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文学网->狼烟北平
上一页 | 返回书目 | 下一页 |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繁體中文 | 返回书页

(快捷键:←)上一页  回书目(快捷键:Enter)  下一页(快捷键→)
    旧京城的街道布局一般呈四平八稳的棋盘状,但大栅栏地区却有例外,这里有不少毫无规律的斜街,如樱桃斜街、杨梅竹斜街、铁树斜街、李铁拐斜街等,这是因为当年人们抄近路走出来的,日久天长就成了正式的街道,不熟悉路的游人一进去就会转向。

    到了朱元璋建立明朝时,他把国都建在南京,眼看着大栅栏的商业逐渐衰落,气息奄奄,马上就要寿终正寝。幸亏明成祖朱棣又将都城迁来北京,可以说这是一个明智而伟大的壮举,对于大栅栏后来的发展,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朱棣一来,皇室王公们就把城里的好地儿全占了,城里的买卖人又都争先恐后地挤到这里做买卖,于是大栅栏又开始繁荣起来。明正统元年(1436年),朝廷开始修建京城的九座城门,紧忙活了四年才把城门修好,又改了五个城门的名字,“丽正门”改名为“正阳门”,俗称“前门”。城门外的那条南北大道就叫“正阳门大街”或“前门大街”,这个名儿一直叫到现在,当时这里还是城外。到了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又修了外城,大栅栏地区才从城外变成了城内,从通州运来的各地货物多数都集中于此,这里成了京城名副其实的商业中心和货物集散地。清兵入关后,清朝皇帝怕内城的铺子藏了歹徒不好收拾,于是下令让内城里的五十九个店铺全搬到了这里,使这里的商铺阵容更壮大了。

    大栅栏的名字和防盗安全有关,栅栏的设置在明代就有了,明孝宗弘治元年(1488年)就下令在北京城内大街曲巷设立栅栏,并派士兵把守,以防盗贼。清朝顺治年间,又在北京各繁华路口,设置栅栏一千七百五十余座,对于一些重要的栅栏,每到晚上就关闭,还要派士兵把守,这是“大栅栏”一名的由来。清代有一首《竹枝词》曾这样描述大栅栏的繁荣景象:“画楼林立望重重,金碧辉煌瑞气浓。箫管歇于人静后,满街齐响自鸣钟。”

    不过,大栅栏地区也有倒霉的时候,1900年京城闹起义和团,朝廷对义和团的行为采取默许方式,让团民们由着性子折腾,于是义和团的大师兄、二师兄们便有些忘乎所以,他们顽固地认为,老天爷是老大,他们自然是第二,既然老佛爷都默许了,那还有什么不敢干的事?那年6月16日,团民们在大栅栏“老德记”洋货铺和“屈臣氏”洋药店放了一把火,风助火势,四面飞腾,局面很快就不可收拾,烈火烧毁了铺户一千八百余家,房间七千余间,连正阳门箭楼也被焚毁,火头甚至越过城墙飞入城内,将东交民巷西口的木牌楼及附近店铺一并烧毁,放火的团民一见娄子捅大了,顿作鸟兽散,事后无人认账,大栅栏一带的商家只好自认倒霉。《都门纪变百咏》中有:“大栅栏前热闹场,无端一炬烬咸阳”的诗句,记述的就是当年的景象。

    方景林警官按照以往的习惯在自己辖区内巡逻,他的责任区不算太大,南起煤市街南口,北至前门箭楼,东边是前门大街路西,西边以陕西巷为分界线。方警官认为,自己所管辖的巡逻区是北平市区治安状况最复杂的地区,不说别的,就说闻名遐迩的八大胡同,至少有一大半都在他的巡逻区内,这里居住人口密集,人员成分复杂,妓女、老鸨、皮条客云集;扒手、盗贼、劫匪横行;歌舞升平的表象下掩藏着这个城市最阴暗、最龌龊的现状。作为一个巡警,方景林非常清楚,自己的工作实在是个很糟糕的差事,他要时刻警惕责任区内出现的突发事件,只要是治安案件以及与治安有关的事情都属于方景林分内的事,稍有闪失上司就会怪罪,他的前任就是这样丢了饭碗。

    方景林倒是不怕丢饭碗,他本来也不喜欢当警察,可这是上级的安排,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他只能服从。

    方景林今天二十五岁,是1932年入党的老党员,至今已有五年党龄,他在学生时代最讨厌警察,因为警察向来是激进青年的天敌,从“五四”运动到“三一八”惨案,警察和青年学生之间的冲突从来没有中断过,学生们把警察称做“当局的看家狗”。方景林当学生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若干年后自己也成了“看家狗”。

    其实,在北平当个警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民国以后,警察最初来源于招募。据民国三年四月二日民国政府公布的《招募巡警条例》规定,应募者必须具备的条件是: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的男子,体质强壮,视听力正常,粗通文字,语言清楚,熟悉地形。到了民国十七年,民国政府内政部决定施行《警察录用暂行办法》,将文化标准进一步提高到高小毕业或程度相当,年龄则降低到二十岁以上、三十岁以下。随着民国十八年四月《警士教练所章程》的颁行,“学警”逐渐取代了“募警”。民国二十四年的《警长警士教育规程》明确规定:警士必须由警士教练所毕业之学警充任,警长则一律由受毕警士教育的警士考试升用。警官的任用条件,根据内务部民国十三年八月一日呈准公布的《警察官任用暂行办法》,除要求相关的资历外,荐任职警官要求有京师及各省高等巡警学堂三年以上毕业或高等学校修习政制、法律三年以上毕业的学历,委任职警官要求有警察学校修业一年以上的学历。到了民国二十四年,南京国民政府又颁布了《警察官任用条例》,对学历的要求比北京政府时更趋严格。方景林为了当这个警官,在巡警学堂足足学习三年才取得了资格。没办法,无论他怎么厌恶这个职业,也得硬着头皮干下去,因为这是组织上的安排,他必须服从命令。

    方景林在这一带已经巡逻了两年,他对自己辖区内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头,今天他突然发现一点异常,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笠原商社的街对面出现了一个修鞋摊儿。那个修鞋匠的面孔很陌生,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恐怕有些问题,因为干这类职业的人往往年龄偏大,而这个修鞋匠却很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四五岁,今天上午方景林巡逻路过此地,无意中向那个修鞋摊儿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和修鞋匠的目光竟然不期而遇,方景林的心里突然动了一下,这是一种极为机警的目光,有着这种目光的人恐怕不仅仅是个修鞋匠,这究竟是个什么人?

