手操办的,看看吧,怎么样?不瞒你说,我都舍不得走了,不过对我来讲,这铺子也就是个过路财神,想留也留不住。”
徐金戈惊讶地问:“怎么,让我当药铺掌柜的?说实在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跟药品打过交道,光是上千种西药的名儿就够我背两个月的。”
曾澈指指桌上的几本书说:“书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半个月之内你必须掌握几百种西药的名称和形状,最好还要知道一些常见药品的药理知识,还有,我顺便通知你一下,根据上峰的指示,你的工作有些变动,要在北平长期潜伏下来。”
徐金戈点点头道:“我明白,坚决执行命令。”
曾澈朝客厅外拍了拍手,一位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徐金戈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他感到眼前一亮,这女子竟是杨秋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软缎旗袍,剪裁得恰到好处,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浑身起伏的曲线,有如弱柳扶风,婀娜动人。
杨秋萍恭敬地向徐金戈鞠了一躬道:“夫君好,秋萍向您请安了。”
“是你?”徐金戈转向曾澈,“曾兄,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吗?”
“当然,这是你的妻子,给你们半个月时间谈恋爱,半个月后结婚,但必须是明媒正娶,摆出排场来。”
“你的意思是真结婚?”徐金戈惊讶地问。
“至少形式上是这样,当然,你们是否行夫妻之事没人干涉,那是你们自己的事,不过,我倒是希望你们弄假成真,因为我看你们还是挺般配的。怎么样,金戈兄,有什么问题吗?”曾澈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徐金戈点燃一支香烟,玩世不恭地笑道:“当然没有问题,按说国难当头,大丈夫理应效命疆场,不过要是伴陪美人儿也是任务的一部分,那徐某也只好笑纳了,曾兄,多谢你向我传达了一项美差。”
杨秋萍冷笑一声:“徐先生,别高兴得太早,也别拿‘南山堂’当八大胡同,你还是先把那些药品名儿记住吧,至于别的念头,你最好省省脑子。”杨秋萍说完转身走出客厅。
徐金戈尴尬地望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哟,脾气不小,这哪是我老婆呀,简直比我妈还厉害。”
曾澈同情地望着徐金戈:“金戈兄,你好自为之吧。”
文三儿发现找一个人的麻烦也不是容易事,最近那来顺一见了文三儿,脸上就泛起谄媚的笑容,态度也很谦卑,他大概也觉得自己有些理亏,努力想使文三儿忘掉那些不愉快。前两天收车时,文三儿鼓足勇气正待和他翻脸,没想到那来顺却殷勤地递过一根“哈德门”烟卷,文三儿一时反应不过来,竟神差鬼使地接过来,那来顺连忙划火柴帮他点上,一旦抽了人家的烟,文三儿就不太好意思和他翻脸了,报仇的事只好往后放放。文三儿愤愤地想,那来顺这孙子平时过日子抠得很,恨不得一个铜板儿碾成末儿花,什么时候见他抽过“哈德门”烟卷,他是抽这种烟的人吗?这分明是觉得自己理亏,想用小恩小惠来收买文三儿罢了。
文三儿决定绝不再抽那来顺的烟,坚决不抽了,再抽就是孙子,别说是“哈德门”,就是“红锡包”也不成,二顺子的一条人命,岂能是一根儿烟卷就打发了?
机会终于来了,这天傍晚在车行交车时,那来顺哼着二黄走过来,看样子这小子今天很愉快,这使文三儿看他越发不顺眼。更气人的是,那来顺掏出那包“哈德门”抽出一支自顾自地抽了起来,对旁人连让一让的意思都没有。文三儿琢磨,这孙子大概是百年不遇买包好烟,目的是想用这包烟堵文三儿的嘴,现在他估计危机已经过去,便舍不得再往外发烟了,干脆留着自己抽了,什么东西?就冲这个也得捶他。想到这里,文三儿决定发难了,他膀子一横,堵住了那来顺的去路,斜着眼看着他道:“我说大裤衩子,咱俩好像有笔账还没结呢。”
那来顺没想到文三儿会突然发难,他本以为事情早已过去,但他毕竟觉得有些理亏,那天差点儿让日本人给毙了,他吓坏了,情急之下便把责任推给了文三儿,那实在是吓晕了,天地良心,他没有要害谁的意思。那来顺的底气不足,口气便很软:“兄弟,那天的事儿,你生老哥的气啦?你消消气,听我说,那天咱俩不是赶上倒霉嘛,本来是拿日本婊子开涮,谁知道那小婊子把宪兵招来了?我要是早知道……”
“哼!早知道,你他妈早知道尿炕怎么不睡筛子?那来顺,我×你妈。”文三儿破口大骂。
那来顺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文三儿,你怎么张嘴就骂人呢?要这样咱可得好好说道说道,那天你的嘴也没闲着呀,事儿又不是我一个人惹的,再说了,你挨了揍该找日本人算账去,跟我找什么茬儿?”
文三儿冷笑道:“日本人我他妈惹不起,文爷我就有本事收拾你,操!我还真没发现,咱同和车行里还藏着你这么个汉奸。”
那来顺大怒,他一把揪住文三儿的衣领:“你他妈说谁是汉奸?别给脸不要脸啊,你以为老子怕你?你他妈再说一句,老子碎了你。”
刚收车回来的老韩头连忙上来劝解:“得了,得了,都少说两句,都拉了一天车了,不累是怎么着?”
老板孙二爷听见吵闹声走进来,见两人拉扯在一起,旁边还有劝架的。孙二爷大喜:“都别拉他们,让他们打,打呀?你们今天不打死一个都不是人揍的,二爷我反正闲着没事儿,看看打架也是个乐子,打!谁打赢了二爷我免他今天的车份儿。”
既然打算动手,文三儿便懒得和那来顺斗嘴,他抡圆了一巴掌扇在那来顺的脸上,发出了一声脆响,那来顺顿时蒙了。文三儿不大会扇人耳光,这是个技术活儿,杀伤力不大,通常靠耳光无法达到一招制敌的效果,主要是用于侮辱对手,一般都是朝对方面颊上打,而文三儿则是没头没脑从正面一巴掌呼上去,这下子把那来顺的眼睛鼻子都纳入了巴掌的攻击下,使那来顺鼻涕眼泪滚滚而下,他情急之下照着文三儿的裆下就是一脚……这一脚要是踢中了地方,这场架就不用再打了,文三儿会捂着裤裆自动退出战斗,万幸的是,这一脚竟然踹空了,只是从文三儿的两腿之间穿了过去,文三儿毫发未损。
“好!”孙二爷和伙计们齐声喝起彩来。孙二爷恨铁不成钢地评论道:“***,这一脚欠点儿准头儿,那来顺,你他妈没把握就别出腿,行家说,手似两扇门,全凭脚打人。话又说回来了,腿法可不是谁都能练成的,二爷我当年……”
孙二爷的话音未落,文三儿突然一猫腰钻入那来顺的裆下,想用肩膀把对方扛起来……这是招儿险棋,人称“黑狗钻裆”。文三儿在天桥多次见撂地摊的摔跤手沈三儿使过这招儿,沈三儿使起这招儿似乎很轻松,他腰一弯身子便已到位,然后把腰一直,那对手就被他头朝下扛在肩上,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张弛有度,看着很潇洒,沈三儿轻松地一抖肩膀,那对手就一头扎在地上闹个嘴泥。文三儿多次观摩过沈三儿摔跤,对沈三儿摔跤的各种招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摔跤技巧,一般对手是不在话下。其实文三儿忽略了一点,他缺乏实战经验,这些看似简单的动作真要用起来就不容易了,应该说文三儿钻到那来顺的裆下,动作还是比较到位的,但他使劲一扛就发现了问题,那来顺居然纹丝不动,这下可糟了,那来顺反而顺势抱住文三儿的后腰一使劲,文三儿的两腿便腾空而起,脑袋朝下成了拿大顶状,他两脚在空中乱踹,双手在半空中乱抓,却只捞到那来顺的裤脚。那来顺在众人的哄笑中得意地问:“文三儿,你小子服不服?”
文三儿嘴硬道:“文爷不服,怎么着?”他手里一使劲把那来顺的裤脚撕开个口子。
前面说了,那来顺一年四季就这一条半裤子,他珍惜得很,你撕他一块皮他也许不在乎,就是别撕他的裤子,此时那来顺心疼得直哆嗦,他抱着文三儿往下一蹾,“咚”的一声,文三儿的脑袋就像打夯一样砸在地面上,这招儿很歹毒,差点儿把文三儿的脑袋戳到腔子里去,文三儿一时间觉得眼前星光灿烂,周围众人的哄笑声也渐渐朦胧起来……
孙二爷笑岔了气儿,他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文三儿呀,你他妈气死我啦,闹了半天就这两下子?你是黄鼠狼钻磨房——硬充大尾巴驴啊。那来顺,再夯几下,今儿个你车份儿免啦,让文三儿交双份儿……”
那来顺士气大振,他喊道:“谢二爷啦。”说完又抱着文三儿朝地面上夯了几下。
老韩头看着不忍,便劝道:“得啦,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占点儿便宜就算啦,再这么夯就该把文三儿夯傻了,你还让不让人家拉车啦?快松手。”
那来顺也累了,他索性做个顺水人情,于是双手一松,文三儿便头朝下扎在了地上……
用文三儿的话说,人要是倒霉,放屁都砸脚后跟。这场架打得实在窝囊,当众出丑就不说了,还被孙二爷罚了双倍的车份儿。在随后的几天里,文三儿的方向感出了点儿问题,有好几次他拉着车差点儿撞到电线杆子上,映入眼帘的景象总是那么波诡云谲,变幻无常……妈的,还是那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文三儿今天的运气不大好,早晨刚一出车就撞上了陆中庸,他想装做没看见,躲过这家伙,谁知陆中庸也眼尖,隔着马路就嚷了起来:“文三儿,你小子给我过来。”
文三儿只好拉着车横穿过马路,向陆中庸打个招呼:“怎么着,陆爷,有事儿吗?”
