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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三儿的讲演被打断,心里很不痛快,他觉得自己的口才刚刚展开,还没说痛快呢,便站在石头上耐心地等待着,准备等人们呼完口号后继续讲演。

    这时罗梦云和几个男女学生从圈外挤进来,他们手里举着纸做的小旗,罗梦云的手里提着糨糊桶,一个男学生胳肢窝里还夹着一卷写好的大标语。文三儿估计,罗梦云和这伙讲演的学生都是燕京大学的同学,今天学生们都罢课上街了。

    罗梦云一见站在石头上的文三儿便热情地打招呼:“文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文三儿底气十足地回答:“学生们请我给老少爷们儿讲讲抗日的事。”

    罗梦云惊喜地说:“文大哥,你可真不简单,要是全中国的老百姓都像你一样,我们中国就太有希望了。”

    “那是,小日本想灭咱们,门儿也没有。罗小姐,您是有学问的人,我有点儿事想和您打听一下。”

    “文大哥,你别客气,有问题就问嘛。”

    “前两天我们车行的马大头和我抬杠,这小子愣说当年武大郎没死,后来跑到一个岛上去了,在那儿娶媳妇生孩子,越串人越多,就成了现在的日本国。我说马大头你别扯淡了,武大郎让潘金莲下了耗子药给药死了,怎么会跑日本去啦?天桥说书的王先生讲《武松》可是一绝,我记得清清楚楚。您猜马大头怎么说?他说那不是说书的编故事蒙钱吗?你瞧瞧日本字,有一半字都是捡咱们的,武大郎没上过学,就认识这么几个字,到了日本现买现卖,串不成文章咋办?再造几个教给儿子,儿子再照葫芦画瓢教给孙子,就这么着,成了现在的日本字。唯独有一点,武大郎造字儿可以蒙事,可个子蒙不了事儿,他就是这个种儿,再怎么串也串不出武二郎的个儿,你到丰台那儿的日本兵营去䁖䁖,要能找出一个儿高的我是你孙子……”

    罗梦云大笑起来:“文大哥,你别听他胡扯,倒是有秦始皇派五百童男童女去寻找长生不老药的传说,你说的武大郎我可没听说过,赶明儿问问我爸爸,他没准儿听说过这个传说。”

    刚才讲演的那个圆脸女学生走过来和罗梦云打招呼:“梦云,你们不是要去天安门吗?怎么到了我们这里?别忘了咱们是有分工的,这一片由我们负责。”

    罗梦云笑道:“文大哥,这是我的同学杨秋萍,我们学校的激进分子。秋萍,这是文大哥,真正的无产者。”

    杨秋萍说:“我们早认识了,文大哥为抗日募了捐,还向群众进行了讲演,是个有觉悟的爱国者。”

    文三儿朝杨秋萍点点头,不满地说:“大妹子,我刚说了几句,还没说正题呢,你就带头喊开了,你瞧瞧,下面老少爷们儿还等着我的下文呢。”

    罗梦云插嘴道:“秋萍,我们遇见一个29军供给处的长官,他说前方的将士们正在浴血奋战,需要大批的弹药和给养,他请我们协助军队做做宣传鼓动工作,组织志愿运输队支援前方,所以我们临时改变了计划。”

    杨秋萍说:“军情如救火,一刻也耽误不得,我们分头开始吧。”她转身向文三儿伸出手:“文大哥,真对不起,我们现在来不及讲演了,因为前线需要支援,我们应该做些更实在的工作。感谢您的爱国热情,我希望您能参加志愿运输队,到前方去,行吗?”

    文三儿连个愣儿都没打就答应了:“没说的,我算一个,不就是卢沟桥吗?一溜达就到,到那儿我还想问问29军的长官,打鬼子还要不要人,我文三儿别的能耐没有,舞个刀弄个枪的咱还在行,走吧,现在就走。”

    民众自发组织的志愿运输队里什么车都有,有人推着手推车,有人赶着马车,有个汉子竟牵着一匹骆驼。还有个公子哥把自己的“福特”牌小轿车也开来了,汽车的后备箱里塞了几箱弹药,车顶上码了十袋白面,堆得像座小山。文三儿的人力车座儿上放了四箱手榴弹,因为前线急需手榴弹。据29军军需处的一个长官说,鬼子的武器好,玩枪炮咱玩不过他们,29军的弟兄们也有自己的招儿,脱个光膀子,腰上缠一圈儿手榴弹,手里拎着大片儿刀,专跟他打肉搏战,远了甩手榴弹,近了抡大片儿刀,所以手榴弹的需要量很大。

    志愿运输队出了西便门,队伍浩浩荡荡地拉出七八里地长,文三儿的心气儿正高,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激情,跟喝了四两酒的感觉差不多,他本能地感到,一个创造英雄的时代已经到来,还是他妈打仗好,平时一个臭拉车的,人嫌狗不待见,谁拿正眼瞧过你,没想到和日本人一开战,文三儿倒在北平的老少爷们儿面前露了脸,居然还让学生们请去当众讲话,那个叫杨秋萍的女学生小手可真软乎,平时你要想摸一下,门儿也没有。

    七月的天气已经很热了,文三儿把身上的白布汗褟儿脱下来,光着板脊梁拉着车一溜儿小跑,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快到八宝山时就听见西边传来爆豆般的枪声,还夹杂着滚雷般的炮声,文三儿这才想起来,昨夜听到的雷声敢情是打炮呢。这时路上出现潮水般逃难的人群,运输队的人迎着逃难的人群走上去,大家都好奇地向逃回来的人打听前线的情况,文三儿大模大样地说:“老少爷们儿,我们是29军的,前面打得怎么样?”

    一个商贩模样的中年男人余悸未消地说:“我说老少爷们儿,别再往前走啦,前面打得正凶呢,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忒厉害,一炸一片火,29军快顶不住啦,死人可死海了,赶紧跑吧,上去也是白搭一条命……”

    文三儿建功立业的热情正处在高涨之时,一听到有人泼冷水便不爱听了,他一把揪住那中年人的衣领凶狠地晃了几下骂道:“我看你小子像个汉奸,跑这儿动摇军心来啦,小鬼子有什么了不起,不也是俩肩膀扛个脑袋,至于吓成这样儿?再他妈胡咧咧文爷我毙了你……”文三儿越说越怒,竟一脚踹过去,把那中年人踹了个仰面朝天。

    志愿运输队的人都叫起好来:“好样儿的!”