    方景林望了望笠原商社的大门,心中有了几分警觉。此值多事之秋,“九一八”事变之后,中日两国军队曾多次在战场上交手,上海十九路军的“一。二八”淞沪抗战、傅作义的绥远抗战、东北军和西北军的长城抗战、方振武和吉鸿昌的多伦之战,都是中国军队为阻止日军向关内的逐渐渗透进行的局部战争,在付出重大伤亡代价之后,仍然没有达到其战略目的。如今,日本军队在华北步步紧逼,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能得出结论,战争已经迫在眉睫,只是尚不清楚会在何时、何地爆发。

    方景林早已得到了指示,密切关注日本笠原商社总经理佐藤英夫的行动,这是日本情报部门安在北平城内的情报据点。

    方景林的心里升起了一片疑云,这个修鞋匠似乎是个同行,他也在监视佐藤英夫,这是哪个方面的人呢?北平这个城市如今已经成了世界各强国的间谍荟萃之地,各国政治家们都敏感地注意到,这个位于东亚大陆的平津地区上空,战云密布,杀机四伏,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可以引起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这场战争一旦爆发,将对世界政治、经济、军事格局产生重大影响。在北平,世界各国的情报人员都像猎狗一样伸着鼻子四散乱嗅,以便能挖掘最有价值的情报供本国首脑进行决策。那么眼前的这位修鞋匠是个什么人呢?

    佐藤英夫和翻译张金泉走出大门时,方景林注意到,那个修鞋匠也作出了某种反应,他在迅速收拾工具,准备收摊儿,看样子他打算跟踪佐藤英夫,如果方景林没有估计错的话,那么按常规,附近还应该有修鞋匠的同伴,否则一个人是无法完成跟踪监视任务的。方景林突然有了种要恶作剧的感觉,他想利用警官的身份摸摸这位修鞋匠的底。

    方景林拦住了修鞋匠,用手中的警棍敲敲他的工具箱,问道:“喂!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修鞋匠一笑回答道:“修鞋工具呗,您觉得里面该搁点儿什么?”

    “嗬,还挺各?我看你不像个修鞋的,把箱子打开,我要检查检查,快点儿!”方景林摆出一副警察常见的嘴脸不耐烦地催促道。

    佐藤英夫和张金泉已经拐过街角,马上就要在徐金戈的视野中消失了,他有些急躁,觉得这个警察在没事找事,以徐金戈的身份,他从来没有把警察放在眼里,这些家伙平时在平头百姓面前骄横惯了,一说话准是横着出来,这是警察的职业习惯。不过,徐金戈今天有任务在身,他不愿因为和警察发生冲突而耽误大事,只好打开工具箱说:“得,您不是要检查吗?那就拜托您快一点儿,我还有事。”

    方景林装模作样地在工具箱里翻了几下,又没茬儿找茬儿地问:“你住哪儿啊?”

    “果子巷。”

    “果子巷?那干吗跑煤市街来摆摊儿?”

    “我说警爷,我在哪儿摆摊儿这好像不归您管吧?您还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我走了。”徐金戈背起箱子要走。

    “站住!谁让你走了?告诉你,我在执行公务,对可疑人物进行盘查是本警官的职责,请你不要妨碍我执行公务,否则我有权逮捕你,明白吗?”

    “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说我可疑,可您搜也搜过了,除了修鞋工具,您好像也没发现什么违禁物品,总该让我走了吧?”

    方景林摇摇头道:“你暂时还不能走,因为我对你的怀疑还没有解除,从你的言谈举止上看,你决不是个修鞋匠,我的判断没错吧?哦,你在摇头,也就是说你在否认我的判断,那么好,我们会把这件事搞清楚的,只要你跟我去一趟警局,一切都会真相大白,我想你不会反对吧?”

    徐金戈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一下,看来今天自己的监视、跟踪计划无法完成,这个混蛋警察算是铁了心要跟自己过不去,幸亏自己的计划周密,只要目标脱离自己的视野,自然会有别的弟兄补上去继续跟踪。徐金戈此时倒不着急了,他得好好和这个警察说道说道。

    “兄弟,你是学生出身吧?怎么当上警察啦?我一听你说话就知道,你不太适合干警察这行。”

    方景林微笑着反问:“何以见得呢?”

    “说话文绉绉的,很注意白话文的语法句式,一听就知道你是个擅长写文章的人,全北平的警察里像你这样的人恐怕不多见,大多是见了老百姓就瞪眼,见了权势者就摇尾巴,你呢,也想装出一副警察的蛮横嘴脸,可说不了几句话就得露馅,那种学生腔已经浸到骨子里,想改都难。我说得没错吧V弟,你当警察可有点儿屈才呀。”徐金戈掏出一个精致的烟盒向方景林让烟。

    方景林摆摆手拒绝了,徐金戈自己点燃了香烟。

    方景林这时已经猜出了徐金戈的身份,但他还要确定一下,于是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伙计,我已经大致猜出你的职业了,只是还不清楚你属于哪个方面的人,如果你不愿意回答,或无法证明你的身份,我还是要把你带回警局询问。”」

    “兄弟,对于一个普通警官来说,你的好奇心会给你带来坏运气,既然已经猜到了我的职业,何必还要知道那么清楚呢?”

