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半支曲、一幅画、二天约
五、半支曲、一幅画、二天约
众人举杯,气氛渐缓。
“铮”然一声,琴声悠然响起。
初时似珠玉跳跃,鸣泉飞溅;转折间履险若夷,举重若轻;音境如朝露暗润,晓风低拂;琴意若泣若诉,令人思绪纷扬,冥想飘荡。
众人正听得血脉贲张,蓦然间琴音半曲骤止,余音袅袅,挥之不散,有若凭栏美景眺目远望,迷雾中似远似近,间关错落……
良久无声。在座诸人全被这天籁般的琴声所动,不敢轻发一言。
花溅泪目中蕴采,大喝一声:“拿笔墨来!”
早有小厮连忙送上早已备好的笔墨,也不见花溅泪动作,一身白衫戛然从中裂开,露出内身青彩绸缎,端的是玉树临风,诸人无不暗自喝采。
花溅泪脱衫置于桌几上,抬头闭目半晌,便于那衫上作起画来。
只见他伏案挥毫,再抬头凝望临云,下笔更疾。蓦然间一声长笑,手执衫角,神功运处,柔软的衣衫笔直无纹,面朝临云:“姑娘一曲清韵,溅泪怅有所思,惟有以此为报!”适才临云所奏正是古曲中的《有所思》。
众人望去,无不动容。
但见白衫上笔势纵横、墨迹森森,一女子抚案拨琴,面容淡雅若烟,神态浅笑微嗔,超然处风姿幻化,柔媚处淋漓尽致……正是江南三妓之临云抚琴图!
临云目望花溅泪,施然一福。
“好!”余收言抚掌大叫:“只有花兄这等人物方配得起临云姑娘的一阕清韵!”
花溅泪含笑为礼:“余兄过誉,雕虫小技何足挂齿,若没有临姑娘的仙籁琴音,那有我手痒献技之举!”
水知寒亦笑道:“半曲之流转,一墨之纵横。此画确是已深得临云姑娘的神韵。”
花溅泪淡淡叹道:“兴之所致,随意挥毫,安能得美人神韵之万一……”
左清忍不住低声冷哼一声:“以画对琴,犹如以茶待酒!”
宁诗舞连忙过来打圆场:“曲是好曲,画是好画,宁公主的酒也是好酒,各位大人敬请给贱妾一点薄面,我先干为敬了!”
余收言大笑:“宁姑娘这一杯我是非干不可,花兄对临云姑娘一往情深,我却是对宁姑娘适才的惊艳念念不忘呢。”
宁诗舞眼波流转:“余公子真会说话,下次若赏面‘宁公主’,再也不用怕欠账了。”余收言心怀舒畅,璨然大笑,举杯而饮。
水知寒亦是哈哈大笑:“群卉争艳方得花团锦簇,好曲好诗如何才只喝一杯,最少也是三杯!”心中却知余收言一来向花溅泪表明态度支持,二来又赢得宁公主的好感。此人年纪虽小,做法却是如此老成,不禁暗暗留意,更是戒备。
左清等人不敢再言,大家皆饮了三杯。
清儿盈盈笑道:“花公子以画对曲,果然绝妙。鲁大人文采风流,天下不做二人想,却不知对姑娘的琴声有何评解?”
水知寒心中暗凛,清儿此人虽是小婢,却是大不简单,此语明捧自己,暗里却分明欲挑起花溅泪与自己的矛盾,难道是出于临云的授意D中念头百转,却仍是不露声色:“我倒想先听听众人的高见!”