    文三儿有些陶醉了,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很有些英雄气概的,只不过以前被埋没了。前几年的一天,他拉车路过29军的募兵处,一位少校长官问文三儿愿不愿意当兵,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现在想起来还真有点儿后悔,要是早当了兵,现在的军长是不是宋哲元都很难说。想到这里,文三儿感到一股豪气直冲脑门,他拍着胸脯大吼道:“老少爷们儿,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咱又是条汉子,怕死的都往旁边挪挪,不怕死的跟我文三儿上……”他的话音没落,就见人群“轰”的一下乱了……

    文三儿正在纳闷,忽然听见有人在喊:“飞机……”他回头一看,只见两架翅膀上涂着血红膏药标志的飞机擦着树梢向人群俯冲过来,机腹下正喷着骇人的火焰,一串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两尺多高的尘土……

    文三儿本能地扑倒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屁股却撅得很高。日本飞机一掠而过,两个黑乎乎的东西翻着跟头落下来,“轰!”“轰!”两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文三儿五脏六腑一个劲儿地翻腾,他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后背“咣”的一声遭到沉重一击,像是一只装满土的麻袋着着实实砸在后背上,文三儿顿时觉得喘不上气来,在一种求生欲望的支配下,他拼命屈起膝盖往上一拱,硬是从土堆里拱了出来。他昏头昏脑地四下望去,发现不远处出现了两个巨大的土坑,坑的四周是潮湿的新土,怪不得呢,刚才他差点儿被活埋了。他看见土坑的四周散落着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有的东西还在蠕动着,文三儿以为有人被埋住了,便用手刨了几下,抓住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往外一拽,当他看清手里的东西时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这竟是人的一截小腿,脚上还穿着整齐的鞋袜,文三儿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单独的一条人腿,只有腿,却没有人。

    他的脑子在一瞬间竟成了空白,几分钟以前的事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一股巨大的恐惧感攫住了他,浑身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两排牙齿在不听使唤地互相撞击……文三儿很奇怪,自己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哦,想起来了,29军和日本人干起来了,他是来给29军送弹药的。可是……这事儿有点儿不对呀,得好好琢磨琢磨,文三儿不是个条理清晰的人,要把这件事儿想明白得一条一条地理,先是得问问自己是干吗来了,这点他清楚,是抗日来了。问题是……抗日是件大事,理应由政府来管,自己算干吗的,是政府官员吗?是军人吗?都不是,那么他管得着吗?他文三儿不过是个臭拉车的,平时汗珠子摔八瓣闹好了混个仨饱一个倒,闹不好连仨饱都混不上。

    文三儿忽然想明白了,像抗日这么大的事轮到谁操心也轮不到自己,这是政府的事儿,政府的责任是什么他闹不清,总之是管像他这样的草民的,日本人没来时政府在哪儿呆着呢?它给文三儿什么好处了?是管自己吃了还是管自己喝了?没管过,既然没管过,怎么***日本人一来这个政府就想起他文三儿来了呢?捐了钱不算,还让他拎着脑袋来流血拼命,凭什么?再者说,日本人来不来他文三儿都得靠拉车过日子,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坏也坏不到哪儿去,要这么算起来,日本人来不来都和文三儿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怎么就一时昏了头,稀里糊涂地起着哄就抗日来了呢?文三儿啊,你真是***诸葛亮×狗——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就这短短的十几分钟,文三儿终于想明白了一些重大问题,他拍拍身上的尘土,在路边的水沟里找到被爆炸气浪掀翻的人力车,头也不回地奔西便门去了。

    城里的气氛很紧张,西便门的城门口堆着沙包掩体,路口处挡着蛇腹形铁丝网,城楼上架着重机枪,29军的巡逻队在城内各街口上盘查行人,一场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日本人的炸弹轻易地炸掉了文三儿的抗日热情,此时灰头土脸的文三儿只想找个酒馆喝二两去,此番出城算是在阎王爷鼻子上摸了一把,文三儿认为自己对这个国家已经尽到了责任,从今往后天塌下来也不关他的事了。

    文三儿在象来街的一个酒馆里喝了三两衡水老白干,又吃了一碗刀削面,酒足饭饱后晃晃悠悠出了门,在路口遇见了罗教授,老先生刚从朋友家出来,正东张西望地找洋车,一见文三儿就高兴地喊道:“文三儿,真巧了,我正叫车呢,快,拉我去西四牌楼。”

    罗教授刚坐上车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哎,文三儿,陈掌柜的‘聚宝阁’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在这儿?”

    文三儿心里一惊,忙问道:“‘聚宝阁’出事儿了?我不知道呀,早上我离开时还是好好的。”

    “嗨,我也是才知道,陈掌柜把《兰竹图》卖给了日本人,消息不知怎么走漏出去,被《京城晚报》捅了出来,写文章的人署名‘爱国’,这显然是个匿名者,不过此人对《兰竹图》的成交情况甚为清楚,价格、成交地点、买主的情况,甚至连‘裱糊王’于庆同都牵扯进来。”

    文三儿不解地问:“报上登出来又怎么了?陈掌柜开的就是这种买卖,一幅画儿卖谁不是卖?别人管得着吗?”