    “对不起,如今北平城里你的同行太多了,我不清楚他们对我的国家是否怀有什么恶意,因此我必须要搞清你的真实身份。”

    徐金戈叹了口气:“你倒真是个称职的警察,好吧,你看看这个。”他掏出了证件递给了方景林。

    方景林翻看了一下,马上还给徐金戈:“哦,你是二处的人?对不起,打扰了。”他向徐金戈敬了个礼。

    徐金戈拍拍方景林的肩膀道:“兄弟,别客气,咱们算认识了,以后交个朋友,今天幸亏碰到的是你,要是碰到别的警察来盘问我,恐怕就不会这么愉快了。”

    方景林笑道:“那会出现什么情景呢?”

    “我会先给他两个耳光,然后再出示证件。”

    “为什么对我这么客气?”

    徐金戈盯着方景林脸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不——招——我——讨——厌……”

    方景林也不示弱,他回答:“那我也恭喜你,幸亏你没有先动手,不然我会一枪撂倒你,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出枪速度。”

    注释:

    ①老北京话,“燕嘛虎”是蝙蝠的俗称。

    ②殷汝耕,浙江省平阳人。早年留学日本,并通过日籍妻子与日本军政界取得了联系。回国后,投靠国民党亲日派、新政学系首领之一的黄郛。1935年11月15日,殷汝耕为配合日本“华北自治”的阴谋,联合冀东各地一批亲日分子致电宋哲元、韩复榘,攻击南京政府内外政策,要求实现“华北自治”。11月23日,殷汝耕又在天津日租界召集有非军事区各保安队长等人参加的会议上,密商非军事区“自治”。翌日,殷汝耕在通州召集非军事区各县及宝坻、香河、昌平县县长,非军事区各保安队长临时会议,并于当晚发表脱离国民党中央政权宣言。决定“自本日起,脱离中央,宣布自治,树立联省之先声,谋东之和平”。25日,殷汝耕在专员公署“冀东防共自治委员会”成立大会上,自任“委员长”(后改为“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殷汝耕任“主席”),公开打出其叛国自治的旗号,成为伪满洲国之后的第二个在日本帝国卵翼下成立的汉奸傀儡政权。抗日战争胜利后,殷汝耕被捕,接受审判,被判处死刑。1947年,在南京老虎桥监狱被处决。

    ③老北京话,“褶子啦”是表示“有麻烦啦”。

    ④老北京话,“麻雷子”是一种粗大的单响爆竹,声音极响。

    第二章

    白连旗早上一睁眼,就觉得哪儿不对劲儿,他躺在被窝里琢磨了半天,才想起是今天没饭辙了,难怪他一醒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这还真是件大事。昨儿晚上他兜儿里还有五毛钱,听完戏请朋友吃了顿消夜,得,一个大子儿没剩,今天可怎么办?

    倒退十几年,白连旗可不像现在这么惨。按家谱上说,他祖上在康熙年间是皇上御前一等侍卫,白家先人们为皇上服务的历史从努尔哈赤时代一直记载到同治年间。为什么只到同治年间?光绪朝和宣统朝时先人们都干吗去了?是哪位先人伺候皇上的时候一不留神招皇上不高兴了?还是犯了什么别的事儿?家谱上没说。反正他只知道自己是正白旗,祖上一直是武将,既然是皇上的御前侍卫,那肯定是弓马娴熟,武功十分了得,说白了,御前侍卫就是皇上的贴身保镖,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白连旗每次翻完家谱都要犯一阵子愣,这家谱是真的吗?他不大相信白家的先人们能有如此强悍,远的甭说,白连旗他爸爸就是个弱不禁风,人货软的主儿,有一次愣是让家里养的一只公鸡给撞了个大跟斗。白连旗爷爷死的时候他已经七八岁了,现在还有些印象。他爷爷也不像是武将的后代,手无缚鸡之力不说,还挺爱哭,一首纳兰词就能看得涕泪交流。

    白连旗认为,这修撰家谱的人纯粹是在扯淡,白家的家风绝不尚武,而是善玩。他爷爷白云风一辈子没干过正经营生,花的是祖上留下的银子,倒也享了一辈子福,老爷子喜欢玩,也善玩,难得的是玩什么都能玩出花样儿来。老爷子喜欢养虫儿,自打白连旗懂事起,家里的廊柱上,院子里的树上,乃至老人家的被窝里,到处是养虫儿的葫芦。京城的八旗子弟以冬日养秋虫儿为时尚,秋虫儿以蝈蝈儿、蛐蛐儿、油葫芦、金钟儿、咂嘴儿为主。养虫儿的主儿不只是听虫儿叫唤,还兼喜其形,外行人怎么也闹不明白,这秋虫儿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个虫儿吗?可在养虫儿人眼里就不同了,这么说吧,西施算是美人儿了,可在白连旗他爷爷眼里还不如一只蝈蝈儿漂亮。养虫儿人有自己的审美标准,以蝈蝈儿为例,上品者以豆绿色须长翅宽为美。油葫芦以油黑色长翅者为美。蟋蟀则以身长六七厘为上乘。金钟儿须雌雄双养,雄大而翅阔,雌小而体仄者为理想,雌雄均宜长须,连须的颜色都有讲究。