陆中庸正坐在一个馄饨摊的长凳上吃馄饨,他一边喝着热汤,一边掏出张钞票拍在桌上,用对待下人的口吻吩咐道:“去,给我到前边买套烧饼果子。”
文三儿抗议道:“我说陆爷,您怎么拿我当跟班儿的?对不起您哪,我可没工夫给您跑腿儿,我还得挣饭辙呢。”他说完扭头要走。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叫你去你就去,哪儿这么多废话?你这辆车陆爷我今天包了,听明白了吗?今儿个你得听我招呼。”陆中庸被热馄饨汤烫得咝咝吸着凉气。
文三儿怕就怕陆中庸坐他的车,按照以往经验,这小子一到掏车钱的时候就推三阻四,总说先记上账,过后十有八九不还钱,信誉很成问题。以前文三儿还可以和他理论一番,不过现在可不敢了,自打日本人进城后,陆中庸长了行市,文三儿闹不清他当了什么官儿,反正是有日本人撑腰,他惹不起。文三儿赔着笑脸说:“陆爷,包车没问题,您是老雇主了,我少收点儿,可有一样儿,您得先给钱。”
陆中庸瞪起眼睛:“文三儿啊,你小子那点儿心思我知道,怕陆爷我不给你钱?告诉你说,那是老皇历了,我陆中庸如今是爷啦,你小子还别拿土地爷不当神仙,别说是点儿车钱,要是你把陆爷我伺候舒坦了,给你在日本洋行谋个好差,那也是一句话的事儿。”
“得嘞,陆爷,冲您这句话,今儿个我就跟您干了,到时候您在日本宪兵队给我谋个差咱就知足啦。”文三儿话里有话地挖苦道。
“哟嗬,还真没看出来,就您这模样儿还想干宪兵队?给您个天皇当干不干?你***拉车能走出直线儿来就不错了。”陆中庸笑着骂道。
陆中庸今天要去庆乐戏园开联欢会,这是由新民会出面主办的,主要内容是北平文化名流和日本占领当局联络感情,促进“中日友好”。大批的请柬已经发了出去,还是陆中庸亲笔写的,以示郑重,落款是“北平市新民会副会长陆中庸”。
今天的联欢会是由陆中庸直接策划的,为了这个活动他忙乎了有半个月时间,被邀请者多是些日本军政要人、北平亲日团体的负责人、新闻界人士,代表们讲完话后,还要请戏班子演出助兴,最后的安排是在“便宜坊”宴请与会人员吃烤鸭,陆中庸已经提前在“便宜坊”预定了若干桌酒席。陆中庸本来的计划是请杨易臣出演拿手戏《铁笼山》作为压轴节目,因为杨易臣无论从梨园界的号召力还是从名声上讲,都是个不可忽视的人,甚至有很多日本人也喜欢他的戏,若是杨老板能出场,肯定是个满堂红。
杨易臣的不合作态度使陆中庸很恼火,其实他不愿演出也没关系,找个借口说自己有病推脱了也就算了,但他不该甩那些“片儿汤话”,声称自己饿死也不当汉奸。噢,你杨易臣有骨气,你爱国,你以文天祥、史可法自居,你想“留取丹心照汗青”,那我陆某成什么了,秦桧还是吴三桂?这不是明摆着骂我是汉奸吗?
把杨易臣的母亲作为人质使其就范,这的确是陆中庸的主意,目的只有一个,看看你这个“文天祥”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就不信你为了爱国敢把老妈搭进去,要是没这个胆量,就给我乖乖地登台演出,少甩这些“片儿汤话”。
应该说陆中庸什么都算计到了,唯独没算计到杨秋萍的那支手枪,这丫头究竟是哪条道儿上的人?居然玩上枪了,看这架势,要是陆某不退一步,这丫头真敢在我脑门上钻个眼儿,这太过分了,陆某本是个文人,不喜欢舞刀弄枪的,那是粗人干的事,再者说了,为这点儿事犯得上玩命吗?杨秋萍的手枪使陆中庸迅速改变了主意,他费了很多口舌使黑田中佐相信,杨易臣确实因病重无法登台,再说杨易臣也不是最好的角儿,北平城里名角儿有得是,咱请更好的。
当天晚上,杨易臣把老母亲接回了家,在这件事上,陆中庸的确卖了力气。
庆乐戏园创建于1909年,当年名噪一时的河北梆子名角儿杨韵谱和李桂云就在这里演出过《茶花女》、《血海深仇》等新戏,使庆乐戏园名声鹊起。后来李万春组织的鸣春社京剧团也在这里演出过机关布景剧目《天河配》和《济公传》等,舞台上灯光变幻,使观众耳目为之一新,上座率很高。李万春又到上海请来武生演员,在庆乐戏园演出了火爆异常的《三本铁公鸡》等武戏,自始至终一直开打,最后由李洪春演出《走麦城》等红生大轴戏,吸引了很多观众,直至战前,北平文化界凡有重大活动,都会选择在庆乐戏园举办。
庆乐戏园位于大栅栏东口路北,不远处便是南北走向的前门大街,文三儿拉着陆中庸穿过正阳门、箭楼的城门洞,由北向南进入前门大街,刚刚过了前门牌楼,就见两辆黑色“别克”牌轿车一路鸣着喇叭,风驰电掣般开过来,吓得文三儿赶紧把车拉到路边躲避,文三儿不满地嘟囔道:“操!这是谁这么大谱儿呀?”
陆中庸却喜形于色道:“还真来了,行,行啊,真给陆某面子。”
文三儿回过头问:“陆爷,这是哪位爷?排场不小呀。”
陆中庸牛皮烘烘地回答:“哪位爷?说出来吓死你,警察局沈局长,听说过吗?”
“没听说过,陆爷,警察局长和宪兵队长比哪个大?谁管谁呀?”
陆中庸照文三儿背上踹了一脚骂道:“你他妈缺心眼儿啊,有这么比的吗?你还不如说日本天皇和蒋委员长比哪个大……”
陆中庸的话音没落,只听见前方响起一阵急促的枪声,正要拐进大栅栏的第一辆轿车被迎头而来的弹雨打得火星四溅,顷刻间成了蜂窝状,车头一歪猛地撞在一根电线杆上……几个头戴礼帽,身穿蓝布长衫的青年人端着冲锋枪,凶狠地打出几梭子弹后,飞快地闪进路东的鲜鱼口里,消失在人群中……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文三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老天爷,是谁吃了豹子胆,敢对警察局长下家伙?这是闹着玩的吗?文三儿回过神来再找陆中庸时却发现车座儿上已经没人了,陆中庸人哪儿去了?文三儿围着洋车找了一圈儿才在附近的马路牙子下找到陆中庸,这个发现使文三儿大为感慨,他以前还真小瞧了陆中庸,以为这位爷只是个酸文人,谁知他身手这么利索?枪声一响陆中庸从车座儿上蹿出去,就地十八滚,眨眼工夫已经在七八米开外的马路牙子底下卧好了,文三儿寻思,就冲陆爷这套动作,说他在杂技班子挑过大梁也有人信。
由于行刺事件的发生,庆乐戏园的中日联欢会这天没有开成,警察局长沈万山却侥幸躲过了刺客的冲锋枪,他正巧临时调换了座车,当枪声响起的时候,沈万山正坐在第二辆“别克”轿车里,而第一辆轿车上的四个保镖连同司机全部毙命,无一幸免。
注释:
①“片儿汤话”是北京人形容牢骚话、风凉话或不正经的调侃话。例如:你别跟我甩片儿汤话,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②“扫马路”是旧时人力车夫的行话,意思是拉着空车在马路上来回兜生意。
③二战时日本军队中的军曹相当于中士军衔。
第八章
“同和”车行里最近空出一辆车来,原因是老韩头死了。
一个星期以前,老韩头就开始“打摆子”,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儿又喊热,拉车时两腿“拌蒜”,浑身无力。车行里的伙计们都劝他歇几天,可老韩头不干,他觉得没事儿,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扛一扛就过去了,老韩头得不起病,他家老婆孩子五口人全靠他拉车养活,真要是趴下,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老韩头硬是扛了三天,最后在缸瓦市一头栽倒在街上,坐车的人吓得直叫唤,结果招来了日本宪兵,日本宪兵低头看了看老韩头,连忙捂住鼻子跳开两米远,说这人得了传染病。不一会儿就来了几个穿白大褂儿、戴着大口罩的人,他们把老韩头抬起来,忽悠了几下,喊了声一二三,老韩头就像个麻袋一样被扔进一辆铺满石灰的卡车斗里,腾起一股呛人的白烟,就这样,一个大活人就没了。
警察署通知老韩头家属时,说老韩头没到检疫所就咽了气,日本人有规定,凡因传染病死亡的人一律统一火化,家属不得擅自处理。知道内情的人说,日本人经常把没断气的病人和尸体一起烧了,他们那个狗屁检疫所给中国人治病的唯一办法就是把病人往石灰坑里扔,说是消毒,那石灰是闹着玩的吗?别说是病人,好人也能给折腾死。
这年头儿死的人太多了,谁也不会在乎多死个老韩头,车行里几个平时和老韩头关系不错的车夫还凑了几块钱给他的家属送去,大家议论一阵也就过去了,文三儿甚至连凑份子都没参与,他和老韩头只是一般交情。最愤怒的是孙二爷,他是心疼老韩头拉的那辆车,老韩头被拉走后,那辆车成了无人认领的物品,在西四巡警阁子旁扔了好几天,其间还被用于拉死人,车轮瓦圈隆了,辐条也断了好几根,车座上破了几个窟窿,还留下很多可疑的斑痕。孙二爷是托人送了礼才领回的这辆车,他一想起此事就觉得堵心,***,这老韩头那条贱命哪里顶得上二爷一辆车值钱?这辆车是孙二爷花了五十块大洋从崇文门外上三条的“东福星”车行里买回来的,就是把老韩头一家子都卖了,也值不了一辆车钱。孙二爷觉得自己赔大发了,损失了好几天的车份儿收入不说,连送礼带修车又花了一笔钱,要是老赶上这种事儿,他的车行就别开了。
孙二爷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在一个傍晚向车夫们宣布:“都***给我听着,从今天起,每人在收车时要多交两毛钱押金,什么叫押金呢?说白了就是风险抵押。”
车夫们面面相觑,他们的理解力不是很强,实在闹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书面语言是什么意思,只是隐隐约约感到似乎是和钱有关。文三儿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二爷,咱听不明白,您说的‘压筋’是什么。”
孙二爷不耐烦地说:“反正说深了你们也听不懂,打个比方吧,比方说文三儿有一天拉着我的车一个跟头栽到地上死了……”
“哎哟,二爷,您可别方我①,我活得好好的……”文三儿抗议道。
“文三儿,你他妈别打岔,二爷我是打比方,比方说文三儿死了,那他当天该交的车份儿我找谁要去,那车要是丢了由谁负责?别说文三儿没有老婆孩子,就是有又怎么样?二爷我总不能把他老婆孩子插上草标卖了吧,这年头儿三条腿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儿的人可有得是,谁买呀?就算是贱卖也顶不了二爷我一辆车。哥儿几个,别怨二爷我心狠,你们要吃饭,二爷我也要吃饭,老韩头的事儿你们都看见了,他自己倒是痛快,两眼一闭听蛐蛐儿叫去了,***二爷我招谁惹谁了?闹个赔本儿赚吆喝,照这事儿再来上几次,二爷我就得喝西北风去。我琢磨了几天,总算想明白啦,咱们还是先小人后君子,每天交车时除了车份儿,你们还得再交我两毛钱,这钱我不要你们的,年底结账时我如数退还,可有一样,谁要跟老韩头似的一头扎地上死了,这钱我也就不退了,这就叫‘风险抵押金’。你们要是同意呢,咱就从今天开始,要是不同意也没关系,我这儿的庙太小,养不下您这大菩萨,您还是另找地儿吧。”
车夫们这次都听明白了,说了半天就是每天的车份儿钱又涨了两毛,孙二爷说年底退还,这话是否靠得住你就琢磨去吧,到时候他不定又想出什么辙来把钱吞了,你又能拿他怎么样?