    “我说文三儿啊,你怎么这样糊涂?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准备和日本人打仗的关口,日本人是我们的敌人,怎么能和敌人做生意呢?更何况卖的不是一般的东西,是文物,是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今天下午两点《京城晚报》刚一上市,北平各界反应激烈,燕京大学、清华大学的学生们也闹起来了,一伙学生跑到琉璃厂把‘聚宝阁’砸个稀烂,陈掌柜也被打了,要不是警察拦着,学生们就一把火把‘聚宝阁’烧了。”

    文三儿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料到自己把消息透露给陆中庸会引起这样大的麻烦,这个陆中庸简直太王八蛋了,要是早知道这小子会来这么一手,文三儿说什么也不会为了两块钱就把陈掌柜给卖了,也怨自己太财迷,当时一见那两块大洋就昏了头。唉,说来说去,这姓陆的是够阴的,这文章早不发晚不发,偏偏在这日子口发出来,这不是成心毁人吗?文三儿可太了解北平胡同里的老百姓了,只要有人带头,就绝对是一窝蜂地跟着起哄架秧子,“聚宝阁”到底该不该砸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的过程,又有热闹看又能捡瓜落儿,这种事儿若是让文三儿赶上,他当然也不会闲着。问题是,“聚宝阁”完了,陈掌柜也就完了,东家完了文三儿也就该卷铺盖卷儿回车行了,拉包月对于车夫来说是个肥差,丢了这份差事也就只好到大街上等散座儿了,要这么算起来,为了姓陆的那两块钱就丢了差事,实在***不划算。

    罗教授还在喋喋不休地唠叨着:“唉,陈掌柜这个人……怎么说呢?真是个生意人哪,生意人当然要赚钱,可不能见利忘义,只顾赚钱,民族气节总是要讲的,把文物卖给日本人,这不好,很不好……”

    自打29军在卢沟桥和日本人开了仗,北平的老百姓群情激愤之余又有点儿一惊一乍的感觉,这仗怎么打打停停?有些市民见识浅,又不懂军事,认为凭一个29军把日本国灭了都有富余,既然打起来了,对小鬼子就甭客气,先灭了他再说,和他们谈判纯属多余。

    7月7日凌晨,驻守宛平城的吉星文219团3营先和日本人干了起来,双方各有伤亡。7月9日,中日双方谈判代表达成停火协议。北平的老百姓见停了火便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谁知好景不长,7月25日廊坊那边又干了起来,驻守廊坊的29军38师226团和日军川岸师团77联队发生冲突,226团于激战之后撤出廊坊。与此同时,29军何基沣旅在丰台和日军重开战火,在双方反复争夺下,丰台镇几成废墟,中国军队功败垂成。

    战争刚刚开始,北平的老少爷们儿就找着了出气筒,城里的日本侨民成了民众的攻击目标。本来日本侨民们都喜欢穿着和服上街,显得牛皮哄哄与众不同,这下子谁也不敢穿了,都生怕别人认出他是日本人。有些日本侨民还想方设法弄到一些中国式的服装穿上,以为这样别人就认不出来了。其实这没用,那些长袍马褂一旦穿到日本人身上,就会显出不伦不类,一看就是个冒牌货。最近日本侨民成了过街老鼠,在街上只要被人认出,马上会遭到殴打,只要第一个人动了手,旁边看热闹的人就蜂拥而上,挨打的人自然要逃,围攻者便轰轰烈烈地展开追击,见者人人有份,不打白不打,连乞丐都不肯置身于事外,手中的打狗棍不抡上两下,显得吃了亏似的。一旦到了这步田地,就谁也无法控制局面了,乱拳之下这个倒霉蛋除了横尸街头不会有别的结局。

    “聚宝阁”被捣毁,文三儿果真丢了拉包月的差事,他只好回车行拉起了散座儿。那天他路过菜市口,忽然听见一片喧哗声,只见一个满脸是血、一瘸一拐的中年男人正没命地从米市胡同里跑出来,后面有一大群人在追赶,文三儿正纳闷,那男人已经蹿上了文三儿的车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先生,先生,救救我,有人要杀我……”文三儿明白了,这是个日本人,后面的那群中国人想揍他。对这类倒霉蛋,文三儿的想法和大部分老百姓是一致的,这些小鬼子是活该,谁让你到中国来了?我们请你了吗?再者说,既然来了就老老实实呆着,别犯各,别乍刺儿,要是犯各就揍你。文三儿幸灾乐祸地看看这个受伤的日本人,心说乐子来啦,文爷近来不顺,就是你们这帮孙子闹的,那天在八宝山挨了颗炸弹,震了个七荤八素,只当是你这孙子扔的,不是你也得拿你出气,谁让你是日本人呢,嘿嘿,孙子,不是你扔炸弹那会儿了?这会儿怕了,想跑?门儿也没有。文三儿决定好好耍耍这孙子。

    文三儿眼见那群人从米市胡同里追出来,便笑嘻嘻地对车上的日本人说:“孙子,你带钱了吗?你文爷从来不赊账,快点儿掏钱,先交钱后拉车。”

    日本人掏出两块钱急不可待地催促道:“先给你这些,等到了地方我有重谢,先生,请您快一些……”

    文三儿接过钱放进衣兜里又伸出了手:“不够啊,爷们儿,你这是舍命不舍财呀?快点儿,把钱都掏出来。”

    日本人拍拍衣兜表示没有了。文三儿瞟了瞟渐渐追近的人群嘲讽道:“这位爷,您坐好,留神别摔着。”说完便拉起车不紧不慢地跑起来,那日本人不住地回头看着追赶的人群,惊恐地催促道:“先生,先生,请你快一些……”文三儿偷偷地乐了,这会儿知道叫先生了,早干吗去了?你就是叫爷爷也晚啦。文三儿猛地一扬车把,那日本人猝不及防,仰面朝天地摔了出去,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愤怒的人群一下子吞没了他,混乱中传来日本人的惨叫声和击打肉体的嘭嘭声……

    文三儿拉起车正要走,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他回头一看,发现是车行里的马大头。马大头叫马志生,是回民,长着一颗硕大的、肉乎乎的脑袋,头上永远刮得泛青,寸草不生。他到“内联升”买帽子得定做,没这么大号的帽子,外人送号:马大头。马大头喜欢摔跤,脾气也大,和人吵架时没说上两句就撸胳膊挽袖子准备揍人,回族人的悍都写在脸上。马大头喜欢听评书,也喜欢模仿说书人说几段,这一来二去也练出了一张好嘴,那嘴皮子利索得很,论斗嘴车行里的伙计们谁也不是他的对手。文三儿平时和马大头的关系还算不错,两人见面就要互相取笑一番。

    马大头向文三儿竖起大拇指:“文三儿,好样儿的,干得漂亮。”

    文三儿摆摆手谦虚道:“小事一桩,如今不是抗日嘛。”

    马大头望着狂暴的人群跺着脚解气地说:“杀!杀!杀光了这些杂种操的小鬼子,斩草除根,一个不留!我有个师兄刚从通州回来,那边干得更漂亮,妈的,连男带女一百多个日本人全给宰了,一个没剩,真痛快。”

    文三儿吃惊地问:“连日本娘们儿都杀,警察不管?”