    养虫儿的葫芦也不能含糊,装蝈蝈儿的葫芦式必长圆,口间须用铜丝蒙子,以防戳须,因为蝈蝈儿必保全须,稍有损伤,即为下品。装油葫芦的葫芦式稍短而下部稍阔,盖下底须用三合土砸实成坡形,宛如野穴。这些葫芦制作起来也颇费工时,先是摘生葫芦晾干一年,候其质坚,量材而制,先截上葫使平,入油温炸,待其色变微黄,取出晾干,随即以丝帛摩挲,使其光润,截口之上用红木或柴木做盖儿,更讲究的是象牙等材料,盖儿上还要雕刻“五蝠捧寿”、“鱼跃龙门”等吉祥话。据说咸丰年间的恭亲王有个蛐蛐儿葫芦就值十万两银子。白连旗的爷爷当然比不了恭亲王,但也收藏了不少精品。

    白云风不好女色,颇喜男风,这辈子只娶了正房太太,没有纳妾,他娶妻的目的无非是为了传宗接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古训,白云风不愿做不孝之人,若不是为了这个,他连老婆都懒得娶。他的爱好很多,养虫儿、养金鱼、玩鸟儿、斗鸡,还喜欢到相公堂子去厮混。听戏时绝不捧旦角儿,他对漂亮女人不感兴趣,但见了唇红齿白的小生则两眼发直,兜儿里有多少银子也敢往台上扔。但凡有这种嗜好的人,必然家中人丁不旺,老爷子只留下白连旗的父亲白正德这一个儿子,绝对是单传,太太想再趁热打铁多生他几个却没戏了,不是没这能耐,而是白云风压根儿就不和她同房。

    在白连旗的记忆中,他童年时家里还有三处宅子,西四劈柴胡同有两座三进宅院,东城钱粮胡同还有一处。到了他爹白正德当家时,白家只剩下劈柴胡同的一处宅院,谁知道那两处房产是什么时候被老爷子造没了。

    白连旗的父亲白正德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老爷子的嗜好被他全面继承了,还发扬光大,又添了不少毛病。譬如老爷子虽然好养鸟儿,可从来没玩过鹰,因为鹰不那么好玩,“熬鹰”①是个苦差事,一般人顶不下来,必须是主人自为,轻易不可换人,不然将来鹰不听你招呼。白正德有一次“熬鹰”硬是熬了七天七夜没合眼,直到把那鹰熬得顶毛纷披,尾羽下垂,目光迷离,火气全消。白正德才一头栽倒在地上,三天三夜不省人事,这种玩法可不是一般人能扛下来的,那绝对需要似火的激情来支撑。

    白正德是个热爱生活的人,对一切作用于感官的享受都有着迫不及待的渴望,老爷子一辈子不好女色,酷爱男风。到了白正德这儿是水陆并进,既有分桃断袖之癖,又有偷香窃玉之好,唯独就是身子骨不大结实,祖先的强悍基因到了他这辈儿上早已荡然无存。据八大胡同的窑姐儿们说,白爷是嫖客里最好伺候的,他总是在两分钟内完事儿,随后一觉睡到天亮,然后提上裤子掏钱走人,若是嫖客们都这么逛窑子,那窑姐儿们的生意就省事儿多了。

    白正德还有个爱好是捧坤角儿,但凡有这种爱好的人,家里有座金山也不行,即使万贯家财也不够几年折腾的。民国十三年,名列“四大坤旦”之首的雪艳琴正红得发紫,白正德专捧她的场子,送行头、送桌围、送幔帐、请客听戏、购票捧场……银子花得像流水,眼见雪艳琴刚有了点笑脸儿,谁知半路杀出个溥侊,此人皇族出身,是大名鼎鼎的红豆馆主溥侗②,人称“侗五爷”的兄弟,侊大爷一眼看上了雪艳琴,于是不要命地冲上来,和白正德展开激烈竞争,侊大爷有钱有势,白正德很快就败下阵来,溥侊和雪艳琴完婚时,痛不欲生的白正德差点儿跳了护城河。

    白正德除了好玩还好吃,天知道他的胃是怎么长的,对一切食物都兼收并蓄,在选择食物方面充满着创造力,往往是这顿没吃完就已然想好下顿饭该到哪儿去吃,吃什么,通常是三天之内的食谱早已了然于胸,一切按计划行事,吃得从容不迫。像京城“八大楼”那样的老字号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对街头巷尾的小吃也有着独特的鉴赏力,吃肉末儿烧饼和豌豆黄非“仿膳”的不吃,吃炒疙瘩必定是虎坊桥“穆家寨”的,白水羊头要吃前门外廊房二条马家制作的,吃褡裢火烧专认东安市场“瑞明楼”的。白正德这辈子玩得兴高采烈,吃得昏天黑地,说起来这一世算是没白活,幸亏他五十多岁时撒手去了,否则晚年可就难说了。

    白正德死的时候,白连旗还不到三十岁,祖上传下来的最后一个宅子也早已被父亲卖掉了,等他安葬完父亲,全家人只剩下菜市口铁门胡同内的三间北房了。白连旗不愧是白家之后,和他爷爷、父亲一样,他对挣钱谋生深恶痛绝,也没有任何谋生的本事,但玩起来倒也样样精通,和两位先人不同的是,他已经没有什么家产可造了。没几年工夫,三间北房就剩下一间,连老婆都带着孩子改了嫁,幸亏老婆醒悟得早,否则说不定他哪天手头一紧,一咬牙把老婆孩子给卖了也未可知。