那来顺有点儿坐不住了,他家里人口多,每天多交两毛钱对他来说非同小可,他站起来说:“二爷,咱能不能再商量商量?这年头坐车的人本来就少,有时半天也等不上一个座儿,我家人口多这您是知道的,要是每天再多交两毛钱,我一家老小就得把脖子扎起来……”
孙二爷吸了口水烟,慢悠悠地回答:“那来顺,你一家老小扎脖子不碍我的事儿吧?你那几个孩子又不是我揍出来的,吃不上饭也是你自己没能耐,养不起就别生,别***光顾着炕头上舒坦……”
那来顺急了,他涨红着脸大声回嘴道:“二爷,您这是什么话?我那来顺穷就该死?连生孩子都是罪过,您得讲理是不是?不能上来就骂人哪。”
“哟嗬?大裤衩子,几天没见,你倒是长行市了,怎么着?我骂你了又怎么样?瞧你这穷相儿,你也配养孩子?我要是你,就拿把刀把裤裆里那玩艺儿剁下来,省得它净添乱。”
那来顺再也忍不住了,他吼了一声:“姓孙的,你别***欺人太甚,老子和你拼了……”他不管不顾地向孙二爷扑过去。
孙二爷这辈子什么没见过?当年在天津卫为了争地盘儿他还和对手滚过钉板呢,打架玩命更是平常事,他没练过什么功夫,靠的是心毒手狠敢使黑招儿,架打多了倒也练出一些技巧,知道一出手该往对手哪个部位打,一般人还真不是他对手,空有一身蛮力的那来顺哪里知道孙二爷的厉害,在他扑过去的一刹那,被孙二爷一脚踢中裆下,他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裆部疼得蹲下身去。孙二爷不愧是沙场老将,他一招儿得手便不容对方有半点儿喘息的工夫,又是一个窝心脚踢在那来顺心口上,那来顺被踢得仰面摔倒,疼得在地上滚来滚去……车夫们一拥而上,连求带劝地拉开孙二爷,此时孙二爷方显出天津混混儿的本色,旁人越劝他越来劲,他从里屋抄出一把斧子高举过头顶,口口声声要活劈了那来顺,劝架的车夫们生怕出了人命,便死死抱住孙二爷,从他手里抢下斧子。其实连文三儿都看出来了,孙二爷此举完全是虚张声势,以疯撒邪,混混儿可以死缠烂打,可以泼皮耍横,唯独没有杀人的胆儿,要真有这点儿狠劲,他早改行当土匪强盗了,孙二爷无非是想造点儿声势罢了。
看见那来顺死狗一样躺在地上,文三儿心里真有说不出的痛快,就凭这个,他每天多交两毛钱都认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不认又怎么样?别看拉洋车这活儿连下九流都算不上,可要是哪家车行富余出一辆车来,抢着来赁车的人能打出活人脑子来,这年头儿,想吃这碗饭的人多了去了。
那天文三儿没等事情结束就走了,没看见那来顺是怎样从地上爬起来的,听说是那来顺向孙二爷说了软话,因为孙二爷执意让他滚蛋。那来顺也是个明白人,赌气谁都会,可如今这年月能有个拉车的活儿就不错了,装好汉可顶不了饱。孙二爷收取押金的目的达到了,又揍人出了气,索性就做出大度的样子,表示不再追究。
徐金戈和杨秋萍以夫妻的名义在“南山堂”西药店过上了日子,两人在公开场合下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尤其是杨秋萍,别提有多贤惠了,在外人面前给足了徐金戈的面子。而徐金戈也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子,颐指气使地把杨秋萍支使得团团转,动辄还训斥几句,杨秋萍气得暗自咬牙,但当着外人面却不敢发作,还得装出低眉顺首的样子。
回到家里,杨秋萍的大小姐脾气便暴露无遗,她懒得做家务,屋子里脏乱得像个猪圈,以至于徐金戈都看不下去了,只好自己收拾。杨秋萍也不会做饭,连煮个面条儿都会把锅底烧穿,徐金戈还说不得,说一句她顶一句,惹急了她便甩出一句:“你以为自己是谁,还真拿自己当丈夫?要不是为了抗日,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徐金戈说:“真没见过你这样的老婆,你要真是我老婆,我一天揍你三次,不信就管不了你。”
杨秋萍建议:“要不还是请个佣人吧,你这个掌柜的也不能太寒酸了。”
徐金戈马上拒绝道:“不行,这里又是枪又是爆破器材的,你瞒不过佣人的眼睛,走漏了风声你我谁也跑不了。”
杨秋萍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两人自从结成假夫妻以来,时刻都生活在高度警惕之中,连睡觉时都把上了膛的手枪放在枕头下,生活在日本人占领的北平城中,到处弥漫着恐怖气氛,稍有不慎便会带来杀身之祸,环境实在太恶劣了。杨秋萍说过,一旦身份暴露,她绝不会让鬼子活捉,无论如何也要给自己留一颗子弹,日本宪兵队的审讯室是个比地狱还要恐怖的地方,她对此早有耳闻,万一被捕她担心自己挺不下来。
而徐金戈是个职业特工,他对各种恶劣环境早已习以为常,但凡干这行的人都不大在乎生命——别人的生命,也包括自己的生命。他考虑更多的是如何干成大事。依照徐金戈的想法,最好是组织一两次行动,把日本驻华北派遣军总司令官寺内寿一大将及其日本驻北京特务机关的机关长喜多诚一的项上人头摘下来,只杀几个汉奸没多大意思。
最使徐金戈感到憋屈的是眼前的日子,他是个以四海为家的男人,不喜欢家庭生活,尤其是现在,他居然要硬着头皮和一个陌生女人过起小日子,更要命的是这个“老婆”还处处和自己对着干,根本没把他这个丈夫放在眼里。
两个月前,徐金戈按照上峰的指令,经过半个月的“恋爱期”,和杨秋萍结为“夫妻”,在谈恋爱的半个月里,两人口角不断,有几次还在公园里吵了起来。徐金戈声称若不是为了执行任务,他才不受这种洋罪,娶杨秋萍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好?长相虽然马马虎虎过得去,可脾气却像个王爷,动不动脸就拉下来了,手里有什么敢摔什么,哪有半点儿妻子的贤惠?杨秋萍本来长得很漂亮,从小被人夸到大,没承想到了徐金戈嘴里,她的相貌成了“马马虎虎过得去”,于是火冒三丈地回敬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磨坊里的毛驴都比他长得顺眼,若不是为了工作,天下男人都死绝了也不会“嫁”给他。
“恋爱”期间两人互相看着都不顺眼,都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碰上这么个搭档。其实在外人看来,徐金戈和杨秋萍从年龄、相貌和气质上看,无疑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尽管两人相处得很糟糕,但戏还是要演下去,徐金戈硬着头皮去杨秋萍家见了老丈人杨易臣,根据“黑马”的指示,这个婚姻要做得像真的一样,连细节都不能马虎,杨秋萍从小生长在北平,父亲又是梨园行的名角儿,亲戚朋友很多,倘若杨秋萍不声不响成了“南山堂”药店的老板娘,那么早晚会被人认出来,看来“黑马”的思路还是很严密的。
徐金戈的身世早在战前就由军统局的专职人员做了缜密的伪装,他是个孤儿,从小由北平天主教会所办的孤儿院养大,商业专科学校毕业后一直从事商业活动,这些经历都记录在战前北平市警察局的户籍档案中,完全经得起调查。
杨易臣第一次见到“姑爷”的时候并不满意,他一向尊重文化人,希望女儿能找个出身书香门第又上过名牌大学的人,谁知这位“姑爷”不仅是个不明不白的孤儿,还是个买卖人,这种条件离杨易臣的初衷相去甚远。杨秋萍一见父亲沉下脸便知他不满意,于是亲热地挽着徐金戈的胳膊对父亲宣布道:“爸,我非他不嫁,您要是不同意,我可和他私奔了,到时候您别怨我不孝顺。”
杨易臣见女儿态度坚决便连忙改口:“闺女,我没说不同意呀,你们年青人讲究自由恋爱,这我懂,你们先处处看。”
杨秋萍却直截了当地说:“爸,我们要结婚了。”
杨易臣惊愕了:“这太突然了吧,为什么这样着急?”
杨秋萍是个好演员,她在徐金戈的脸上吻了一下,甜蜜地回答:“因为我爱他。”
杨易臣一时说不出话来,竟愣在那里。
徐金戈却心里一动,他仔细望着杨秋萍,心里竟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白连旗最近又揭不开锅了,自从北平日本占领军宣布对粮食实行管制以后,德子的糖葫芦生意是没法做了,一是山楂和白糖类的原料来路被切断,二是有闲钱吃零食的人也少了。白家的家底儿经三代人折腾,如今能卖的只剩下白连旗自己了,至于能不能把自己卖出去,白连旗心里也没谱儿,一个只会吃饭不会干活儿的人,白送给人家当孙子,人家恐怕都得琢磨琢磨。当白连旗把他父亲留下的最后一间房卖掉之后,他就搬到果子巷德子家住了,德子也没有家眷,光棍一条,那间小屋家徒四壁,一副铺板用砖头支起来权做床,白连旗搬来后,两人睡一副铺板便嫌挤了,于是又偷了些砖头码在铺边,算是加宽了这张“床”。
住的问题好凑合,吃的问题却不好凑合。前些日子,两人实在没辙了,在果子巷北口的孙寡妇那儿吃了几天“瞪眼儿食”。“瞪眼儿食”是一种杂烩菜,有人把饭馆里酒席上的折箩攒在一起,用车拉回去重新加热再推出去叫卖,很受穷人欢迎。那些拉洋车的、扛大个儿的苦力都自带干粮,蹲在热腾腾的锅边用筷子夹肉吃,先吃后算账,规矩是不许挑,一筷子下去,大也好,小也好,肉皮也好,骨头也好,反正是一筷子一大枚铜板,能不能捞到肉吃要看你的运气。何谓“瞪眼儿”?是买卖双方都瞪大眼睛,卖主儿要仔细数着,若是哪位爷明明夹了五筷子却不认账,只交三个铜板,那这买卖可就做赔了。至于买主儿就更得瞪眼了,谁不想一筷子夹上个鸡大腿来,不瞪眼成吗?