    “这么说吧,只要是日本人,杀了白杀,连娘们儿带孩子,有一个算一个,警察也是中国人,还能胳膊肘朝外拐?告诉你,通州那边杀日本人,带头的就是通州保安队。”

    文三儿想起笠原商社的那个日本女人,那小娘们儿长得怪可人疼的,真给杀了也太可惜了,文三儿由那小娘们儿想起了佐藤那混蛋,这小子居然敢打文爷?原先咱惹不起日本人,如今日本人走了背字,文三儿该考虑一下报仇的问题了。

    马大头还在兴高采烈地说:“29军还等什么?打呀,早该打这帮孙子,我要是宋哲元,还等到这会儿?早他妈带兵打到日本去啦,先灭了他再说,敢跟咱中国叫板,反了他啦,咱中国有多大?日本有多大?咱中国要是头牛,那小日本顶多就是个牛卵子,这能比吗?听说日本现在还有皇上?甭着急,等咱打上他金銮殿把日本皇上抓回来,做一大号鸟儿笼子给这丫挺养的装进去,蒙一布帘儿往天桥那儿一搁,谁想掀帘儿一眼,对不起您哪,掏钱吧,一毛钱一位……”

    文三儿听得乐了起来:“大头,你把人家皇上搁鸟儿笼子里,那娘娘搁哪儿?”

    “这好办,把那日本娘们儿卖窑子里去,八大胡同咱还不卖,就往寿长街那儿送。”

    “大头,我要有钱就先买你这张嘴,你小子值钱就值在嘴上,横着竖着怎么用怎么好使……”文三儿坏笑着抄起车把就走。

    马大头的骂声从后面传来:“文三儿,你有舅舅没有?我×你舅舅……”

    文三儿站在曲尺形柜台前,他要了二两“烧刀子”,然后一扬脖儿全进了肚子,他抹抹嘴准备掏钱付账,这时身后伸过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这酒钱算我的。”

    文三儿回头一看,顿时吓出一身汗,他身后站着的人竟是肖建彪手下绰号叫“花猫儿”的打手,此人的心毒手狠文三儿是领教过了,上次在西柳树井那个小酒馆,花猫儿打他耳光的那股狠劲,现在想起来文三儿心里都打哆嗦。花猫儿的个子比文三儿高出一头,黝黑的面皮上有几颗浅麻子,那张大嘴老是微微咧着,让人闹不清是哭还是笑。

    花猫儿像老熟人似的把手搭在文三儿的肩膀上亲热地说:“怎么着文三儿,要走啊?咱哥俩儿好不容易见个面,说什么也得聊聊呀,今天我做东,咱再喝点儿。”

    “哟,老哥,真不巧,今儿个我和朋友约好了,改日吧,改日咱哥俩儿好好喝喝……”文三儿推脱着要走。

    “怎么着,不给我面子是不是?”花猫儿脸上的表情没变,可搭在文三儿肩上的手却增加了几分力,文三儿迅速地改变了主意:“让老哥破费,真不好意思,要不……今天酒钱算我的。”

    “掌柜的,给我上半斤莲花白,再来几样下酒菜,什么好你就上什么。”花猫儿吩咐道。

    “文三儿啊,咱们是不打不相识,以前的事儿都一风吹了,那不是不认识吗?咱可不许记仇啊,要是你不嫌弃,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哥们儿。”

    文三儿有些受宠若惊:“老哥,看您说的,您太客气了,我文三儿就一臭拉车的,这太高攀了,往后您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一声就行。”

    花猫儿举起酒盅道:“来,先干了这盅。”

    两人把酒干了,按规矩互相亮亮杯底儿,花猫儿又把酒满上道:“怎么着,还给陈掌柜拉包月哪?”

    “嗨!差事丢啦,你没听说?‘聚宝阁’让人砸啦,报上都登了。”

    “有这事儿,因为什么?”花猫儿显得很吃惊。

    “唉,说来话长……”文三儿把此事前前后后叙述了一遍。

    花猫儿把酒盅重重蹾在桌上:“这就是陈掌柜不对了,虽说生意人得赚钱,可也不能赚黑心钱呀?那张画儿你卖谁都行,就是不能卖给日本人,日本人是什么东西?跟咱中国有仇呀,我寻思着,这画儿值钱不值钱单说,可这是咱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陈掌柜把它卖给日本人,这和卖国没他妈什么区别,甭说卖,就是他妈毁了它也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你说是不是?文三儿啊,我花猫儿不是什么好人,这辈子操蛋事儿也没少干,说咱是流氓地痞咱不在乎,可谁要说我是汉奸,我***立马和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为什么?不为别的,就为咱是中国人,咱知道尊师敬祖。跟你这么说吧,平时在街上我看见谁打了谁,我得拍巴掌叫好,巴不得打死一个才有热闹看,可有一样,要是日本人打中国人我就非管不可,咱不能让日本人欺负。”

    文三儿觉得花猫儿有点儿小题大做,不就是张破画儿吗?谁买不是买,他没觉得这和爱国有什么关系,不过既然花猫儿这么说了,他自然要应和几句,再说了,日本人也确实不是玩艺儿。文三儿一拍桌子愤愤道:“没错,日本人没***好东西,那天我去送画儿,不留神碰坏了佐藤的茶具,这王八蛋上来就给我一个大嘴巴,要不是怕惹事儿,我非碎了这王八蛋……”

    花猫儿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你怎么不早说?操!反了他啦,敢打咱哥们儿?你说说,怎么回事儿?”