刘魁尴尬一笑:“我不懂音律,只觉得此曲动听,要说评解却是说不上了……”葛冲与雷惊天亦苦笑点头,那两名小城的商贾哪见过如此大场面,也是噤然不发一语。
刘魁眼见化名左清的鲁秋道以目示之,连忙道:“左先生是我府上的音律高手,常常有惊人之言,不妨先听听他的见解。”
鲁秋道洋洋自得,怡然道:“临云姑娘一曲《有所思》,花语虫唧跃然曲意中,想是忆起红颜薄命,韶华终老,枯灯只影不若郎情妾意,叹花样青春,何堪独守风尘……”言罢目视临云,做不胜唏嘘状,自觉此语当能挑逗美人芳心。
临云不语,眼望花溅泪。
花溅泪怅然一叹:“我听出的却是曲意中的悲天悯人,花无常开,事无俱全,世间之美好大多短暂,纵有花好月圆,奈何瞬间流逝……”言至此竟然喃喃自语:“恨不能识遍天下之美丽,纵与姑娘相逢,却是流水落花。”
临云低头不语,细品花溅泪的款款柔情。
水知寒心中认定临云必与秦聆韵有关,然而眼见余收言不知是友是敌,花溅泪一意维护,以花溅泪适才惊人内功,虽是以他邪道宗师的身份,亦不敢轻谈胜负,蓦然发难。唯有以言语试探,当下朗声道:“我却是从曲音中听出了杀伐之意,浑若雄兵百万对峙疆场,虽是引兵不动,却是一触即发。”被刚才的曲意所动,言到此处水知寒竟然也不胜唏嘘:“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世人只看到王相成不世之功业,却又有谁能懂得其中的寂寞……”
花溅泪讶然盯着水知寒,二人目光相碰,宛若激起一道火光。
水知寒避开目光,心中已知晓花溅泪在怀疑自己的身份,不免略微有些懊悔。临云一曲《有所思》已是触动了他的心中雄志,言语间不免有失镇静。
余收言却是喟然一叹:“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只感觉出了生命的珍贵、命运的坎坷,王候将相皆是寻常人物,荣华富贵贫贱忧患全是过眼云烟,亦皆全是拜生命的赐予……咳,你们为何都用如此眼神看着我!”
要知各人从小接受的思想中,君王贵族全是天上星宿下凡,那听过什么“王候将相皆是寻常人物”之类的话,此语实是有些大逆不道,但却又让人费劲猜想不定,一时大家全都望向余收言……
眼见气氛又凝,宁诗舞笑道:“诸位果是各抒见解,只是临云姑娘只奏半曲,不知是何用意?”
大家一想果然有此疑窦,一时忘了刚才余收言的话,静听临云的回答。
临云坐案长叹:“我向来至一地只抚琴一曲,几日后便会离开迁州。只是眼见鲁大人雍贵含雅,余少侠气度从容,更得花公子以衣作画相赠,实不忍就此相别,是以抚琴半曲,以待二日之后再续此缘。”起身再翩然一福:“二日之后,临云仍在此恭迎鲁大人、花公子、余公子与左先生的大驾。”
众人这才恍然。刘魁听得临云只与四人有约,分明是不放自己这个知县在眼里,惊怒参半,却也是不知如何去怪罪,谁让刚才对临云的琴音发表不出什么高见。只得眼望水知寒,等他示意。
余收言左手轻扬,一道黑光落在水知寒的桌上:“鲁大人见此信物,当知我来历。”众人凝目看去,那黑光乃是一小小铁牌,将如此轻巧之物一掷数尺,落桌时却平稳不发一声,对余收言的武功均是心下暗惊。
水知寒看着铁牌,沉思,大笑:“自古曲意高者自然和者寡,临姑娘之请,鲁某与左先生必不践约。”
花溅泪眼望余收言,心中惊疑不定,大感此人高深莫测。
临云轻咳一声,清儿扶起她:“小姐偶染风寒,先告退了。”不理众人的挽留与关慰,竟先回房了。
众人亦觉无趣,再喝了几杯酒,就此散宴。
出了“宁公主”,花溅泪独身飘然离去。
水知寒故意与余收言落到最后,先将那面铁牌交还给余收言:“余少侠深藏不露,我亦差点看走眼了。”
余收言谦然笑道:“水总管的气势纵是再敛锋芒,也是袋中之利锥!”
水知寒也不惊讶余收言认出了自己,叹道:“我扮做鲁大人只能瞒过一时,只料想虫大师的杀手一击即走,那知会如何正面相对!”