白连旗头一回吃瞪眼儿食,没经验,他头一筷子下去只夹上来一根牙签儿,卖主儿可不管这个,“当”地一敲锅沿儿,算是记上了账,一大枚铜板就这么打了水漂儿,您再饿总不能牙签儿吧?白连旗长了记性,第二筷子下去就觉得沉甸甸的,他心头狂喜,认定是块五花肉,谁知却夹上了一根大骨头,更令人沮丧的是,这根骨头被得干干净净,连点儿肉渣儿也没有,看来此人骨头的水平极为专业,决不亚于任何一条狗,卖主儿又一敲锅沿儿:“当!”又是一大枚铜板被记上账。白连旗简直不敢下筷子了,这一眨眼工夫,两大枚铜板没了,***连块肉皮也没捞着,这不把人窝囊死?还是德子有眼力见儿,他知道主子不高兴了,连忙说:“主子,您歇着,瞧我的。”他做了个深呼吸,闭上眼睛,将一口丹田之气徐徐吐出,不明底细的人还以为这位爷在练气功。德子突然瞪大眼睛,出手如电,一副筷子如蛟龙入水直插锅底,转眼间一个完整的肉丸子浮出汤面,围在锅边的人群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惊叹:“噢……”犹如德子中了头彩。
当然,这个肉丸子马上就进了白连旗的肚子,他甚至没来得及仔细品味一下肉丸子的滋味,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滚落在胸前,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如今混到这份儿上,还活个什么劲啊。
别以为白连旗这一哭能哭出什么人生感悟,从此就励精图治,改变人生,根本没戏,这不过是情境造成的一时伤感罢了。白连旗是那种过一天算一天的主儿,他的头脑中永远不会产生出思辨的火花,他承认自己是个俗人,从来也没想去干些经天纬地的大事,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帮不了任何人的忙,别人对他也不应该有太多的奢求,他白连旗能把自个儿的事情料理好就算是为这个世界作出贡献了。
“瞪眼食儿”吃过了,哭也哭了,这时德子不知从哪儿淘换些“高末儿”②来,用陶壶沏上递到白连旗眼前,他对着壶嘴儿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茶香顺着喉咙沁入肺腑,身上感到懒洋洋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他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羞愧,有什么大不了的,人生在世谁还没个坎儿?关键是得想个辙了。
白连旗坐在炕头上想了好几天,终于决定放下架子,赁一辆洋车,靠拉车养活自己。当然,他没打算真去当车夫,他也没那个体力,这只是象征性的,卖力气的事自有奴才德子去干,白连旗认为自己能放下架子去赁洋车,已经够丢人现眼的了,白家的先人们泉下有知决不会安生。
徐金戈和杨秋萍“结婚”以来,始终不大和谐,最尬尴的是晚上睡觉,结婚的第一天晚上,杨秋萍在磨磨蹭蹭地洗漱,徐金戈却坦然上了床,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一男一女躺在一张床上,该发生什么事自然要发生,他只需顺其自然就成。可杨秋萍却不这么想,她推了推徐金戈:“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礼貌?咱们还没商量好各人睡觉的位置,你怎么就先躺下了?”
徐金戈无所谓地回答:“反正就这么一张床,还商量什么?总不能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上。”
“哟,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赖,你还真以为咱们是两口子?别做梦了,我说徐先生,你挑吧,你是愿意睡床上呢,还是愿意打地铺?”
徐金戈躺着没动,轻飘飘地甩过一句:“这还用问?我当然愿意睡床上。”
“徐先生,你难道不觉得脸红吗?自己堂而皇之地躺在床上,却让一个女人睡在地上,你好意思吗?”
“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去打听一下,有没有新婚之夜老婆不肯和丈夫睡在一张床上的?这倒也罢了,要是再把丈夫轰到地上睡可有点儿过分了,你说是不是?”
杨秋萍愤愤地将褥子扔在地上道:“好,我睡地上,只要你这个大男人看得下去,我无所谓。”
徐金戈闭上眼睛不吭声了。
杨秋萍赌气铺好被褥和衣躺下。
徐金戈向床下看了看,见杨秋萍把脸转向另一边,显然还在生气,他叹口气无奈地坐起来:“好好好,我的姑奶奶,你赢了,我睡地铺。”
杨秋萍一骨碌爬起来,眉开眼笑地说:“这还差不多,还像个男人。”
徐金戈嘟囔着躺在地铺上:“像个男人?什么话嘛……”
睡到半夜徐金戈醒了,他感到口渴得很,便起身去喝水,当他喝完水准备躺下的时候却被杨秋萍的睡相所吸引,杨秋萍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雪白的胳膊露在被子外,胸前的睡衣扣也被挣开,隐隐约约露出半个乳房……徐金戈不看还好,一看便生出无穷的遐想,难免有些心猿意马,他虽说没结过婚,但也不是没亲近过女人,以前无聊时也曾被同事们拉着去过一些风月场所,干杀手这行的人是没有未来的,他们讲究的是及时行乐,当走出女人房间五分钟之后,这个刚刚和他亲热过的女人便在他心中永远地消失了,不会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徐金戈每次干完这种事心中没有任何愧疚,我花了钱了,谁也不欠。
徐金戈此时睡意全无,他索性点燃一支蜡烛,借着烛光欣赏起睡美人儿来,“灯下看美人儿”是前人总结出的经验,果然有道理,这时光线不可太强烈,要有意调整得昏暗一些,女人的面容只有在这种光线下才能体现出朦胧的美感,杨秋萍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微微地闪动着,脸颊上有两个若隐若现的酒涡,精致而笔直的鼻梁,鲜润的嘴唇在轻轻嚅动着……徐金戈感到周身燥热,像是一股火流在左奔右突并急于找到宣泄口,妈的,这女人似乎没把我当成个男人,和我同住一室,居然敢睡得这么踏实,难道把老子当个太监不成l金戈感到男性尊严受到冒犯,他打算占有这个女人,一定要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份,你已经不是什么大小姐了,你是徐金戈的老婆,你有义务使丈夫得到满足。想到这里,徐金戈撩开被子钻进了杨秋萍的被窝……
杨秋萍在梦中被惊醒,当她弄明白徐金戈的举动时不禁大为恼怒,她嘴里骂着手足并用又踢又打,徐金戈才不管这些,他认为女人都像野马,不驯是不行的,第一次肯定会又撕又咬,一旦让男人得了手,就会变成一只乖猫,他一手搂住杨秋萍的身子,另一只手从容不迫地解开她的睡衣扣子……徐金戈终于觉得杨秋萍停止了挣扎,渐渐平静下来,不由心中窃喜,才这么两下就不闹了?得手的是不是快了些l金戈就这么一分心,一支手枪的枪口就顶在他脑门上,徐金戈的身子僵在那里……
杨秋萍的“马”牌橹子就放在枕头下面,她自从学会使用手枪以来一直有个不太好的习惯——不愿关保险,使手枪随时处于上膛待发状,杨秋萍的理由很充分,宁可走火也不愿由于来不及开保险而被俘,要是落到那些禽兽手里真不如给自己一枪,杨秋萍的手枪这回终于派上用场了,它正稳稳地顶在徐金戈的脑门上。
徐金戈是玩枪老手,他一眼就发现这支“马”牌橹子是打开保险的,杨秋萍又是个新手,这时候最好别动,这丫头正在气头上,闹不好就走了火,他出道后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要是在被窝里死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还不让同道们笑掉大牙?
徐金戈好言好语地劝道:“秋萍,把枪收起来,走了火不是闹着玩的,听话!”
“收枪可以,你先给我滚下床去……”
“好好好,我滚,可你至少先把保险关上啊,有你这么玩枪的吗?看着都悬。”
“别废话,滚!”杨秋萍怒目圆睁。
徐金戈臊眉搭眼地回到地铺上,发着牢骚:“有你这种老婆吗?简直像个母老虎,当你丈夫算是倒了霉,别说碰一下,连人身安全都没有保障,这日子可怎么过?”
“活该!我警告你,下次要是再敢碰我,就一枪毙了你……”
“行行行,我的姑奶奶,从今往后我就是***柳下惠,你就是坐我怀里也不乱动……”
“呸!人家柳下惠是坐怀不乱,你呢,离着八丈远就扑过来了,简直像条饿狼,睡吧,睡吧,别再胡思乱想了。”杨秋萍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老韩头那辆车终于有人来赁了。
那天早晨孙二爷吃完一个芝麻烧饼、两个焦圈儿外加一碗豆汁,他心满意足地捧着个泥壶,一边对着壶嘴儿喝茶,一边逗着笼子里的画眉。他本是天津人,对老北京的“鸟儿经”一窍不通,但他喜欢京城的时髦,很羡慕京城养鸟人清晨提着笼子遛鸟儿时从容不迫的架势,那真够派,不是从小生在皇城根下的人,你装都装不出来那气派。孙二爷也买了只画眉,为什么要养画眉呢?就因为京城玩鸟儿的人有规矩,叫“文百灵,武画眉”。习文之人,或当文差者,如任拨什库、笔帖式及其他文差的人讲究提百灵笼。而当武差的人则讲究提画眉笼。如此说来,孙二爷显然是把自己归入“武人”的范畴了。
有了好鸟儿当然要配好笼子,孙二爷的画眉笼是花了二十块大洋置办的,连笼腔、盖板、葫芦、抓钩、布罩和两个瓷制彩绘的鸟食罐儿也一应俱全,笼中还设有一杠,曰“沙杠”,就是在供鸟儿站立的杠子上粘裹细沙,供鸟儿砺爪磨喙。鸟儿是好鸟儿,家伙是好家伙,问题是孙二爷并不懂养鸟儿,好鸟儿也养不出好来。画眉和百灵都属鸣叫鸟儿,讲究的是听它叫,京城的某王爷曾颇具文采地形容一只名贵的画眉,说它叫起来“千回百转,入耳即娱,或如铜琶铁板之激壮,或如玉笛铜笙之悠谐,或如惊涛骇浪之谲诡,或如洞箫清瑟之幽咽”。孙二爷心说,好嘛,一只鸟儿能整出这么大动静来,那还要戏园子干吗?