    白连旗最近几个月一直靠德子养着,德子是他的奴才,这也是祖传的,德子的爷爷和父亲也是白家的奴才,伺候了白家一辈子。旗人的规矩多,主仆之间的关系大有讲究。主子就是主子,奴才永远是奴才,哪怕是主人沦落成叫花子,奴才成了腰缠万贯的主儿,彼此的身份也不能颠倒,奴才不管在哪儿见了主子也得行礼请安,闹不好还得养着主子,主子一旦气儿不顺,随时可以给奴才个大耳刮子,挨了打骂的奴才还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不然众人的唾沫能把他淹死,这是满人的祖训。白家是早已养不起奴才了,德子一直是靠卖糖葫芦为生,制作糖葫芦需要的本钱不多,有一口熬糖的锅,弄些竹签子,再有几块晾糖葫芦的青石板足矣。白连旗说是见德子一人忙活不落忍,主动提出“帮忙”。德子熬糖时,白连旗在一边用竹签子串山楂果儿,一般情况是,五分之四的山楂果儿串到竹签子上,五分之一的山楂果儿进了白连旗的肚子。德子可不敢吃,他一个得养活两张嘴,这还紧巴巴的呢。德子认为主子吃几串山楂果儿是天经地义,主子是什么人?早先好歹也是提笼架鸟的少爷,天生就不是干活儿的命,能不嫌德子寒碜,来给他帮忙,这实在是给德子脸呢。

    问题是,德子挣钱的速度比不上白连旗花钱的速度,昨儿个中午德子刚给了主子五毛钱,还没过夜呢,钱就没了,白连旗实在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白连旗正偎在被窝里发愁,却听见顶棚上又热闹起来,旧报纸糊的顶棚上嗵嗵乱响,还夹杂着吱吱的叫声……不用说,这是耗子们又在开联欢会了,这些混账东西,简直没有一天的安生,白连旗心里正烦,便随手捡起一只鞋狠狠向顶棚摔去,这是只旧布鞋,穿了两三年,鞋底儿快被磨穿时又请鞋匠上了个耐磨的胶皮底儿,鞋头处还缝了块皮补丁,凑巧昨儿晚上白连旗回家时一不留神踩进了一个水坑,整个鞋子都湿透了,可想而知,这只鞋是够分量了,更何况白连旗正烦着,使出的劲头儿也不小,于是鞋子像炮弹一样洞穿旧报纸糊的顶棚,在顶棚上留下个大窟窿,一只正在寻欢作乐的肥硕耗子猝不及防从窟窿里掉下来……紧接着,奇迹便发生了,一只长条状的木盒子也从窟窿里掉下来,差点儿砸了白连旗的脑袋……

    白连旗本能地感到,今天的饭辙恐怕是有着落了。这间房子是他父亲白正德卖掉最后一处宅院时为了自家居住而购置的。白连旗清楚地记得,糊顶棚时父亲好像也亲自动了手,如此说来,这东西是父亲藏的。

    盒子是楠木做的,里面装着一幅略有残破的画儿,画的是兰竹,落款看得不大清楚,好像是姓马,作者的印文就更看不懂了,白连旗对篆字向来无好感,好好的字非弄得像蜘蛛爬似的,他虽上过几年私塾,也背过《论语》、《中庸》一类的文章,但对字画却是外行,在他的印象中,爷爷白云风还有些琴棋诗画的雅好,到了他爹那辈儿上就剩下花鸟虫鱼的爱好了,和文化几乎不沾边儿。不过记得爷爷活着的时候,家里还有不少字画,看来这幅画儿是白家硕果仅存的藏画。白连旗虽然不懂字画,可他懂得这东西值钱,这幅画儿纸品古旧,略有残破,空白处还印有几个不知何人的藏印,就冲这个也值得跑趟琉璃厂,能卖多少钱先不管,有句话叫:天上掉馅饼,您就别问是不是三鲜馅儿的了。

    白连旗精神抖擞地跳下床来,脸上如沐春风……

    琉璃厂“聚宝阁”刚一开门儿,陈掌柜就迎来了两位客人,这两位爷穿得很寒酸,长衫破旧,鞋子上还有补丁,走在前面的那位爷胳肢窝里夹着一个长条状的木盒子,陈掌柜久经历练的眼睛一眼就看出,这盒子是楠木做的。陈掌柜连忙招呼伙计上茶,“聚宝阁”上茶是有讲究的,全凭掌柜的手势,掌柜的举手时手心朝外,则上隔年的花茶。若是掌柜的手心朝内,则表明来了贵客,一定要上清明前的“龙井”新茶,今天陈掌柜的手势是手心朝内。

    伙计上茶时心里还在嘀咕,这两位客人穿得比叫花子也强不到哪儿去,凭什么要给他们上好茶?

    陈掌柜此时却心中暗喜,有好买卖上门啦,他十七八岁就在琉璃厂混,什么人没见过?你看夹木盒子的那位爷,别看穿得寒酸,可那喝茶的架势不是一般人能学出来的,他跷着二郎腿,用三个指头捏碗盖儿,先是用碗盖边儿撇撇茶沫儿,然后再把碗盖儿盖上,只留出一道缝儿,端起盖碗抿了一小口,茶水在口腔里像漱口似的转几个圈儿才从容不迫地咽下去,这才叫品茶,此人见过世面。陈掌柜对这类人可太熟悉了,不用问就知道,这是个破落的八旗子弟,旁边那位是奴才。

    陈掌柜喜欢这类破落的八旗子弟,他们要是总吃喝不愁,那琉璃厂的一半儿买卖都得关张,正因为有了这个群体,琉璃厂才日渐繁荣。就说眼前这位吧,说不定就是给他送钱来的,那楠木盒子里的东西错不了。

    白连旗不声不响只顾喝茶,有那个楠木盒子撑着,这会儿他气壮着呢,气壮之人是无需多说话的,再说他也有几年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了,正好借此享受一下。陈掌柜当然也不着急,他心里像明镜似的,这位爷是个等米下锅的主儿,他比你还急,此时必须得沉住气,上赶着不是买卖。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吩咐伙计给客人的茶杯续水。