“水总管可是不再怀疑我身份了吗?”
“修罗牌一共四面,只有刑部最出色的执事方有,我信你。”
余收言大笑:“水总管用人不疑果然令人佩服,刑部洪大人让卑职代问水总管与鲁大人好!”
原来余收言掷给水知寒的铁牌正是京师刑部号令天下捕快的“修罗牌”,他的真正身份正是刑部堂下的一名捕头。
明将军权倾天下,刑部亦只是他借朝庭之名为其办事的地方,刑部总管洪修罗专职天下刑捕之事,亦不得不对明将军示好,往往将军府拿住了什么人亦常常送到刑部逼供,更是把几位投靠将军的历轻笙弟子派往刑部供事,借着枉死城的魔功以迫问犯人的口供。
水知寒起初虽然对余收言仍有疑心,但见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仍是轻语笑谈面不改色,更何况“修罗牌”如果落到外人手上,洪修罗定会及早通知将军府,对余收言的身份不再怀疑,也正是有此良助,方才一口应承下临云二天后的四人之约。
这一次余收言终于没有再露出他招牌式的笑容,正色道:“总管既然说我们已与虫大师的杀手正面相对,不知可看出什么名目?”
“余少侠有什么看法?”
“临云应该并非秦聆韵,我看她身体娇弱,绝非习武之人……”
“虫大师学究天人,委实难料!不过那个江湖从未谋名的花溅泪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哦!”余收言细细想了一下:“墨留白?”
水知寒点点头:“不错!如此武功,如此画艺,如此狂放,正是琴棋书画中‘画中留白’的一惯做态,只是其武功未免太高了,简直可以直追虫大师,连我也未必有胜算。”
余收言想起花溅泪那一口聚而不散的内气,也是心中暗惊:“此人年纪不大,武功却是如此惊人……”
水知寒哈哈一笑:“余少侠不必过谦,如你这般的年龄有此修为也是不易,却不知师承何人?”
“收言的武功是家传的,家父余吟歌。”
水知寒略吃了一惊,余吟歌乃是上一代武林中的一方异士,为人亦正亦邪,不喜名利,只凭剑行走江湖,扬言只凭一已之力替天行道。后来结识四大家族中点晴阁的女子景玉致,方才同隐江湖。
四大家族便是为“阁楼乡冢”,分别是点晴阁、翩跹楼、温柔乡和英雄冢,乃是江湖上最为神秘的四个世家,互有恩怨。武道上更是有惊人的突破,所派出的传人皆有不世的武功,虽然少现江湖,但每一次出现均会引起轩然大波。
水知寒心中诸念纷来,余吟歌一代枭雄,做事一意孤行,全凭喜好,却也是侠面居多。其妻景玉致出身的点晴阁也隐为白道中不出头的领袖家族,却料不到其子竟然会投靠朝庭的刑部,莫非是另有玄虚?但余收言既然直承其事,不由让水知寒猜想不透。
余收言知水知寒疑心未去,哈哈一笑:“家父管教太严,实不相瞒,我是从家中偷偷逃出来的,我的身份目前也只有水总管一人知道……”
水知寒疑心稍减:“令尊的人品武功我一直很佩服,何况余小兄身兼令尊与点晴阁武功之长,既然有意功名,凭你的武功才智必是一方人杰,将来前途无量。你的身份我自不会对人说,不然岂非有负你的信任。”
余收言苦笑:“我只求在刑部做一名捕快,惩凶捕恶,用另一种方式告诉家父,其实在朝在野都一样可以替天行道……”
水知寒大笑:“不错,侠魔之道乃是变幻之数,焉不知许多大魔头正是自以为是卫道之士。江湖上一向认定我与明将军沦为邪道,但只看过程,却是忘了结果,若有日成就功业,后世盛赞,却是无人谈起魔与道的区别了!”心想有此强援,虫大师悬名一月之期马上就到,已方应是稳操胜券了。
眼见将到了知县的府第,余收言对水知寒一揖:“收言另还有刑部要务,明日便搬来县衙,再聆总管教诲!”