使孙二爷堵心的是,他的画眉自打买来后就没听它叫过,气得孙二爷经常拿根筷子伸进笼子捅它,这画眉也倔得很,它在笼子里左突右闪地来回扑腾,就是死不开口,气得孙二爷真想摔死这混账东西。
文三儿那天早上出车晚了些,见两个人走进车行,走在前边的一位一进门就大模大样地问:“哪位是孙二爷?”孙二爷正对着鸟儿笼子生气,听说有人找他,便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有话说,有屁放。”
来人是白连旗和德子,当惯奴才的人都有点儿“二百五”,缺乏审时度势的能力,德子认为主子虽然有些落魄,但主子毕竟是主子,是有身份的人,给主子当差当然要维护主子的尊严。至于别人是否认为主子应该有尊严,德子根本没工夫去想。德子大模大样地向身后一指,对孙二爷说:“这是我家主子,想跟您赁辆车玩玩。”
孙二爷放肆地上下打量着白连旗,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上身还套了件蓝马褂儿,皮肤白皙,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就这主儿还想拉车,这不是裹乱吗?别说拉车,就是坐车时间长了都未必受得了。
孙二爷哼了一声,冷冷道:“什么?赁辆车玩玩,这是玩的吗?怎么着,二位爷是不是拿我开心呢?”
文三儿在一边却看乐了,自打白连旗一进门,文三儿就看出这位爷的身份。民国以后,京城里这种八旗子弟多了去了,这些人好吃懒做又身无一技之长,还有个通病,就是人倒架子不倒,肉烂嘴不烂。就说眼前这位爷吧,明明是吃不上饭了,想赁辆车糊口,可人家好面子,愣说要赁辆车玩玩,似乎是闲得难受,拿洋车当玩艺儿玩。
德子也不大高兴,他觉得孙二爷怠慢了主子,因此话便横着出来了:“怎么着?您这洋车不就是往外赁的嘛,总不至于是留着下崽儿的吧?该交多少车份儿咱爷们儿照交就是,您就甭说这么多没用的了,来句痛快话,这车您赁不赁吧?”
孙二爷一听更不高兴了,如今人多车少,想赁车的主儿多的是,哪个不是点头哈腰地来求自己?这位可好,整个一生瓜蛋子,话一出口就这么横,就像谁该他的,就冲这个,车也不能赁给他。
孙二爷皮笑肉不笑地说:“哟,我看您这位爷可不像是拉车的,倒像是衙门里拿人的捕快,真对不住,我这辆车有人赁啦,您二位来晚了一步,要不这么着,您留个地址,哪天有了空车我给您送到府上去。”
德子一听正要发火,却被白连旗制止了:“德子,你怎么跟孙老板说话呢?一点儿家教没有?去去去,一边儿呆着去。”他回身向孙二爷一抱拳:“孙老板,我白连旗对奴才管教不严,惹您生气了,我这儿给您赔个不是,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孙二爷觉得这还是句人话,他朝白连旗拱拱手,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哦,原来是白先生,您坐,文三儿,给白先生上茶。”
文三儿心说,什么白先生,不就是个破落户吗?都穷到拉车的份儿了,还他妈摆谱。他不情愿地走到里屋去倒茶。
白连旗看了看孙二爷的鸟儿笼子淡淡地说:“孙老板不用客气,您既然有难处,我就不强求了,我马上就走,顺便问一句,孙老板喜欢养鸟儿?”
孙二爷客气道:“嗨,闲着没事儿,养着玩呗。”
“孙老板,我说句您不爱听的话,您这画眉这么养可不行,到时候您银子也花了,鸟儿也糟蹋了。”
孙二爷一听来了精神:“白先生也懂鸟儿?您说说看。”
“画眉这类鸟儿最耽误人工夫,想听它叫唤您得先陪鸟儿玩,每天早晨要去遛鸟儿,遛一阵子鸟儿就成了习惯,您走不够那路程鸟儿就死不开口,遛鸟儿走到一定的地方,您得找个林子等着,等林子里别的鸟儿叫了,您笼子里的鸟儿听了就模仿其鸣声,日子久了,您的鸟儿就学会了,这就叫‘压鸟儿’。还有,‘压鸟儿’也不能瞎压,要是听见什么就学什么,那叫‘脏口儿’。说句不好听的,要是哪天您拎着鸟儿笼子进了茶馆,碰见一群玩鸟儿的,您还没说话,您笼子里的画眉冷不丁学起白玉鸟儿叫了③,这下麻烦可就大了,那些玩鸟儿的主儿敢把您鸟儿笼子砸了。一只‘脏口儿’的鸟儿能带坏一大群鸟儿,这跟人一样,学好不容易,要学坏一会儿就会,人家的鸟儿被您的鸟儿带坏了,能不跟您急吗?所以说养鸟儿不易啊,您要是犯懒,足不出户,就是把鸟儿喂得再好,鸟儿也不给你好好叫唤,画眉就是这习性,您糊弄它,它就糊弄您。您这鸟儿我一进门就看出来了,鸟儿是只好鸟儿,就是没好好‘压’过,万幸的是还没‘脏口儿’,要是‘脏了口儿’,这鸟儿就没法要了,您趁早把它喂了猫。”
白连旗的“鸟儿经”可真把孙二爷听傻了,敢情养鸟儿还有这么多学问?比养个娘们儿还麻烦。孙二爷佩服地连声说:“白先生真是行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吃过玩过见过,不是我捧您,您刚才一席话说得……真***是光腚坐板凳——有板有眼啊……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我是一粗人,说话糙了点儿,白先生见笑了。”
白连旗显得很宽容:“孙老板快人快语,一瞧就知道是个爽快人,咱们今天就算认识了,您歇着,我再去别的车行转转,改日再聊……哟,您这画眉喂的食儿也不对,哪能光喂小米儿?画眉本食虫豸,春夏季您得喂它活土鳖、马蛇子、水蜘蛛之类的昆虫。到了冬天没活食儿了怎么办?那您就不能怕麻烦,得拿鸡蛋煮熟了晒干碾成末儿,用鸡蛋粉搓小米儿,再把鲜牛肉剁碎用香油炒干,和小米儿拌在一起喂……还有,画眉喜欢吃活食儿,可吃多了又容易积食上火,您得每天给它洗个澡,先由‘行笼’串入‘洗笼’,搁在大水盆里,让画眉拨水自浴,浴后再串入‘行笼’,悬而曝之,此时不要急于上布罩,一定要等它翎羽干透,否则水浸羽而生虱,这种虱子很麻烦,虱红而小,附着鸟身,吸其血液,鸟自病矣……得嘞,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孙二爷,回见了您哪……”
孙二爷正听得一头雾水,见白连旗要走便有些急了,他一把拉住白连旗道:“白先生,您别走呀,您不是要赁车吗?这样吧,我按车份儿的半价赁给您,从今天起,您就是‘同和’车行的人了,怎么样,白先生?”
白连旗停住脚步犹豫道:“这……实话跟您说吧,我这个人好动,吃饱饭不活动活动就浑身叫劲,前些日子我闲得实在难受,一咬牙一跺脚,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顾不上了,我到前门火车站扛了一天的麻包,您说怪不怪吧,这一天下来浑身舒坦,吃什么什么香,您说我这不是贱骨头吗?我寻思着,还是得找点儿力气活儿,既解闷儿又舒坦,麻包咱是扛过了,得换着花样儿玩不是?得嘞,我就在您这儿赁辆车玩玩,不过,我可先得和您打个招呼,要是哪天我玩洋车玩腻了,不想玩了,您可别说我给您拆台。我就好比票友,闲得没事儿客串一把。”
孙二爷忙不迭地回答:“白爷,您尽管玩,什么时候您玩烦了,咱再想辙换别的玩……”
徐金戈和杨秋萍终于睡到了一张床上,这倒不是杨秋萍自愿,而是日本人夜间入户搜查闹的。
一天夜里日本人全城统一行动,挨家挨户搜查,徐金戈被砸门声惊醒,他第一个反应是把枕头和被子扔上床,把铺在地上的褥子卷起放进衣柜,又随手在床上做了伪装,摆出刚刚睡过的零乱状态,杨秋萍慌乱中将枕头下的手枪藏在褥子下面,徐金戈这才去开门。
两个日本兵带着两个中国警察闯了进来,一个高个子警察满脸怒气,一进门就照徐金戈的胸口上打了一拳,责骂道:“你***磨蹭什么,怎么才开门?”
徐金戈谦卑地回答:“老总,实在对不起,我得先穿上衣服呀。”
一个矮个子警察看着门上贴的“喜”字,又看看衣衫不整的杨秋萍,猥亵地笑道:“哦,这小媳妇是刚过门吧?难怪折腾这么半天才开门,对不住啦,耽误了你们的好事,我们也是没办法,执行公务嘛。”
一个日本兵用刺刀挑开了徐金戈的被子,用日语问了几句,高个子警察翻译:“太君问你,你家有没有外人留宿?把你们的户口册拿出来。”
徐金戈递过户口册:“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外人留宿,我们是规矩的生意人。”
矮个子警察在房间里随手翻弄了几下,又撩起床单看看床下是否藏着人,他突然把手插进徐金戈的被子,猛地抬起头阴沉地问:“你刚才好像不是睡在这儿,你在干什么?”
徐金戈笑笑:“老总,一男一女睡在一个被窝里,还能干什么?”
正在查看户口册的警察对日本兵说了几句日语,大概是把徐金戈的话翻译过去,两个日本兵大笑起来,其中一个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还向徐金戈做出个猥亵手势,高个子警察翻译:“太君说,你老婆很漂亮,他很好奇,想知道你老婆在床上表现如何?”
杨秋萍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通红,眼睛里闪出了怒火,徐金戈不容她发作,亲热地搂住她的腰,向日本兵眨眨眼,用同样猥亵的口吻说:“好极了,我们的游戏就像中日亲善。”
日本兵和警察大笑起来,高个子警察扔过户口册:“你们听着,皇军有令,今后凡发现可疑人等一律要向日本宪兵队举报,否则以通匪论处,好了,你们继续‘亲善’吧。”
徐金戈点头哈腰地将日本兵和警察们送出院子,插好院门,刚刚回到屋里就挨了杨秋萍一个耳光。
“你疯啦,怎么打人呀?”徐金戈长这么大还没挨过耳光,更何况是挨女人耳光,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徐金戈一下子爆发了,他暴怒地举起拳头:“妈的,我今天……”
杨秋萍轻蔑地把脸凑上来:“想打人?来呀,你打,你打,我倒想看看一个大男人是怎么欺负女人的。”
徐金戈的拳头最终没有打下去,他冷静下来:“秋萍,你要是个男人,我会一拳打断你的肋骨。”
杨秋萍满面怒容地说:“姓徐的,看看你那副流氓嘴脸,说起下流话简直自如得很,怎么这么不要脸。”
“噢,原来是为这个,秋萍,要是你连这几句话都受不了,那我劝你还是不要干这种工作,趁早撤到后方上学去,这才刚到哪儿?要命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杨秋萍余怒未消:“你少跟我讲抗战的大道理,我都懂,关键在于你刚才的表现,一脸的轻薄相,居然还和鬼子挤眉弄眼,看着就这么面目可憎。”
“别生气了,秋萍,实话告诉你,刚才我都捏着一把汗,要是那鬼子的刺刀挑起的不是被子而是褥子就麻烦了,你的枪就在褥子下面,幸亏他们没发现。”徐金戈从褥子下抽出杨秋萍的“马”牌橹子扔在床上。
杨秋萍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口气便缓和了很多:“好了,好了,我刚才生气了,所以冒犯了你,现在我向你道歉,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和女人一般见识吧?”