    白连旗的茶接连续了两次水,伙计还想再续水,他做了个手势表示拒绝,按他的意思,龙井茶沏第一遍水时味道还不足,第二水才恰到好处,再加一水不过是点儿余味罢了,起到的是回味的效果,茶喝到这份儿上就该换茶叶了,因为续四水的茶无异于刷锅水,也很不礼貌。白连旗由于不懂字画,所以决定少说话,言多必失,闹不好露怯不说,还卖不出好价儿,最好是由对方开价儿,自己再还价。

    白连旗向德子使了个眼色,德子打开盒子送到陈掌柜面前:“老板,我家主子请您过目。”

    陈掌柜不动声色地展开画轴,他简单地扫了一眼画面,这是一幅兰竹图,他的目光迫不及待地落在落款和印文上,马湘兰?他心里一动……陈掌柜听说过这位女画家,此女为明末名震江南的“秦淮八艳”之一,曾为南京秦淮歌妓,色艺双绝,能诗,善画兰竹,她的作品传世不多,陈掌柜入行几十年,只闻其名,未见其画。和马湘兰印文并列的还有个叫王稚登的印文,显然这是一幅两人合作的作品,王稚登是谁?这恐怕还得查查书,陈掌柜的文史知识这时就不大够用了。先不管它,这幅画儿他肯定是要了,从风格、技法和纸品的古旧程度来看,这幅画儿乃真迹无疑。入行这么多年,这点眼力他还是有的。琉璃厂古画行里赝品不少,多是仿大师级名家之作,以明代画家为例,像文徵明、董其昌、唐寅、仇英等人的作品赝品居多,相比之下,马湘兰只是个秦淮歌妓,至少不是大师级名家,仿作者似乎犯不上为个马湘兰作伪。

    陈掌柜从容问道:“先生准备开什么价儿?”

    德子抢着回答:“您是行家,是不是好货您一看就明白,我们主子不想多说话,他心里正后悔呢,您想啊,要不是急等着用钱,谁会把祖传之物送到您这儿来?将来没法见祖宗啊,这事儿搁谁身上也得琢磨琢磨不是?掌柜的,您说价儿吧,我们主子说了,他不想拿祖宗的东西发财,差不多就行了,这不是赶上事儿了吗?”

    陈掌柜和颜悦色地说:“哟,真对不起,二位爷可让我为难了,陈某眼拙,看了半天竟然看不出这是谁的画儿,这马湘兰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是哪朝哪代人?二位爷让我开价儿,我哪敢呀?这画儿连作者和朝代都闹不清,我怎么敢开价儿?二位爷,陈某耽误您点儿工夫,给咱介绍一下成吗?”

    白连旗和德子傻眼了,他们哪知道马湘兰是谁,白连旗从画儿的落款上只看出个“马”字,“湘兰”二字还是听陈掌柜说的。白连旗有点儿慌了,他心说这可能不是什么古画儿,闹不好这马湘兰兴许是祖上哪位姨太太,在家闲得难受随手涂上几笔,让自个儿当成了名画,要是这样,笑话可就闹大啦。不过白连旗的脑子也不慢,他以攻为守地回答:“掌柜的,这确实是我家的祖传之物,马湘兰就算再没有名气,可年头儿摆在这儿,您看这画儿的纸品,没个几百年到不了这份儿上,古物值钱就值在这个‘古’上,说句不好听的,夜壶不值钱吧?可要真是唐朝的夜壶,那就成宝贝了,为什么?就因为年头儿摆在这儿。”

    陈掌柜笑眯眯地说:“这位爷,此言差矣,若是单看纸品,这倒好办,回头您给我一张宣纸,我出去溜达一圈儿,还甭出琉璃厂,有个俩钟头工夫,我就能给您拿回一张北宋的纸,要是赶上眼神儿差点儿的主儿,给当成五代的纸也说不定,这么跟您说吧,琉璃厂靠做旧吃饭的人多了去啦,您想把旧的整成新的他没那本事,可想把新的给整旧了那是顺手的事儿。”

    德子有些烦了,他不大习惯这种斗心眼儿的活儿,绕来绕去的让人一脑袋雾水,他直截了当地说:“掌柜的,您痛快点儿,要不要您一句话,要您就开价儿,不要……您家有茅房没?我正闹肚子呢,就拿这画儿擦屁股去得啦。”

    饶是陈掌柜老谋深算,也被德子这句话给噎在那儿了,他绕来绕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压价儿,因为他认准了这两位是个“棒槌”③,能少给点儿就少给点儿,这是做买卖的规矩,谁知德子还是个“二杆子”,对这个“二杆子”可得留神,此类人头脑简单,耐性差,脑袋一热敢把自家房子点了,就别说用这画儿擦屁股了。陈掌柜也不绕了,他索性开出价码:“这样吧,我出五十块大洋,只当是赌一把,这要真是幅古画儿我算捞着了,要是假的我认赔,二位爷要是愿意,咱们现在就成交。”

    “一口价儿,一百大洋,少一个子儿我不卖。”白连旗在作最后的努力,但语气已经不很坚决,说实话,以他现在的处境,别说是五十块大洋,就算是十块大洋也够有诱惑力的。

    陈掌柜可不想惯他这毛病:“二位爷,既然价格谈不拢就算了,我也是有一搭没一搭,买卖不成仁义在,这件事咱们只当没发生,就让它过去了,二位喝茶,要不让伙计带你们在铺子里转转?”