水知寒也不勉强,察颜观色下心知肚明,呵呵一笑:“那个宁诗舞恐怕也非简单人物,我亦要让刘魁查查她来历,余小弟好自为之。”
余收言脸上微红,讪讪作别水知寒,却仍是径直向“宁公主”方向走去。
水知寒让刘魁等人先回府,一个人站在县衙外,眼望余收言消失在街角,突然轻轻发问:“这一次我很容易地感觉到你的出现,而且你的心如潮乱,可是伤得重么?”长夜的县衙外,一片寂静,水知寒在问谁???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哑然的长叹:“量天尺的肩头外伤到还罢了,六语大师的‘苦口婆心’却破了我几十年心境的修为,实在厉害!”
水知寒似乎早知此人的存在,全无半分惊讶之色,淡然道:“不破不立,你以往便是太过执迷于隐匿之道,以至少了一份对敌时的强悍与忘我,这一喝也未必是坏事!”黑暗中的人沉吟不语,似在想着水知寒的话。
水知寒再问:“虫大师五味崖悬名之期尚有半月即到,迁州城突然多出这许多人物,你怎么看?”
那个声音再度传来,语音破裂,便像是在话语中夹了一片刀锋:“有你在明,有我在暗,就算虫大师再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过此劫!”
水知寒面罩寒霜:“只怕虫大师便是这世上唯一和你交过手还活着的人,你应该知道他的实力,还敢如此低估他?”
黑暗中桀桀怪笑:“我又何尝不是唯一一个与他交手还活下来的人,他也不至于低估将军府的实力,只怕要知难而退了。”
“舒寻玉死在我手上,秦聆韵奉命报仇,齐生劫与墨留白又焉能袖手,何况……”水知寒长长吸了一口气:“他的的影子到底是什么?”
“影以窃魂为名。然而我却也想不透如何可以伤人?在我想来或许这个影子并非武器而就只是一个影子。”
“你是说‘窃魂影’其实就是一个人?”
“不错!也许在我们都只留意秦聆韵和墨留白的时候,影子方才出手。”
水知寒目视余收言离去的方向:“余吟歌自命替天行道,做事稳重,在白道上有极好的口碑。而其子却如此跳脱不羁,你看此人可像么?”
“此子太招摇,锋芒毕露,至少不像个影子。何况我知道他的确是洪修罗手上的一招暗棋。”
“哦,你可在刑部见过此人?”
“是的,一年前余收言投刻部,三个月内暗中破了几个大案,却不居功,很有些他父亲余吟歌求道不求名的风范。洪修罗对他也是很看重,其名虽不扬,却已是刑部有数的五大名捕之一。”
水知寒释然道:“既是如此,我便放心了,如果此人是敌非友,再与花溅泪等联手,委实可怖!”
“有你有我,他们能成什么气候?”
水知寒道:“舒寻玉的出现,死了卫仲华伤了葛冲,表面上我不向明将军求援,却暗中请你过来,便是要引出虫大师的余党,好一网打尽。如今小小迁州城已成了虫大师与我们之间的一个擂台,更隐然是白道势力与将军府的一次火拼,实在是输不得!”
沉默!
水知寒沉吟良久,再开口时语意冰冷:“我要先杀了花溅泪,不管他是不是墨留白。此人武功太高,不除了他实难安寝。”
“总管何必亲自出手,交给我就行了。”
“你未见过此人武功,实在让人心惊,竟然可以一口内气遥控五尺外的骰子,我也未必能稳胜于他!”水知寒再叹:“如果那日行刺的是他而不是舒寻玉,实在不知结果又会是如何?”
“哦!江湖上从未听过其人之名,竟然有如此厉害?”
“虫大师虚实难测,也许花溅泪就是他最厉害的影子,与临云的作态只是演了一场戏给我们看罢了!”