    文三儿一五一十地叙述了那天在笠原商社的遭遇,花猫儿很同情地应答着:“哦……是这样……嗯……***……欺人太甚……你接着说……”

    花猫儿听完了文三儿的叙述便骂开了:“我×***,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完了,有仇不报非君子,文三儿,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哥哥我替你出气,咱得收拾收拾那个佐藤,现在正是个机会,城里的日本人正走背字,宰个日本人比捻死个臭虫都容易,连警察都不管,文三儿,咱今儿晚上就去笠原商社找佐藤去,有哥哥在,你就瞧好吧,对了,你说佐藤的书房在第三进院的北房?”

    “没错,去后院得从月亮门里进去,我就是在那儿撞了那小娘们儿的。”

    “书房里真有个保险柜?”

    “我瞧得真真的,佐藤拿个破镜子在画儿上照了半天,才把画儿放进去。”

    “文三儿,今天夜里十二点半,咱们在笠原商社门口见,到时候我多带几个人来。”

    文三儿有些底气不足:“……我也去?”

    “废话!你是事主,我们都是帮你报仇的,你不去算什么?别怕,咱这是抗日活动,是正经事儿,现在连蒋委员长都宣布抗日了,闹好了将来政府还得给咱们发奖,混个一官半职的,你也不能总拉车呀,男子汉大丈夫要干大事。”

    文三儿忽然想起了那个漂亮的日本女人,他试探道:“那……那个小娘们儿怎么办?细皮嫩肉的,总不能也一块揍吧?”

    花猫儿盯着文三儿露出了淫邪的笑容:“噢,明白啦,看上那日本娘们儿了?好吧,今天让你开开洋荤,你小子没跟日本娘们儿玩过是不是?告诉你,和她们根本用不着废话,上去就干,你把她折腾个半死,完事了她还得向你鞠躬,一个劲儿地说,多谢关照!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记住,你小子要嘴严点儿,就是和亲爹也不能说,听见没有?夜里十二点半,不见不散。”

    第五章

    自从7月7日卢沟桥开战以来,北平的市民们已经观望二十多天了,在这期间,双方的代表在走马灯似的进行谈判,一会儿说不打了,签订了停火协议;一会儿又互相指责对方缺乏诚意,停火是假的,利用停火协议调兵遣将才是真的,于是战火又起。双方的士气都很高昂,在数次较量中,双方各有伤亡。在7月25日的廊坊之战中,29军226团激战之后放弃了廊坊,日军川岸师团第77联队欢呼雀跃,奏军乐列队绕城向天皇谢恩。而十几天前在争夺永定河铁路桥的战斗中,29军吉星文团组成敢死队,在铁桥上抡开了大刀,和守桥日军展开肉搏战,这次29军占了便宜,数十名日本军人成了刀下之鬼,29军的士兵士气大振,当集合号吹响时,部队硬是收拢不起来,阵地四周到处是玩了命的中国士兵举着大刀追杀逃窜的日军士兵,像是狗撵兔子……

    北平城的老少爷们儿深信不疑,小日本根本不是29军的对手,很多人已经在考虑战后的问题,并且在互相抬杠,有人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让日本国每年向咱中国纳点儿贡也就算了,不能得理不饶人。有人说,不行,不能就这么完了,干脆就势灭了日本国,把他们皇上逮来搁枯井里养着,每天就喂仨窝头一块咸菜,多一个没有,看这丫挺养的以后还犯不犯各。

    7月26日晚,北平城的广安门战火又起,这次日本人又吃了亏,损兵折将逃回丰台,那天晚上城里的白酒都脱销了,北平人又出了口恶气。

    那天文三儿是傍晚出的门儿,他已经和花猫儿约好了夜里去笠原商社找佐藤报仇,这中间的几个小时没处打发,便在街上闲逛。他路过菜市口时就觉得气氛不对,一队全副武装的29军士兵正跑步向广安门方向奔去。文三儿知道这些士兵是从陕西巷附近的兵营里出来的,那里驻扎着29军独立27旅679团的一个营。文三儿开始还没在意,可他马上就发现不少老百姓也闹哄哄地跟在队伍后面跑,看来是有事情要发生了。文三儿和北平的老少爷们儿有着相同的嗜好,那就是爱看热闹,见到街上两人打架,文三儿绝对不会去劝解,嘴里还起哄架秧子地两边挑事儿,唯恐打不起来。若是有一方吃了亏,文三儿便火上浇油地说两句,啧,啧,哥们儿,怎么让人打成这样?我都看不下去,咱好歹也是站着撒尿的主儿,能吃这亏吗?先歇口气儿,一会儿接着练。于是那位吃了亏的主儿又被拱起火来,不要命地冲上去。

    此时文三儿当然不能放过看热闹的机会,也跟着队伍跑起来。过了白广路北口就到了报国寺,军人们顺着城墙的马道斜坡上了广安门城楼。文三儿见城门紧闭着,城墙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29军士兵,广内大街上人头攒动,老百姓们三三两两地在议论着什么。文三儿正想凑过去问问,就见马大头光着膀子,腰里扎着宽板儿带,肩上还扛着根顶门杠雄赳赳地从北线阁胡同里出来,文三儿想起这家伙就住在北线阁胡同,他还去过马大头家。

    马大头一见文三儿就寻开心道:“哟,我说是谁呀,武大郎叫门——王八来啦。”

    文三儿连忙迎过去问道:“大头,这儿怎么啦?”

    马大头回答:“这还用问,还能干吗?打小鬼子呗。”

    文三儿乐了:“就你?嘁,还真没看出来,‘同和’车行还藏着个抗日英雄?真事儿似的,还扛根儿顶门杠,腰里别个死耗子——假充打猎的。就你手里这家伙还打鬼子?怎么着也得弄根儿汉阳造呀,再不济鸟儿枪也行,怎么扛着顶门杠就来啦?这叫武大郎卖乌龟——什么人配什么货。”

    “文三儿啊,你小子是案板上的黄瓜——找拍哪?爷爷我正手痒呢。”

    “怎么着?瞅这架势今儿个是真要干啦?”文三儿问。

    “你以为闹着玩哪?瞧见没有,我们街坊他二姑爷就在城楼上呢,29军的上尉连长,他说有伙子日本人要进城,刘团长打算干他一家伙,城里的老少爷们儿都说了,一会儿干起来大家都跟着上,弄死他一个是一个,就小鬼子那个头儿,我一人让他仨。我说文三儿,你小子平常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老说你会这功夫会那功夫,这会儿是不是也该露一手啦?”