徐金戈把褥子从柜子里拿出来铺在地上,嘴里发着牢骚:“一般情况下男人当然要让着女人,但也有例外,譬如武松遇见开黑店的孙二娘,要是一味退让恐怕就成了人肉包子。”
杨秋萍大笑起来:“以前我还真没发现,你还挺幽默的,拐弯抹角地夸了自己,还把我骂成母夜叉,你可真够坏的……咦,你在干什么?”
徐金戈没好气地说:“没干什么,打地铺睡觉呗。”
杨秋萍沉默了,她趴在床沿边看徐金戈铺好被褥躺下,目光中有了一种柔情,徐金戈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眼神有些异样,便用被子蒙住了头。
“金戈兄……”杨秋萍轻轻叫道。
徐金戈没有吭声。
“……夫君。”杨秋萍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哀怨。
“秋萍,你叫谁呢?”徐金戈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问。
“叫你呢,你不是我丈夫吗?我们可是拜过天地的。”
“哦,我记不得了,我们好像是为了工作才被迫住在一起,任务一结束我们各走各的。”徐金戈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金戈兄,上床睡吧,刚才那个警察摸出褥子是凉的,要不是你脑子快就糟了,为……为了工作,你还是到床上睡吧。”杨秋萍的声音越来越小。
“算了吧,我一个人睡地铺习惯了,身边猛不丁出现一个女人很容易把我吓着,要是做梦的时候不留神把手伸过去就更麻烦了,你那枪还顶着火呢。”
“如果做梦的时候出现这种情况是可以原谅的,我不会怪你……”
“秋萍,你最好还是别给我这个机会,因为我白天也经常做梦。”徐金戈点燃了一支烟,轻飘飘地向天花板喷出一个烟圈。
杨秋萍终于火了,她大喊起来:“徐金戈,你这个混蛋,你还要我跪下来求你吗?你就会欺负我,我恨你……”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呜咽着把头埋进了枕头。
徐金戈愣了一会儿,慌忙掐灭了烟,站起来走到床边,轻轻撩开杨秋萍的被子钻进被窝……
杨秋萍此时像个无助的小女孩,抽泣着扎进徐金戈的怀里,徐金戈默默无语地搂住她,心情很复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金戈兄,抱紧我,爱抚我……”杨秋萍语无伦次地低吟。
“秋萍,你怎么……怎么改变主意了呢?你以前……”
“金戈兄,我怕,我害怕极了,我看到鬼子心里就发抖,他们不是人,是野兽,我不敢想象,要是有一天落在他们手里会是什么样的结果。金戈兄,我不怕死,可我怕鬼子,有时连做梦都被吓出一身冷汗,我承认自己胆小,我毕竟是个女人啊。”杨秋萍紧紧抱住徐金戈,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别怕,有我呢,我会保护你,我可不怕鬼子,留在北平就是为了杀鬼子汉奸,他们有什么好怕的,一枪打上去照样一个窟窿。”徐金戈抚摸着杨秋萍身体安慰着。
“金戈,说实话,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对你印象不太好,你这个人冷冷的,永远是面无表情,看女人的眼神也是高高在上的感觉,好像根本不关注别人的性别,那时我甚至怀疑你的血是冰凉的,所以讨厌你。”
“嗯,那你什么时候改变印象的呢?”
“你先告诉我,你对我是什么印象?以前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老实说,一开始印象也不怎么样,任性、无礼、颐指气使,典型的有钱人家大小姐,好像全世界的男人都该围着你转,所以我们同居的第一天我就打算……”
“打算占有我,以示报复,是吧?”“没错,打消你气焰,让你从此以后服从我,我是这么想的。”徐金戈老老实实承认道。
“金戈,你可真够坏的,你们男人怎么就不明白,要用心去征服一个女人,而不是靠粗暴,靠蛮横,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改变了对你的看法吗?就因为你骨子里还是个君子,我们生活在一间屋子里,要是你想做什么,肯定能做成,你可以强迫我,我没有能力制止你,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我丈夫,如果你切占有我,我连哭诉的地方都没有,可你没这么做,你没有利用自己的特权,而是尊重了我的意愿,我……真的很感谢你……”
徐金戈停止了抚摸:“秋萍,你这么夸我,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既然你要求我做个君子,那我还是做到底吧,我去地铺睡。”他说着准备下床。
杨秋萍一把抱住徐金戈,将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喃喃道:“不,我不要你离开我,我要你爱我,好好地爱我,亲爱的,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每天生活在危险之中,生活在恐怖之中,每个夜晚都在想,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亲爱的,我不要恐惧,我要幸福,我要紧紧抓住每一个可以触摸到的幸福,亲爱的,我要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你……你要接受我……”
徐金戈感到周身血液在燃烧,欲念在膨胀,激情在涌动,他突然发现,这个女人真的很可爱,今夜两人之间要是不发生点儿什么,这辈子就算是白活了,徐金戈粗鲁地将杨秋萍的睡衣扯去,翻身压上去……
注释:
①“您可别方我”是北京方言,意思是:您可别咒我。
②茶叶店扫底的茶叶末儿,价格极便宜,只有穷人才买,京城人称之为“高末儿”。
③白玉鸟为观赏鸟,进京历史很短,京城的养鸟儿爱好者以“正统”自居,讲究养鸣叫类鸟儿,而极力排斥白玉鸟,认为自己的鸟儿一旦模仿白玉鸟叫就是“脏口”,视为奇耻大辱。
第九章
徐金戈早晨买香烟时,从找回的零钱中发现了“黑马”的指令,“黑马”通知他到煤渣胡同37号,有要事商议。徐金戈知道,那里是军统北平区的区本部,在军统平津两地的特工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地址。
徐金戈不敢怠慢,他回到家里和杨秋萍打了个招呼,便马上动身赶到东四牌楼南大街,走进了煤渣胡同东口,进入胡同后徐金戈注意观察了一下靠左的第一个红门,门前有两个警察在站岗,他知道这里是有名的“铁路俱乐部”,原先是平汉铁路局高级职员休息的处所,现在已被华北伪政权所占用。在徐金戈所看到的情报中,此处被称为“煤渣胡同20号”,据说日本驻华北派遣军联络部部长喜多诚一经常来此处会晤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委员长王克敏。
徐金戈似乎漫不经心地闲逛,把周围的地形地貌记在心里,最后出北极阁又转到金鱼胡同,从金鱼胡同的旁门走近了东安市煤渣胡同37号,徐金戈按照约定的暗号敲了敲院门,一个中等个子、三十多岁的男人打开门满面笑容地和徐金戈打招呼:“哎哟,表兄啊,您可是有日子没来啦,请进!请进!”
徐金戈一边往院里走一边笑着和这人寒暄:“表弟,看来最近日子过得顺心啊,都有点儿发福啦。”
这个人是军统北平区的代理区长毛万里,徐金戈在战前就和他很熟,他是戴笠的同乡,又是军统干将毛人凤的族弟,因此戴笠对毛万里极为器重,先是选他做自己的机要秘书,如今因北平区长王天木在天津搞游击工作,毛万里暂时代理区长职务。这人看上去给人一种老实憨厚的印象,其实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同事们都很怕他。徐金戈与毛万里虽然很熟,但并无深交,军统的纪律很严格,不允许内部人员之间关系过密。
毛万里将徐金戈引进客厅,一个相貌英俊的男人迎上来笑道:“金戈兄,别来无恙乎?”
徐金戈也笑着伸出手:“恭澍兄,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到北平公干?”
此人是军统天津站站长、大名鼎鼎的杀手陈恭澍,陈恭澍是黄埔五期学生,也是徐金戈于1932年在南京三道高井“参谋本部特务警员训练班”的同学,当年的特训班共培训出三十个学员,这些人后来都成了军统局的骨干,除徐金戈外,赵理君、陈恭澍、赵世瑞、徐远举、何龙庆、陈善周、廖宗泽、田功云等人,都成了赫赫有名的杀手……
陈恭澍和徐金戈握手,开门见山道:“金戈兄,国难当头,闲话就不叙了,我这次赴北平负有重要使命,还得有劳金戈兄助一臂之力。”
徐金戈淡淡一笑:“好说,恭澍兄有事就直说。”陈恭澍请徐金戈坐下,递过一支香烟用打火机替他点燃,直截了当地说:“最近王克敏通敌卖国,出任汉奸政府首脑,老头子很恼火,命令戴老板干掉王克敏。昨天戴老板给我下达了命令,对王克敏‘相机予以制裁’。金戈兄,这次戴老板特地点了你的将,要你协助我,怎么样,有问题吗?”
徐金戈一口应承下来:“没问题,你说怎么干?我听你的。”陈恭澍兴奋地给了徐金戈一拳:“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说实话,北平区特工虽然很多,但除了你的行动组其余的都不大得力,而你这块香饽饽又直接听命于‘黑马’,这也是戴老板让你来协助我的原因,怎么样,看来‘黑马’同意了?”
徐金戈点点头:“当然,要不我怎么会直接找到这里?”“咱们做个计划吧,你要多担待哟,老兄。”陈恭澍客气地征求徐金戈的意见。
“好,你先介绍一下王克敏的背景,这个人我还不大了解,只知道他是个大汉奸。”徐金戈说。
陈恭澍笑道:“金戈兄,你还是老样子,不无缘无故杀人,如果出手便一定要有出手的理由,在我们军统行动人员中,你这样的人可不多。”
徐金戈正色道:“为国家和民族利益惩恶扬善,这是我的原则,否则,我为什么要杀人?”