“如此人物,我倒想见识一下了。”
水知寒正容道:“我们现在最大的目标不是杀了影子,而是保护鲁秋道。你有伤未愈,便在暗处保护鲁秋道吧!”
一道黑影从暗中走出,最先入目的便是眉间一颗黑痣,俨然正是鬼失惊!
“总管敬请放心,鬼失惊定要在虫大师一月之期内护得鲁秋道的安全!”
水知寒眼望天穹,淡淡道:“今夜云淡风清,后日佳人有约,明晚才是杀人夜!”仰天再长声一笑:“不知后天临云姑娘见不到情深意重的花公子时,会不会掉下一颗情泪……”
六、不是不想杀,而是杀不了
余收言来到了“宁公主”,却没有径直上楼,而是施展轻身功夫,从院落外翻墙而入。观察一下地势,认准临云所住定然是西厢最大的那个房间,神不知鬼不觉地跃上房顶,盘膝而坐,化身于黑暗之中。同时功运全身,敏锐地感觉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过不多久,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房脊上掠了过来,正待翻身落下,蓦然发现了余收言,身形一震,含势待发。
余收言嘴角含笑,轻声道:“花兄别来无恙!”
来人正是花溅泪,饶是夜行,仍是换了一身白衣,果是艺高人胆大。
花溅泪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此碰见余收言,不由一愣:“余兄在此做什么?”
余收言嘿嘿一笑:“我来等两个人。”
“你知道我要来?”
“呵呵,更深夜寒,正是为谁风露立中宵的好时候,虽然不过一面之缘,我对花兄却好象已是知之甚多了。”
花溅泪轻抚双掌:“余兄知我甚深,不枉我与余兄一见投缘。”
余收言一拍身边的房瓦:“相见不若偶遇,如此月朗星稀之良宵,花兄可否迟赴佳人之约,陪我说几句话?”
花溅泪潇洒地坐在余收言的旁边,浑无防备,气度令人心折:“何来佳人之约,只是溅泪情不自已,做一个护花的不速之客罢了!”
“哈哈,好一个护花不速之客!”二人心无芥蒂,毫不在意别人发现自己的行藏,竟然是在花楼上放声谈笑。
花溅泪却以指嘘唇:“余兄小声点,我可不欲让临云知道我……”长长叹了一声:“唉!家父自命风流天下,四海留情,脂粉丛中闻芳即走,沾香即退,我只道自己也是有了真传,却不料一见临云,虽是风尘女子,却是芳华绝代,让我情孽深种,不能自拔,倒让余兄见笑了!”
余收言正色道:“花兄正是性情中人,志向高洁,何敢见笑。临云姑娘虽是流落风尘,但观其艺业才识,又是那个名门闺秀可比?”
花溅泪感激得一把握住余收言的手:“余兄此言甚得我心,我自幼立志三愿,识遍天下英雄,画尽山水美景,观尽人间绝色,今日聆临云仙籁之琴,绘临云风姿之态,得余兄相知之谊……哈哈,真是精彩!”
余收言一耸肩头,神态自若:“呵呵,我算得什么英雄!偶得花兄眷顾,还要多谢你请我来此品茶听琴呢。”言锋一转:“不知花兄今日还留意到什么特别的人物吗?”
花溅泪眼望余收言,知其意有所指:“你是说那鲁秋道?”
“不错,你怎么看他?”
花溅泪沉思一下:“传言中鲁秋道虽是文采飞扬,却是一趋炎附势之徒,然而今天所见其气势大度,更是隐有绝世武功,委实与传言不符。你既然这么问,可是有什么蹊跷么?”
“此人其实乃是水知寒!”
花溅泪大惊:“一水寒?将军府的大总管?”余收言含笑颌首。
花溅泪奇道:“水知寒为何要装做鲁秋道?岂不是自贬身份?”
余收言见花溅泪语出自然,不似作伪,这才确信他不是虫大师派来的人:“你不知虫大师悬名五味崖一月之内必杀鲁秋道的事吗?”