    文三儿搪塞道:“我哪知道要打仗呀,身上什么家伙也没带,总不能空手上吧?”

    马大头一句话就堵住了文三儿的嘴:“这好办,我这根儿顶门杠您先用着,您还甭跟我客气,我回家拿菜刀去。”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文三儿就不能再推托了,他不能让马大头小瞧了,不然这孙子那张臭嘴还不到处给他散去,文三儿栽不起这个面子。

    就在文三儿杵着顶门杠等马大头回家拿菜刀时,广安门城楼上已经弹上膛,刀出鞘了……

    傍晚六时,日本谈判代表樱井、中岛、书记官佐藤茂三人登上广安门城楼声称驻丰台的一些日本军人要进城逛故宫,希望29军679团刘汝珍团长能打开城门放行。

    刘团长已经接到上司的电话:驻丰台的日军五百余人乘十二辆卡车、五辆座车、两辆坦克已接近广安门外的关厢,准备偷袭广安门。上司命令,日军如切进城则就地消灭之。

    刘团长在城楼上一边和日军谈判代表周旋,一边暗自命令驻陕西巷的一营立即增援,文三儿在菜市口遇到的就是这支部队。

    饶是日本人诡计多端,可这次算是上当了,刘团长等部队埋伏好便假意允许日军进城,于是城外的日军蜂拥而入进了瓮城。那个狡猾得像狐狸一样的日方谈判代表樱井这次也走了眼,他也没有注意到,瓮城的内城门此时并没有打开,日军的大队人马都拥挤在瓮城中,正眼巴巴地等着开门……突然城楼上丢下密密麻麻的手榴弹,随着枪声大作,679团的官兵们居高临下向日军开了火,日军猝不及防中被打得人仰马翻,丢下了一片尸体,剩下的人慌忙向城外逃命,日军的后续部队也被冲乱,慌乱中掉头沿平丰公路向六里桥方向逃窜……

    679团的官兵们士气大振,纷纷拔出大刀冲出城去,白刃格斗在城外关厢一带展开。

    日军对29军的大刀早已领教过了,1933年喜峰口一战,日军战后对29军的评估为:装备陈旧、战术落后、军官和士兵素质低劣,其战斗力在中国军队的战斗序列中属三流,唯独打白刃战却骁勇异常。

    日本人对29军的评估基本上是客观的。29军不是一支现代化的部队,它的一只脚停留在冷兵器时代,而另一只脚却踏进了火器时代。这支部队从长官到士兵人手一把镔铁大刀,注重刀术训练,功夫再不济的也会个两三套刀法,整个部队的灵魂中洋溢着一种古典精神,连军歌中崇尚的英雄也是三国战将、长坂坡赵子龙之类。以日本陆军的眼光看,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只比当年的义和团稍微强一点,但有一点值得注意,29军的近战、夜战水平极为高超,每个士兵的单兵作战效能在近战和夜战中可以得到极大的发挥。这一点可以从当年的潘家口夜袭战中得到证实。当时29军董升堂团趁夜突袭日军骑兵的宿营地,刚打进去部队就乱了营,连长找不着排长,班长们也不清楚自己的战士在何位置,战斗成了一场狩猎,战士们人自为战,见到猎物就追,追上举刀便砍,一时间刀光闪闪,如砍瓜切菜,日军骑兵的脑袋如西瓜般满街乱滚……

    1937年的“七七事变”只是点燃了战争的导火索,战争的全面升级是二十多天以后的事,而7月26日的广安门之战是一场很容易被史家忽略的小战斗。

    此时广安门外的关厢大街上,29军的士兵们又展开了狗撵兔子的游戏,就连一部分胆子大一些的北平爷们儿也抄着各种家伙冲出城参加了战斗……

    当内城门打开时,马大头正拎着菜刀蹿出胡同,见不少老百姓也跟着部队冲出了城,于是热血直冲脑门,他朝文三儿一招手吼了一声:“文三儿,你他妈还等什么?跟我上啊。”说罢举着菜刀向城外冲去。文三儿一时也激动起来,他少年时在丐帮里也跟着打过群架,这他是有经验的,当对方败退时,自己这一方总是士气大振,不把对方追出两三里地不算完,一边追一边起着哄地呐喊几句,以壮声势。眼下这阵势就有点儿当年打群架的意思。日军的先头部队被打蒙了,掉头逃跑时又把后续部队冲个七零八落,还没来得及稳住阵脚,只见中国士兵手执明晃晃的大刀铺天盖地而来,穷追猛砍,日军顿做鸟兽散,不少日军士兵慌乱中窜到关厢大街两侧的民宅里躲避,29军的弟兄们毫不含糊,举着大刀追进民宅,与日军在院子里甚至居民的炕头上展开厮杀……

    文三儿一时性起,也举着顶门杠跟着马大头冲出城去,他开始还跟在马大头身后,但马大头跑得飞快,几下就没了影儿,文三儿迟疑了一下,正琢磨是不是该继续向前冲,这时见几个29军的士兵从后面越过文三儿向前冲去,文三儿于是又有了主心骨,便跟在几个士兵后面猛跑……

    马大头紧跟着一个29军的上士冲进一个院子,见两个日本兵正在气急败坏地用枪托砸住户的房门,屋子里的居民则拼命顶住门,双方正在相持。上士一个箭步蹿过去,抡刀就砍,一个日本兵忙用刺刀格挡,“当”的一声,钢铁相交,火花四溅……

    马大头举刀挡住了另一个日本兵大吼道:“这个我包了……”他兜头一菜刀抡过去,被日本兵闪身躲过,他毫不气馁,又骂着举起刀,马大头虽然练过摔跤,可真刀真枪的格斗还是头一次经历,他空有身蛮力,却毫无章法,以一把菜刀对付一支装着刺刀的步枪是毫无胜算的。他刚把菜刀举过头顶,日本兵的刺刀已经闪电般地捅进他的肚子,马大头哼了一声,忍痛将刀砍下来,这一刀正砍在日本兵握枪的左手上,锋利的菜刀砍断日本兵的拇指后力道未减,竟把枪管砍出了深深的刀痕……马大头无力地扔掉菜刀,双手攥住日本兵的枪身倒下了,那个被砍断手指的日本兵甩着受伤的左手忍不住号叫起来。