    若论动心眼儿,白连旗哪是陈掌柜的对手,只一招儿就败下阵来,他站起身向陈掌柜拱拱手道:“掌柜的,您厉害,我算看出来了,咱们就算再谈俩钟头,我白连旗也甭想在您这儿讨半点儿便宜,好吧,就按您说的价儿成交……”

    20世纪30年代的北平,电话局业务很惨淡,偌大个北平市,电话用户不过两千,就说琉璃厂吧,经营古玩字画的铺子少说有几百家,可装上电话的不过几十家。不过这并不妨碍信息的传播,从某种意义上讲,人嘴巴的传播速度比电话还快。上午“聚宝阁”收购了一幅古画儿,不到下午,这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琉璃厂,在传播过程中还出现了若干个版本,有的人说:“聚宝阁”收购的古画儿是唐朝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有的人马上驳斥:不对,是北宋米芾的《天降时雨图》……陈掌柜对此一概不作任何解释。

    文三儿这顿打倒没白挨,至少换来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身份。连陈掌柜听完老侯的汇报都有点儿傻了,本来他已经决定打发文三儿回车行,这会儿居然也改变了主意。想不到这平时不起眼的文三儿居然是“南城彪爷”的把兄弟?真是人不可貌相。陈掌柜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和黑道儿素无来往,可大名鼎鼎的“三合帮”也早已如雷贯耳,那个帮主彪爷更是个惹不起的人物。远的不说,就说南城的八大胡同,敢在八大胡同开窑子的业主哪个是好惹的主儿?若不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早让人把买卖砸了,可要是彪爷在八大胡同一露面,哪个老板也不敢收他的钱,彪爷逛他的窑子是给他脸呢,要不去逛倒是麻烦了,不出三天他的买卖就得让人砸喽。听说彪爷的烟土买卖做得很大,北平的大烟客们都知道,上好的云土都是来自“三合帮”控制的进货渠道,但凡有本事控制烟土销售的人,没点儿道行还真不成。

    陈掌柜一听说文三儿和彪爷有关系,心里是忧喜参半,喜的是有文三儿在,今后在南城地面儿上要有什么难以摆平的事,可以通过文三儿借助彪爷的面子去摆平。忧的是,眼下该拿文三儿怎么办,当然,让他走人的事是不能再提了,问题是再让文三儿拉车是否合适,会不会因此而得罪彪爷?话又说回来,文三儿不拉车又能干什么?总不能让他去“聚宝阁”当经理吧?这小子贼眉鼠眼往店里一戳,还不把“聚宝阁”近百年的老字号给毁了?陈掌柜思来想去,决定采取无为而治的办法,见了文三儿什么也不提,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他见了文三儿只是和颜悦色地嘱咐了一句:“文三儿啊,以后再出门儿和我打个招呼,现在咱们去罗教授家,快走吧,已经有点儿晚了……”

    在去罗教授家的路上,陈掌柜还在想,今后再不能像训孙子那样数落文三儿了,数落他就是数落彪爷,那不是找不自在吗?今后他文三儿愿拉车就拉,不愿拉就随他去,反正钱照付就是。

    罗云轩教授每月的工资有二百五十块大洋,这么高的收入足够让他每天去六国饭店吃西餐大菜了,可事实上罗教授的日子一直过得捉襟见肘,每到月底还经常向同事借钱,不然家里就揭不开锅了。同事们都知道,这位老夫子纯属自己折腾的,他是个文物迷,喜欢古玩字画、金石玉器、钟鼎彝尊……这么说吧,只要算是文物类的东西,他没有不喜欢的。别人鉴赏古玩都有所偏重,或瓷器或字画,或青铜器或金石,可罗教授没有偏重,他对所有的文物都一视同仁,见一个爱一个,凡是他看中的东西,倾家荡产也要搞到手。

    对文物痴迷到这种程度就很容易使人怀疑他的神经是否正常了。

    陈掌柜和罗教授是老熟人,罗教授隔三差五就到“聚宝阁”转转,喝杯茶,和陈掌柜聊聊古玩行里的轶事,顺便鉴赏一下陈掌柜收藏的古碑拓片和田黄石、鸡血石。陈掌柜每收进一件文物时,都要请罗教授第一个鉴赏,对罗教授的文史知识和鉴赏力,他向来是佩服的。

    这次“聚宝阁”收进马湘兰的《兰竹图》,肯定要请罗教授先过目。

    罗教授是个经常搬家的人,去年他还住在东城史家胡同的一座蛮气派的四合院里,今年年初他又搬到了西四二条的一座普通小院里,比起以前那处宅院来显得很寒酸。陈掌柜认识罗教授有二十年,太了解这位老夫子了,他在一处新宅里居住就从没超过两年,总是刚刚购得一处宅院又毫不犹豫地卖掉,其原因不过是偶尔看上某个古玩。

    文三儿上前敲响院门,开门的是罗教授的女儿罗梦云,罗梦云很有礼貌地向陈掌柜鞠了个躬道:“陈先生请进,我父亲在客厅里等您。”

    陈掌柜对文三儿吩咐道:“你在门口等我。”然后走进院子。

    文三儿答应着准备退到院门外,却被罗梦云拦住了:“这位大哥,您也进来喝杯茶吧。”

    文三儿客气道:“不用啦,罗小姐,我在院外等着就行。”

    罗梦云坚持着:“天儿太热,院子里葡萄架底下很凉快,您还是进院等吧。”

    文三儿也就不再客气,他跟罗梦云走进院子。

    罗梦云给文三儿端来一杯凉茶,然后拿起剪枝剪一边为葡萄藤剪枝,一边问道:“您贵姓?”

    文三儿慌忙站起来:“哎哟,您太客气啦,免贵,姓文。”

    “那我以后叫您文大哥。”

    “罗小姐,您千万别这么叫,咱是一粗人,小姐是金枝玉叶,您叫我文三儿就成。”

    “文大哥,您别这么说,我是个学生,您是人力车夫,虽然身份不同,但我们的人格是平等的,您千万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但凡是人,都要有做人的尊严,您说是不是?”