“原来如此!”花溅泪闭目想了一下,已想通其原委:“早闻水知寒的寒浸掌妙绝天下,倒真想找机会见识一下。”
余收言大笑:“花兄闻水知寒之名毫无惧色,小弟已可猜到了你的来历了。”
花溅泪微微一惊,然后洒然一笑:“那就不要说出来,因为我对你的来历也很是好奇呢。”
余收言肃容道:“你只要知道我是一个可交的朋友,如此够了么?”
花溅泪一拍大腿:“当然足够了!”
余收言道:“花兄当知此等情况下水知寒对你更有猜忌,务请小心!”
花溅泪不屑道:“多谢余兄提醒,不过我看水知寒对临云似乎也有疑虑。哼,真是那样我还想找他麻烦呢。”
“水知寒成名数载,绝非侥幸,花兄多多保重,我亦言尽于此。”余收言拱手一笑:“我还要等一个人,花兄请便。”
花溅泪哈哈大笑:“看来今天竟是有两个痴情的人了,好!反正我日后总会跟着临云姑娘,今夜此处便让与你了。”悄声在余收言的耳边道:“宁公主应该是懂武之人,想来早就见了你我,只是在等我离开吧!”言罢拍拍余收言的肩膀,哈哈大笑离去。
余收言微微一笑,目送花溅泪远去,心中却犹感受着花溅泪真挚的友谊,如此传说中的神秘人物,今日却成了莫逆之交,世事之奇,真是让人感慨万千!他发了一会呆,仰望中天月色,口中喃喃道:“我等的第二个人还不出来吗?”
“余公子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一位绿装女子从房间中施施然地走出,向余收言朗声发问,正是临云的小婢清儿。
余收言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落在清儿面前:“呵呵,打扰了姑娘的休息,在下这便离去好吗?”
清儿也不说话,俏目望着余收言,似乎要看着他消失。
余收言欲走还留,奇道:“姑娘难道没有一点好奇心吗?”
清儿浅嗔,摇头:“做人丫鬟的要什么好奇心,对主人的意图只需要去做而不是猜。”
余收言含笑问道:“那么我说要等两个人,莫非你知道第二个人是谁?”
清儿嘴角一撇,梨涡乍现,神情煞是好看:“我知道你等的是宁公主,她住东厢院里,你不妨到那碰碰运气。”
余收言大笑:“错了错了,我等的两个人,一位是花溅泪,而另一位却绝不是宁诗舞。”
清儿面呈戒备:“哦,你不会也是想见见小姐吧?”
“呵呵,其实我此次来除了一见花溅泪,另外便只是还想请问清儿姑娘一句话!”
清儿神色微变:“问我什么话?”
余收言袖手望定清儿的眼睛,用只有二人才听得到的语声淡淡问道:“晚上席间,若不是花公子的一口气和我的一声笑,那第二个骰子将会掷出的是五点还是六点?”
晚间清儿第一个骰子掷得是四点,如果第二个骰子掷得是五点,临云就应该是与第九席化名鲁秋道的水知寒同席,如果是六点,临云就应该是陪第十席化名左清的真正鲁秋道同席……
余收言此语一出,清儿神情毫无变化:“掷的是几我怎么知道,你当我是未卜先知的神仙吗?”
余收言躬身一礼:“在下的话已问完了,姑娘好好想想罢,就此告辞!”言罢转身离去。
清儿望着余收言珊珊而去的背影,良久后,方才回房。
余收言大模大样走出“宁公主”,奇怪的是宁诗舞也并不出现,一时无处可去。做为一个捕快,扮什么就应该像什么,这一次他扮做一个潦倒浪子,囊中竟然不带寸金,住店也不行,只得又往县衙走去,心想看来今晚只好找水知寒安排一下住宿了。
他觉得很满意,刚才突然询问清儿掷骰的事,清儿毫无变化的神情其实正好表露出她的不同寻常,他知道自己已经掌握到了某些关键之处。
更多的事情涌上心头,虽然他隐隐猜到了花溅泪的身份,但水知寒成名数年,武功岂是非同小可,花溅泪真有把握敌得住水知寒的寒浸掌吗?他心中转着念头,不觉已来到了县衙门口,余收言也不找人通报,想了想,飞身翻墙入府,施展轻功,游身疾走,欲找到水知寒的住所。
余收言突然停下了脚步。要知既然鲁秋道在此,晚间水知寒自然应该派重兵把守,防备虫大师的杀手来行刺,而如今整个县衙内一片寂静,很不寻常。
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涌上了余收言的心头,仿佛一股无形却有质的什么东西凝在空中,如烈火如寒冰……那份感觉侵衣,侵肤,侵入骨中。
这……是杀气!