    那个29军的上士是个玩刀的高手,在砍刀和刺刀相撞的一刹那,他的右腿飞起踢中了日本兵的裆部,那日本兵惨叫一声,叫声没落,上士的刀锋已经准确地落在日本兵的脖子上。上士转身扑向刺倒马大头的日本兵,挥刀将日本兵砍倒,他扔掉刀扶起马大头叫道:“兄弟,兄弟,咱把小鬼子都收拾啦,你醒醒……”

    马大头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死死盯着上士,攥住枪身的手渐渐松开了。上士叹了一口气,抱起马大头向院外走去。

    就在马大头倒下时,文三儿也倒下了,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和死人没什么区别……当他挥舞着顶门杠跟在几个士兵身后冲锋时,一个扛“歪把子”机枪的日本兵在奔跑中回身打了个点射,两个中国士兵中弹栽倒,文三儿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觉得有个东西“嗖”的一声紧贴着头皮飞过去,他两腿一软也跟着栽倒了。这倒不是文三儿装孙子,是他一时以为自己也中弹了,等他发现自己身体各零件都完好时,那日军机枪手已被一颗手榴弹炸上了天,其余的29军士兵们又冲了上去。这时文三儿就不打算再爬起来了,他又一次发现,冲锋打仗这种活儿不是自己能干得了的,这个问题那天在八宝山他就想到了,还咬牙跺脚地发誓以后决不再管闲事,怎么***属耗子的,撂爪儿就忘呢?他文三儿是来看热闹的,根本没有要和谁打仗的瘾,都怨马大头这孙子,他咋就这么大劲头?一听说打仗就跟吃了蜜蜂屎似的上蹿下跳,还硬把那根破顶门杠塞给自己,唯恐文三儿闲着。还是那句话,日本人进城不进城碍不着文三儿的事儿,谁来了文三儿也得拉车,也得卖苦力,抗日,抗***鬼去吧。

    “哟,这儿还有个老百姓,也抬走吧。”几个打扫战场的29军士兵以为文三儿是个死人,正要抬他。

    “别动,我这儿还有气儿呢。”文三儿坐起来没好气地说。

    “兄弟,你怎么躺在这儿,走着走着就睡着了?”一个士兵挖苦道。

    “没错儿,正溜达呢,一合眼就睡过去啦。”文三儿才不在乎士兵们的挖苦,他心说我又不是当兵的,今天来都多余。

    广安门一战,29军679团占了便宜,日军伤亡一百多人,汽车和坦克都扔在了关厢的大街上,大部分日军逃到了六里桥。

    文三儿正坐在城楼下发愣,他是进城以后才发现马大头的尸体的,马大头浑身是血,和十几个阵亡士兵的尸体躺在一起,文三儿一见就傻了,他正在到处找马大头,打算把顶门杠还给他,万没想到马大头居然死了。文三儿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这小子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又是抡顶门杠又是耍菜刀的,广安门一带这么多人,就显着他能了,怎么一眨眼工夫就死了呢?文三儿寻思着是不是到马大头家里去看一看,报个信儿,但转念一想,还是别去了,他知道马大头有四个孩子,生活来源主要靠马大头拉车,老婆给人缝缝补补,一家人勉强度日,要是得知马大头的死讯,他老婆八成得昏过去,到时孩子哭大人叫,整个胡同都得知道,文三儿一时脱不了身不说,闹不好还得掏钱意思意思。算了吧,这年头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顾得了谁呀。

    文三儿扔掉了顶门杠,做贼似的逃走了。

    那天文三儿算是放屁砸了鞋后跟——倒邪(鞋)霉了。有些事他始终也没闹明白,总觉得有人给自己做套儿,变着法的要把他装进去,但又不敢太肯定,他没有证据。

    文三儿为去笠原商社找佐藤报仇的事踌躇了很久,他其实是个很胆小的人,平时自称练过功夫,拳脚如何了得,那不过是一种幻觉罢了,这种幻觉在脑子里呆久了,记忆力便出现偏差,以为是真的了。文三儿这辈子除了少年时跟着起哄打过两次群架外,还没和谁正经动过手,挨揍倒是没少挨。他想象不出见了佐藤该拿他怎么办,照理说佐藤扇了他两个嘴巴,文三儿若是报复也顶多是还他四个嘴巴,还能怎么样?总不能砍他一条腿吧,文三儿没这个胆儿。若仅仅是为了还佐藤几个嘴巴,那还有什么必要兴师动众地找上门去?依文三儿的主意,这件事也就算了。问题在于他已经和花猫儿约好了,若是自己不去就等于涮了花猫儿,这也同样不是闹着玩的,此人的心毒手狠文三儿早已领教了,打日本人他有没有本事文三儿不知道,打他文三儿的本事还是有富余的,文三儿真有点左右为难。

    要不是文三儿想起了笠原商社的那个漂亮女人,他还真不打算去了,那小娘们儿还真挺勾人的,文三儿的脑子突然开了窍,去!干吗不去?这小娘们儿是哪国人?日本人呀。日本人杀了多少中国人?这仇怎能不报呢?怎么报?真刀真枪和日本人干,文三儿没这能耐,他就有本事干那日本娘们儿,你日本人不是欺负中国人吗?老子就玩你们日本娘们儿,谁能说这不是抗日?文三儿认为自己是爱国的,抗日当然是件正经事,既然他文三儿没有冲锋陷阵的本事,那他只能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儿了。

    文三儿没有表,他对时间的概念向来靠估计,西交民巷的那座大自鸣钟刚刚打过零点的钟声,文三儿已经站在了笠原商社的大门前,他这才知道自己早来了半个小时。按照约定,他和花猫儿碰头的时间应该是零点三十分。文三儿本想到街对面的黑影里去等一等,却意外地发现笠原商社的大门敞着,四周静悄悄地连个鬼影也没有,文三儿挺纳闷,如今城里的日本侨民都成了惊弓之鸟,恨不得找个老鼠洞躲起来,怎么这里却敞着大门?难道花猫儿他们已经进去了?真要是进去了倒也好,文三儿就喜欢跟在别人后面起哄,打头阵的事他从来不干。文三儿决定进去看看。