    文三儿口拙,一时说不出别的,心里却热乎乎的,心说到底是读书人家的孩子,就是懂礼数,不像陈掌柜一家,从大人到孩子对待文三儿就像招呼一条狗,就连管家老侯也不是个玩艺儿,自己本来也是条狗,但见了同类就龇牙,什么东西?

    文三儿没话搭话地问:“罗小姐,您在哪儿上学呀?”

    “燕京大学,正读一年级呢,不过,恐怕快上不成了,日本人已经逼近华北,咱们要是再不抵抗,可真要当亡国奴了,同学们都说,华北之大,却放不下一张课桌。”罗梦云的神态显得很忧郁。

    文三儿不以为然地说:“嗨!日本人怎么了?他来他的,咱过咱的,您该读书还读书,我该拉车还拉车,甭搭理他们。”

    罗梦云叹了口气道:“哪有这么简单,要是国家都没了,我们还能安心过日子吗?文大哥,我真羡慕你是个男人,一旦战争爆发你还能拿起枪来保卫国家,我们女人一到这时就没用了。”

    文三儿笑道:“罗小姐,您饶了我吧,我一臭拉车的管不了国家大事,就知道吃饱不饿顶什么都强。”

    罗梦云有些恼怒:“好好好,文大哥,您还是踏踏实实喝茶吧,我不跟你说了……唉,这就是我的同胞啊……”

    罗梦云刚刚过完十八岁生日,正是充满浪漫与幻想的年龄,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细布旗袍,留着女学生时尚的齐耳短发,俊俏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妩媚,她有种天然的风韵,举手投足间都带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大家气度。文三儿当然看不懂这些,但他是个男人,对美貌女人却有着与生俱来的鉴赏力,他只觉得罗小姐就像画儿中的美人儿,只是看得而动不得,这种美人儿就像名贵的瓷器,碰一下就会碎,就算哪个男人娶了罗梦云,也只能弄个佛龛给供着,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享用罗梦云。

    文三儿喝着凉茶偷偷打量着罗梦云,虽说知道自己这辈子没戏,但还忍不住要多看几眼,文三儿认为,漂亮娘们儿和二锅头差不多,都是给男人提神的东西,所不同的是,二锅头得喝下去才有感觉,而漂亮娘们儿看一眼都会使男人浑身叫劲。

    在客厅里,罗教授和陈掌柜没有过多的寒暄,罗教授示意陈掌柜展开画幅,陈掌柜照办,罗教授一声不吭地用放大镜仔细研究了一番,然后摘下眼镜仰头闭目沉思起来,陈掌柜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他开口。

    罗教授沉吟良久,终于开口了:“陈先生,这幅《兰竹图》可算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喽,我不问你是多少钱收购的,这是你的商业秘密。我要说的是,哪怕是一千元购进,也算是捡了个便宜,这幅《兰竹图》的确很难得,陈先生,我恭喜你。”罗教授点燃了一支雪茄。

    陈掌柜喜形于色道:“罗先生是行里的泰斗,说话自然是一言九鼎,这我就放心了,陈某才疏学浅,孤陋寡闻,和先生相比,我只算个俗人。请先生赐教,据我所知,当时江南名家如云,唐寅、米万钟、蓝瑛、文徵明哪个不是如雷震耳?去年琉璃厂”翠云轩“一幅蓝瑛的《石荷图》不过是卖了大洋两千元,而马湘兰只是个歌妓,就算名列‘秦淮八艳’之一,也不能和那些大师级画家相比吧。另外,这幅《兰竹图》的合作者王稚登是何许人也?我还没来得及查。”

    罗教授显然对《兰竹图》爱不释手,他把雪茄放在一边,又拿起放大镜研究起画上的印文来,他一边鉴赏一边回答:“你这倒问到点子上了,宋美龄女士若不是嫁给蒋委员长,恐怕她一生都是个普通女人,你看中国历史上的著名女人哪个不是靠男人出的名?就连武则天也不例外。马湘兰本名马守真,字玄儿,因祖籍湘南,又酷爱兰花,所以常在画幅中题名‘湘兰子’,所写的两卷诗集,也命名为《湘兰集》,因而人们称她为马湘兰,真名反而被人淡忘了。马湘兰的情人就是王稚登,相传王稚登四岁能作对,六岁善写擘窠大字,十岁能吟诗作赋,长大后更是才华横溢。嘉靖末年游仕到京师,成为大学士袁炜的宾客,后来京都大学士赵志皋还举荐王稚登参加编修国史的工作。此人是江南名士,和马湘兰的一段恋情在明末清初被传为佳话。南京的秦淮河哪个朝代不出美女?比‘秦淮八艳’有魅力的女人恐怕不在少数,为什么唯独‘秦淮八艳’留名青史?我看还是因为男人,陈圆圆先是和田畹相好,后来又跟了吴三桂,而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闹得连中国历史的走向都为之改变。柳如是先恋陈子龙后爱钱谦益,李香君为侯方域血溅桃花扇,董小宛是冒辟疆的情人,剩下的几位女士爱上的都是名人,卞玉京和吴梅村、寇白门和朱国弼、顾眉生和龚定山。你看看,钱谦益是东林党领袖之一,明末文坛盟主,开创一代清诗之风气;冒辟疆和侯方域列名‘复社四公子’;吴梅村的《圆圆曲》名传四海……这些男人在当时哪个不是闻名遐迩的人物?没有他们哪里还有‘秦淮八艳’?”
①若读者发现有小说狼烟北平最新章节,而本站未能及时更新,请留言说明,以便及时添加。
②《狼烟北平》是一部优秀的小说。本站会员转载狼烟北平最新章节到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