除了水知寒,还有谁会发出如此凛冽的杀气?
余收言不欲引起误会,朗声道:“在下余收言对鲁大人一见心钦,特来再次拜见。”
水知寒的声音从左首传来:“哈哈,余小弟去而复还,可是宁公主不留客吗?”
余收言苦笑道:“鲁大人何苦不给小弟一点面子。其实小弟只是夜无所归,特来借宿一晚。”
“哈哈,余小弟这边请。”
杀气倏然散去,四周再无异常,但余收言已经知道,在此小小有县府中,除了名震天下的将军府大总管水知寒,还有一个——绝对可怕的高手!
第二日晚上,县府大堂上。一道屏风隔开大厅,刘魁设宴款待余收言,为其接风洗尘。众人都已知道了余收言的来历,刑部洪修罗手下的五大神捕地位超然,隐有御封之意,更何况论职位高低,余收言尚在刘魁这个知县之上。
水知寒与鲁秋道也不再对余收言隐瞒身份,水知寒更是频频向余收言劝酒。
虽然以前从未闻余收言之名,但见水知寒对其敬重,再加上余收言昨日在“宁公主”的一声大笑挫了花溅泪的威风,除了鲁秋道依然对他不理不睬,葛冲和雷惊天都过来向余收言示好。
余收言最怕喝酒,却推辞不得,酒过三巡,已是有些不胜酒力的样子。
窗外,月上梢头,已是二更时分。
一名县卒走入大堂,在刘魁耳边说了什么,刘魁摒退县卒,再俯身对着水知寒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水知寒点点头,蓦然起身:“各位先慢用酒水,我去去就来。”
余收言见水知寒面色凝重,目中奇光闪烁,心下暗惊,已猜到几分:“水总管一脸杀气,可是要找什么人的晦气吗?”水知寒也不答话,权当默认。
余收言酒意上涌,顾不得许多:“我已查出花溅泪绝非虫大师派来的人,水总管可放他一马吗?”
众人这才知道水知寒是去找花溅泪的麻烦,想来刚才那个县卒正是探察到了花溅泪的住处。虽是昨日见过花溅泪惊人的内力,但都对水知寒有着绝对的信心,纷纷请樱同往助威。
水知寒对众人一摆手,眼望余收言:“我知道你与花溅泪投缘,但不管此人是何来历,我已决意杀之,看在你的面上,我给他一个公平的机会。”
余收言知道水知寒当着这么多人面前一言即出,绝难更改,否则总管的威严何在。虽是花溅泪表明态度不怕水知寒,却也不禁为他担心,喃喃念道:“一个晚辈也对水总管有如此的威胁吗?”水知寒冷哼一声,大步朝门外走去。
余收言站起身来,正欲追上水知寒,却突然感觉到一道寒意从身后的屏风中传来,端端正正地锁定在自己后心的神道大穴上。心头大震,已知屏风后正是昨晚遇到的那个发出强烈杀气的神秘高手。
余收言神情不变,假意因酒意上涌站立不稳,跌跌撞撞中一把扶住屏风,暗中用力一扯……
屏风倾下,一人独坐,自斟自饮。
除了刘魁外,众人俱是惊呼,此人身处几大高手身边数尺之内,竟然让人没有一点感应。
只见他戴着一宽大的斗笠,在帷幔暗影中端然静坐,连面目也看不清。屏风倒下,众人惊呼。他却巍然不动,连杯中的酒也不见洒出一滴,怡然送入口中,好象全然不知厅中的动静。
余收言向这个神秘人望去,一道闪电一样的目光从黑暗处凛然射来,毫不退让。目光到处如中刀枪,令人不得不怯意暗生。
余收言从来没有想到过会遇上如此凌厉几可杀人的眼光,其它人更是纷纷转头避开,不敢与此如箭如枪的目光相碰。
“水总管没有回来前,最好谁也不要离开。”语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虽是语含威胁,却像是说得天经地义,诸人闻之无不变色。
刘魁干笑一声:“这位是水总管请来的高手,不喜热闹,大家继续饮酒吧!”当下传令让人扶起屏风。虽是隔了屏风,余收言仍感觉到那道眼光停留在背后凝之不去。他心知花溅泪的事多想已是无益,只盼花溅泪能及时表明身份,或许会让水知寒有所顾忌而不敢出手。
余收言举杯向众人劝饮,此时此刻,除了一醉,他还能做什么?