    笠原商社的院子里黑沉沉的,没有一丝灯光,院子里静得瘮人,文三儿进了院就直奔后院,他记得自己当时就是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和那个日本女人相撞的。后院也同样是一片寂静,文三儿猛地感到有些不对劲,这里静得不太正常,简直像个坟场。文三儿有心掉头回去,却又抑制不住好奇心,心想也许花猫儿他们已经来过,见这里没有人又走了。日本人不是傻子,自开战以来北平市民见日本侨民就打,文三儿知道日本大使馆就在东交民巷,使馆内还有日本军队守卫,前些日子他还看见不少日本侨民拉家带口地往使馆搬家,佐藤恐怕也不会住在这里等着挨揍,八成也搬到东交民巷去了。文三儿倒宁可今天白来一趟,他对花猫儿实在有些不放心,这家伙这么热心地帮文三儿报仇,显得不太正常。

    文三儿很快得出判断,这个院子已经没有人住了。既然这样文三儿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佐藤人搬走了总该留下点儿东西,文三儿就不信他能把家搬得这样干净,便决定搜索一番,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大着胆子推开佐藤的书房,刚一进门就被绊倒了,脑门还磕在八仙桌的桌沿上,磕得文三儿一阵犯蒙,他的双手还摸到一种黏糊糊的东西,文三儿从衣兜里掏出火柴划着,借着亮一看便发出了一声怪叫,这叫声很怪,文三儿甚至不相信这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的。他发现绊倒自己的是一具女尸,而自己的双手上都沾满了鲜血,死者正是那个令文三儿朝思暮想的日本女人,这小娘们儿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她的脖子上有一条可怕的伤口,身体还有些温热,血也没有完全凝固,看样子这场血案是刚刚发生的。文三儿借火柴的光亮观察了一下书房,他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刚刚洗劫过这里,屋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放在墙角的那个保险柜敞着门,里面空空如也……文三儿清楚地记得,那天佐藤小心翼翼地把《兰竹图》放进这个保险柜里,事情已经很清楚,这肯定是花猫儿干的。文三儿想起花猫儿在酒馆里曾不厌其烦地向他询问笠原商社院子的布局,佐藤书房内的陈设以及保险柜的位置,并一再问文三儿是否亲眼看见佐藤把《兰竹图》放进保险柜,喝了顿酒的工夫,花猫儿已经套出了所有他想知道的事,然后又给文三儿做了个套儿,让他自己往里钻,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就把线索往文三儿身上引,真***阴。花猫儿只是个碎催①,文三儿仿佛看见花猫儿身后还闪动着肖建彪那双阴险的眼睛。这是一伙真正的匪徒,眼下北平城危在旦夕,人心惶惶,民间的反日情绪已经到了快要爆炸的地步,“三合帮”选择这种时机浑水摸鱼是再合适不过了,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每天都有日本侨民被杀,谁会关心笠原商社被洗劫的事?

    文三儿溜走时才发现,笠原商社被杀的绝不止那个女人,前后三进的院子里、屋子里足有七八具尸体,佐藤的尸体伏在中院的北房门口,他的后脑似乎是被什么钝器击碎的,文三儿判断,这家伙是从背后遭到袭击的,“三合帮”可不是善茬子,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就是灭门血案,一个活口不留。文三儿拍拍脑袋,很庆幸它还长在脖子上,那天在酒馆喝多了吹牛,挨了花猫儿十几个耳光,肖建彪对自己是够客气的了,和佐藤一家的下场相比,这十几个耳光简直是对文三儿最大的爱护。

    文三儿溜出笠原商社的院门,刚刚拐过街角,就听见后面一阵梆子声,他站在拐角处探头看看,却吃了一惊,原来打更人径直走进笠原商社的大门,文三儿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终于明白花猫儿的用意了。按照常规,打更人只负责街面上的巡视,但有的大户人家还愿意花钱请打更人每天特地留意一下自家院子的安全,佐藤恐怕是给打更人付了钱,所以打更人一见笠原商社的大门开着,心中自然生疑,肯定要进去看看。花猫儿的计划很精确,他知道打更人每天夜里十二点半巡视到这里,就在十二点之前完成杀人抢劫之事,然后故意开着大门,因为他知道文三儿会十二点半到,文三儿一到打更人随后也到了,这时文三儿就是浑身是嘴也别想说清楚。他早就做好了套儿,让文三儿自己往里钻,如今兵荒马乱的,警察局不会费心思去破案,尤其是杀日本人的案子,当然是拿住谁就用谁交差了。文三儿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咒骂,花猫儿啊,你小子真***阴。

    笠原商社发生的灭门血案使徐金戈感到很恼火,他倒并不在意佐藤一家的被杀,关键是这件凶杀案破坏了他的计划。在徐金戈眼里,佐藤英夫的价值不亚于歼灭一个日军师团,如果不是因为战争爆发,徐金戈还真拿这个老牌间谍没办法,除了监视跟踪外什么事也做不了,他的身份只是个日本商人,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就不仅仅是外交纠纷了,闹不好战争会提前爆发。而这几天机会却来了,随着战争的升级,北平城里掀起一股仇日浪潮,现在动手正是时候,反正这些日子城里的日本侨民就像过街的老鼠,到处在挨揍,为佐藤英夫的失踪作了必要的铺垫。

    徐金戈的计划是,趁此混乱之际,突袭笠原商社,绑架佐藤英夫,打掉这个谍报中心,从佐藤英夫身上打开缺口,一举破获日本在华北的谍报网。徐金戈相信,这个佐藤英夫就算受过魔鬼训练,他也有把握用酷刑撬开他的嘴。然而,笠原商社发生的血案使徐金戈功败垂成,为了这次突袭行动,他整整准备了一个星期,还特地从南京调来精干的行动人员,配备了专用武器和车辆,谁知在预定行动时间的两个小时之前便发生了这场血案,当消息传来时,他气得简直要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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