孙二爷最近可谓“玩物丧志”,自从白连旗来后,他算是什么都学会了。先说养鸟儿,本来他只养了只画眉,在白连旗的撺掇下,他又买了百灵、黄雀儿、蓝靛颏儿等善鸣的鸟儿,光不同的鸟笼子就有七八个,早晨遛鸟儿都拿不过来。孙二爷只好请车夫们帮忙,车夫们也不傻,没点儿好处谁管你这个?于是孙二爷开出价码,谁帮他遛鸟儿可免一半的车份儿,文三儿一听连个愣儿都没打,当即同意当这些鸟儿的“服务员”,等别的车夫醒过味来,再想竞争这个肥差时,文三儿已经拎着几个鸟儿笼子开始工作了。
每天早晨五点钟,孙二爷和文三儿就准时出了门,每人各拎四个鸟儿笼子,上面还蒙着蓝布罩,双手还要边走边甩,据说名贵的鸟儿都喜欢这种荡秋千的感觉。两人从南横街出发,经虎坊桥穿过铁树斜街进入大栅栏,再穿过前门楼子到太庙后河,那里是京城最大的带鸟儿学艺的场所,此处天高水清,树木茂盛,又无都市噪音,过往的鸟儿多在此觅食,是练“压口儿”鸟儿的天然教师,遛鸟儿人将鸟笼置于树下,人则躲在一边静观,这是个练耐性的活儿,要是运气好,鸟儿又机灵,兴许几天就能“压”上新口儿,反之,你等一两个月也白搭。孙二爷以前压根儿就不知道这里还有个给鸟儿“压口儿”的地方,若不是白连旗指点,他且入不了道儿呢。
从太庙后河回来,孙二爷还要去西珠市口大街的“广义轩”茶馆坐坐,这个茶馆是京城有名的“黄鸟儿座儿”,每天上午来这儿喝茶的主儿都是养黄雀儿的人,他们遛完鸟儿都要集中在这里,把鸟儿笼子挂在茶馆门口,一边品茶一边评论着鸟儿鸣。在这里,喝茶是次要的,大家主要是来交流养鸟儿经验,并且相互炫耀,要是哪位爷把脏了口儿的鸟儿带进茶馆,那就算是捅了大娄子,那些养黄鸟儿的主儿非跟你拼命不可。
每当这时,文三儿就得站在茶馆外面看着鸟儿笼子,因为这是“黄鸟儿座儿”,别的鸟儿不能进来,孙二爷懂规矩,他每天进“广义轩”茶馆只拎着两个黄鸟儿笼子。
遛完鸟儿回到车行,时间还不到八点,孙二爷要睡回笼觉,文三儿则拉车上街。对遛鸟儿这个活儿,文三儿还是挺知足的,虽说起得早了点儿,可免掉一半的车份儿还是值了。
白连旗和德子每天准时来车行,德子取了车就走,而白连旗则留下陪孙二爷玩。孙二爷好玩,手里又有些钱,就是不知道怎么入道儿。白连旗没钱,别的本事也没有,唯独会玩,更难得的是有闲工夫,两人便一拍即合。白连旗成了同和车行的“顾问”,不光是指导养鸟儿,还撺掇孙二爷养虫儿,等孙二爷养虫儿的兴趣被培养起来后,白连旗便隔三差五地和孙二爷做点儿小买卖,不是今天从怀里掏出个蝈蝈儿来,就是明天捧个蛐蛐儿罐来,按白连旗的意思,他所经手的虫儿都是绝对的上品,要搁在以前都是进宫上贡的极品,如今皇上不在了,这些极品只好便宜孙二爷了。孙二爷虽不懂行情,却也知道讨价还价,每当白连旗报出价儿来,孙二爷便想也不想,拦腰就是一刀,成交总在半价以下。白连旗接过钱时总是抱怨:“你们汉人做生意门坎儿太精,我们满人和你们斗了小三百年,到了也斗不过你们。”
孙二爷说:“你们压根儿就不该来,猫在关外射射兔子,缝件兽皮袄什么的,活得不是挺滋润吗?非***哭着喊着上我们汉人的地盘上来,好几百年了,什么本事没学会,吃喝嫖赌倒是样样精通,要是这会儿再把你们轰回去,连***射兔子的手艺都丢生了。”
北平人养虫儿不光是为了听叫唤,主要还是为了斗虫儿,斗虫儿就得有对手,于是白连旗便把“同和”车行改成了斗蛐蛐儿的场子,经常往外发帖子约人,请帖的封皮上写着“乐战九秋”等字样,显得很有品位。最近车行里热闹异常,进进出出的都是些手捧着蛐蛐儿罐的主儿,连日本人都招来了。
日本浪人犬养平斋是个中国通,战前他已经在中国居住多年,在穿着方面,他永远是一身黑色和服,脚蹬日本传统木屐,有时还挎着一把日本武士刀,光看打扮,你说他是二百年前的日本人都有人信。犬养平斋好像没有正当职业,他有的是闲工夫,经常出没于北平的街头巷尾,酒肆茶楼。还有人在琉璃厂和八大胡同见过他,他花起钱来很大方,可谁也不知道他靠什么挣钱。
犬养平斋和白连旗在战前就认识,他对京城八旗子弟的生活方式很感兴趣,也极力加以模仿,只是玩什么都没有长性。那时他在白连旗的撺掇下对养鸟儿入了迷,整天缠着白连旗给他找鸟儿,正好白连旗的一位酒肉朋友有只“脏了口儿”的黄鸟儿,那位爷见着这只鸟儿就烦,正准备摔死这不长进的东西,却被白连旗拦下了,说这鸟儿好歹是条性命,不如给我吧。那位爷挥挥手说,白爷,劳驾您哪,把它拿远点儿,别让我再看见它,省得我闹心。白连旗得了鸟儿,一转身以十块大洋的价儿卖给了犬养平斋,而犬养平斋虽号称中国通,却不通养鸟儿,他哪里懂得什么是“脏口儿”,得了鸟儿便拎着鸟儿笼子满世地招摇过市,逮谁和谁显摆。那些养黄鸟儿的主儿一见犬养平斋拎着鸟儿笼子过来都避之不及,生怕自己的鸟儿也学脏了口儿。
那时日本人正撺掇汉奸殷汝耕成立什么“自治政府”,中国人的反日情绪高涨,养鸟儿的朋友都称赞白连旗此举是给中国人长了脸,日本人的钱不坑白不坑。当然也有不地道的主儿,成天惦着讨日本人的好,《京城晚报》的记者陆中庸就是这么块料,他告诉犬养平斋:“这只黄鸟儿是脏了口儿的,一钱不值,你让白连旗给坑了。”
无奈怎么解释,犬养平斋也闹不清什么叫“脏口儿”。
“这只鸟儿是吃了什么东西把嘴给搞脏了,那漱漱口不就得了?”
陆中庸急了:“这么说吧,你这只鸟儿学会骂人了,这你就明白了吧?”
犬养平斋一听就乐了:“会骂人?这可太好了,会骂人的鸟儿当然是珍品了,要是会打人就更好了,我喜欢这只鸟儿,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叫‘卓尔不群’,对吧?”
此事在养鸟儿的老少爷们儿中一时成为笑谈,大家一致认为日本人都是缺心眼儿的货,连“脏口儿”都不懂,他也配养鸟儿?
那只脏了口儿的黄鸟儿最终还是被犬养平斋养死了,他固执地认为,自己爱吃什么鸟儿就爱吃什么,比如他爱喝日本酱汤,还爱吃叫做“苏喜”的饭团,于是就用酱汤拌“苏喜”喂黄鸟儿,有时候还加点绿芥末或辣椒油,说这样更有味道一些,就这么着,不到一个月就把那只黄鸟儿给喂死了。
犬养平斋喜欢上养蛐蛐儿是最近的事,这当然也是白连旗教唆的。既然犬养平斋自称是“中国通”,那白连旗自然要从历史的角度去论证一下,为什么说养蛐蛐儿是中国的“国粹”呢?据白连旗介绍,中国自古以来养蛐蛐儿,斗蛐蛐儿就是一项高雅的上流社会活动,远在南宋王朝就已蔚然成风,南宋宰相贾似道就是个养蛐蛐儿的高手,在他的带动下,当时的王公贵族都纷纷效法,以养蛐蛐儿、斗蛐蛐儿为时尚,此风传至今天未减,是我们中国的国粹之一。
犬养平斋懂得一些中国历史,他哼了一声:“我记得南宋王朝就是因为爱玩才亡了国的。”
白连旗正色道:“此言差矣,玩儿不过是种通俗的说法,其实这是一种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中华文化从不以武力服人,而是以礼仪教化服人,这么说吧,甭管您是什么来头儿,是动刀动枪打进来的,还是带着银子做买卖来的,甭多了,不出一百年,您就找不着自个儿了,哪儿去了?化啦,融化在中华文化里了,您不再想舞刀动枪,撒野耍横,那是寒碜。您学会了中国的琴棋诗画,学会了吃喝玩乐,玩着玩着就把自己玩成了中国人,忘了自个儿早先是从哪儿来的。什么叫亡国?国可亡不了,越亡国中国人越多,地盘越大,您信不信?金灭北宋,元又灭金、灭南宋,到了怎么样?元灭南宋后不到一百年自己也玩完了,中国还是中国,它灭了吗?我们满人当年入主中原,八旗军也是弓马娴熟,武功赫赫,怎么样?不到三百年,八旗子弟连马都不会骑了,再舞刀弄枪的,自己都觉得寒碜,可玩起玩艺儿来却样样精通,中国亡了吗?没亡,不但没亡,连我们满人都入了伙,成了中国人,中国倒是更大了。您想想吧,两千多年了,今天你灭我,明天我灭你,灭来灭去,还是肉烂在锅里,中国还是中国。”
犬养平斋听得笑了起来:“白君,你的历史观很有意思,我听明白了,你是说我们日本人早晚也会被你们同化,你这种反日言论,就不怕我去报告宪兵队?”
“犬养君,您把我抓进宪兵队,谁来教您玩呢?”
犬养平斋想了想道:“这倒也是,白君,我是个在野人士,对政治没有兴趣,也不信那些政治家的鬼话,坦率地讲,什么中日亲善,什么共建大东亚共荣圈,这都是扯淡,我喜欢说实话,依我看,日本和中国的战争无非是资源与生存空间的争夺,大家都是丛林里的动物,强者吃掉弱者是天经地义的,这并不需要什么理由,也许肚子饿了就是理由……”
“犬养君,您的意思是说,你们日本人的肚子饿了,想把中国当块烤白薯吞下去,是吗?”
“不好意思,是有这个打算,我们饿了上千年,怎么着也该轮到我们吃顿饱饭了吧?我们大和民族崇尚强者,鄙视弱者,按你们北京话说,仗打胜了就是爷,仗打败了就是孙子,就得认头。”
“就得吃混合面?”
“是这个意思,白君,你不要不服气,别的中国人我不了解,但你白连旗我还是了解的,你根本就没有胆量拿起武器来抵抗日本人,所以,你的言论也构不成任何威胁,我有什么必要去举报你?”
白连旗笑道:“没错,您说的一点儿不错,我白连旗是没有玩枪玩炮的能耐,我的能耐就是玩玩艺儿,要是让你们日本人玩得忘了打仗,中日亲善也就实现了。”
犬养平斋说:“白君,把你的宝贝拿出来看看,我要事先声明,我只对上品的蛐蛐儿感兴趣。”
白连旗从怀里掏出了两个白纸卷成的纸筒说:“我白连旗从来只玩极品,您瞅瞅,这是宁阳出的‘黑牙青麻头’,绝对的极品,看过蒲松龄的《促织》吗?那里面说的能和公鸡相斗的蛐蛐儿就是‘黑牙青麻头’。”
犬养平斋吃惊地问:“蟋蟀儿能和公鸡斗?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公鸡会一口吃掉蟋蟀儿。”
“这您就不懂了吧,要不怎么说是极品呢,您不是中国通吗?那您找本儿《聊斋》,别说是极品蛐蛐儿能斗鸡,能斗老虎都不稀奇,您还别不信。”白连旗说得渐渐兴奋起来:“犬养君,敢情您什么都不懂也想养蛐蛐儿?这行里的水可深了去啦,看来我得给您讲讲养虫儿的知识,说起蛐蛐儿,我们中国比较有名的产地都在安徽、浙江、江苏等地,浙江杭州一带出产有名的‘浙虫儿’和‘绍虫儿’,品种有‘白砂青’、‘铁色红钳’。绍虫儿的主要品种有‘血牙青’、‘白牙青’等,唉,品种太多了,要说起来,仨钟头也打不住,我先拣主要的讲,湖州一带出‘白腹背’,安徽黄山一带出‘黑白牙’,扬州出‘白头青背’,南京出‘麻头紫’,苏州出‘紫头金翅’……”
犬养平斋听得一头雾水,这么多名儿他根本记不住,再说了,他没有必要知道这么多蟋蟀品种,他不客气地打断白连旗的话:“白君,您现在手里只有两只蛐蛐儿,刚才您说了,一只叫做‘黑牙青麻头’,另一只叫什么?”
“噢,这只是北平地区出产的,当年我们老佛爷最喜欢北京一带的品种,还专门派太监去收购,最有名的是京北苏家坨的‘伏地儿蛐蛐儿’和京西福寿岭的‘青麻头’,还有十三陵的‘蟹壳青’,我这只蛐蛐儿就是大名鼎鼎的‘蟹壳青’,绝对的极品,这么说吧,要是倒退个几十年,这玩艺也到不了您手里,都得给皇上进贡,不然就是欺君之罪。当年我爷爷有只‘蟹壳青’,搁在葫芦里,睡觉都搂着,我奶奶都吃醋了,为这只蛐蛐儿,死活要回娘家,气得我爷爷当时就要写休书呀,休了这不懂事儿的老娘们儿,我家管家跪下来劝了两个时辰我爷爷才消了火。当时京城里有名的大玩家桂月汀先生听说了,死说活缠的花了二百两银子从我爷爷手里买走了‘蟹壳青’,这位桂三爷祖上是做大官的,身上带着腰牌,可以随时出入紫禁城,这只‘蟹壳青’让他转手献给了老佛爷,老佛爷大喜,传旨赏黄金二百两,您瞧瞧,一只蛐蛐儿,愣是值二百两黄金哪。”
犬养平斋直截了当地问:“你不用说这么多,只要告诉我,这两只蛐蛐儿你打算卖多少钱就行。”
“得,闹了半天您当我是在说废话?我说您外行还真不是挤对您,价儿是多少您先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说到蛐蛐儿就不能不提蛐蛐儿罐儿,打个比方,您犬养君是个有身份的人,因此您就得住好房子,怎么着也得住个三进宅院吧?要不然您丢不起那面子。蛐蛐儿也一样,极品蛐蛐儿可遇不可求,闹不好百十年才出一只,咱能委屈它吗?蛐蛐儿有蛐蛐儿的讲究,入冬之前得养在罐儿里,入冬之后它该搬家了,得住进葫芦里。咱先说罐儿吧,中国的蛐蛐儿罐儿讲究可大了,历代都有制作名家,留下不少传世之作。比如明宣德年制作的醉茗痴人仿宋贾氏珍玩蛐蛐儿罐儿;清正斋主人制彩瓷竹菊蛐蛐儿罐儿等,当然,这都是价值连城的古玩了,我是玩不起。您瞧瞧我这个罐儿,这叫澄泥罐儿,就是用澄浆泥淀制成型,再入窑烧制而成。您再瞧瞧这罐儿底,刻着赵子玉的名字,赵子玉是制澄泥盆的大家,民国初时,一个赵子玉的澄泥盆值一百八十块袁大头,您要找个赵子玉的蛐蛐儿罐儿就更难了,为什么呢?因为赵子玉是以制澄泥盆而成名,他却很少制罐儿,心血来潮时偶尔也做几个玩玩,这就不得了啦,物以稀为贵,他的蛐蛐儿罐儿传世的极少,所以弥足珍贵……”
犬养平斋笑道:“你怎么能证明这是赵子玉的真品呢?据我所知,你们中国人造假的功夫堪称一绝,你这个蛐蛐儿罐儿该不会是仿制的吧?”
白连旗面不改色道:“这您算说到点子上了,犬养君不愧是中国通,您说的没错,中国的古玩行里假货居多,关键是没有一种万无一失的鉴定方法,再有经验的鉴赏家也难免有走眼的时候,就目前来说,最有效的鉴定方法是查一下这件古物的来路,一般来讲,家传之物真品居多。比方说,文征明和你家先人是朋友,他送你家先人的画被一代一代传下来,几百年来就没离开过你们家,这就不该有假了,您能说前门楼子是假的吗?它打造好那天起就没挪过窝儿,想假也假不了。在我们中国,什么都可能有假,但家谱却不容易作假,您要愣说您是李世民的后裔,那对不起,您拿家谱儿来瞧瞧,李世民有几个儿子、多少个孙子,哪房哪支去了哪里,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实在不信您还可以去探访一下,李家后人又不止你一个,是不是假的,一问就露馅,所以说,一件古物的来历很重要。就说我白连旗吧,别看现在这模样有点儿背,可咱绝对是世家子弟,这可假不了,想当年我家祖上是康熙爷的御前一等侍卫,您打听打听,在皇上面前谁敢佩刀?那可是夷族之罪,可我家老爷子就能挎把腰刀在皇上面前晃悠,这是皇上恩准的,叫‘佩刀侍卫’,谁眼红也没辙。到了道光年,我家先人官拜镇守居庸关的总兵,官衔相当于你们皇军的中将衔。这您就该明白了,我白连旗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家世就摆在这儿呢,想当年我家使起银子来就像往外泼水,家里存的古玩字画够开博物馆的,别说一个赵子玉的蛐蛐儿罐儿,就连杨贵妃丢在马嵬坡的袜子还存着一只呢。”
犬养平斋点点头说:“哦,我知道了,请您接着说下去,您还有什么收藏?”
白连旗又从怀里掏出个葫芦说:“刚才我说了,蛐蛐儿一入冬要放入葫芦里养,讲究的是冬至以后听蛐蛐儿叫唤,还能把葫芦揣在怀里,出门带上。这么说吧,蛐蛐儿住在罐儿里好比夏天住帐篷,到了冬天就要往房子里搬了,这就是葫芦。您瞧瞧,我这个葫芦是大名鼎鼎的‘三河刘’制作的,此人是咸丰年间三河县人氏,他制作的葫芦除了美观外,蛐蛐儿在其中发出的鸣叫声也格外悦耳。这葫芦有三个特点,首先是高矮合适,葫芦腰纤细、高窄、长短相称。二是葫芦皮老,里子发糠,外表用布盘怎么磨也磨不透,像瓷的一样,越盘越油亮,称之为‘皮瓷、里糠’。三是凡‘三河刘’的葫芦,底儿都有双脐,就像人有两个肚脐眼儿一样……”
犬养平斋听得实在是累了,他挥挥手略带疲倦地说:“白君,我计算了一下时间,刚才您整整说了一个小时零二十分钟,我听得都有些疲倦了,也真难为您了,简单地说,您有四件东西打算卖给我,一只‘黑牙青麻头’,一只‘蟹壳青’,一个赵子玉的蛐蛐儿罐儿,一个‘三河刘’的葫芦。咱们不妨简单点儿,您说吧,这四件东西加在一起是多少钱?”
“犬养君快人快语,我白连旗也不能当小脚儿娘们儿,当然得痛快点儿,只是……有些东西毕竟是祖上传下来的,要不是如今这年月,就是把老婆孩子卖了,也不能……”
犬养平斋半开玩笑地说:“您的老婆孩子恐怕早就卖掉了吧?白君,你们中国人说话为什么总兜圈子?能不能痛快些?我再说一遍,请您开价。”
白连旗一咬牙伸出两根手指道:“两百,我只认袁大头,少一个子儿我不卖。”
犬养平斋不吭声,只是伸出了一个指头。
“一百?不行,不行,犬养君,绝对不行,我说了,少一个子儿我不卖。”
犬养平斋开口了:“你搞错了,我说的不是一百,而是一块钱。”
白连旗蹦了起来:“什么,什么,您不是开玩笑吧?犬养君,那我只能认为,您在这宗生意上缺乏诚意,按我们北平话说,您是在拿白某开涮。”
犬养平斋把一块银元放在桌子上,笑了笑说:“白君,对北平民俗我也是有个逐渐了解的过程,咱们认识不是一年两年了,以前您可以拿些东西来糊弄我,用你们北平话说,叫糊弄洋鬼子,对吗?可您忽略了一点,我这个洋鬼子是个肯学习的洋鬼子,不然还敢称中国通吗?据我所知,您家祖上是做过武官,家产也是有一些的,但现在您已经落魄到靠奴才养活的地步,手里怎么还会有好东西呢?坦率地说,您的知识是真的,您的货却是假的,我没有说错吧?我之所以付给您一块钱,是因为您讲了很多我感兴趣的知识,这是我付给您的讲课酬劳,如果您愿意,我以后还想听听白君介绍的北平民俗,顺便说一句,希望我刚才的话没有冒犯您。”犬养平斋站起来向白连旗深深地鞠了个躬。
白连旗愣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闹了半天这鬼子在拿他涮着玩呢,他自己却说得口干舌燥,激情四射,×***!白连旗很想骂人,可嘴唇动了动却没敢骂出口。他想扭头就走,以此来捍卫自己的尊严,但最终还是拿起了那块银元,不管怎么样,一块钱虽然不多,可好歹顶德子拉好几天车挣的钱,这年头儿面子值多少钱一斤,谁跟钱有仇呢?白连旗毫不犹豫地把银元装进兜里。
根据情报,王克敏每个星期二要到煤渣胡同20号与日本驻华北派遣军联络部部长喜多诚一举行联席会议,他出行都是前后两辆汽车。途中,王克敏的座车在前,上面除了司机,还有两名带着手枪的贴身警卫,后面是一部警备车,车上有四个武装警卫。快到目的地的时候,王克敏的车就减速慢行,后面那辆警备车就加速越过前车。警卫们先下来布置,然后王克敏再下车进门。陈恭澍和徐金戈一致认为在煤渣胡同行动是最好时机,此外,就再没有行动机会了。这个地方的最大好处是临近胡同口,出了胡同就是四通八达的大街,来去都甚为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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