月光从窗外倾洒入厅中,厅内却是气氛沉重,各怀心事,只有刘魁陪鲁秋道心不在焉地谈着风月之事。也不知过了多久:“咣”然一声,厅门被人撞开,水知寒漫步行入。
刘魁连忙端杯到水知寒面前:“卑职恭祝水总管凯旋!”
余收言但见水知寒面色冷峻,一如沉霜,不知花溅泪是生是死,但水知寒既然这么快回来,也许……
水知寒默然不语,端杯一饮而尽。
“砰”地一声,水知寒紧握双拳,酒杯在掌中化为碎片……
余收言心中又惊又喜,但要说花溅泪能挫败水知寒,却也实难相信。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敢发声。
屏风后那个寒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总管没有杀了他吗?”
这一句正是大家都想问的问题,如果说是黑道宗师水知寒受挫而返,的确是谁也不敢相信,但看其神情中却全无胜利得意之色,那么也许花溅泪真是大有来头的人物,让水知寒也不敢下手,以致无功而归。
水知寒——沉思,眼望空灵之处。紧握的拳头慢慢垂下,发白的手指一点、一点、一点的松开,酒杯的碎片应声而落,掌指间却毫发无伤。
水知寒——静默,忽把刚刚饮下的一杯酒尽数对空喷出,漫天酒浪中竟然有点点血丝。
水知寒——长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是不想杀,而是杀不了!”
七、如柔舞之轻歌、如弦断之杀机
水知寒目射异光,盯住余收言:“你应该知道花溅泪的来历!”
余收言夷然不惧:“我只是隐隐猜到了一点,却不能肯定。”再长叹一声:“听到总管如此说,我自是肯定无疑了。”
水知寒仰首望天,沉吟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我马上离开,这里一切由余神捕负责。鲁大人可重扮回自己的身份,……”再眼望屏风后:“我有个感觉,敌人的出手时机就是在明日的宁公主之约,先生自然知道应该如何做。”
屏风后半晌无声,然后才传来那阴寒幽冷的声音:“总管敬请放心,纵使不能对敌人一网打尽,也必护得鲁大人安全。”
余收言绝没有想到水知寒竟然如此信任自己,心下百感交集,水知寒虽是黑道枭雄,却是身怀灵动不群,卓然大成的气度与风范。暗自一叹,拱手道:“水总管意欲何往?”
水知寒沉思道:“我必须追杀花溅泪,若是让其回到翩跹楼引出花嗅香,再引出四大家族的人物,只怕将军也会头疼。”
众人大惊,这才知道花溅泪竟然是“阁楼乡冢”中翩跹楼的人,翩跹楼是四大家族中最为隐秘的一族,代代单传,每出江湖必有艳色相伴,上一代传人嗅香公子自命花中嗅香,风流天下,想到花溅泪的倜傥挥洒大有乃父风采,不由纷纷暗自点头。
四大家族互有恩怨,却也是一致对外,而此刻水知寒身负内伤,花溅泪想必也负伤不轻,若是等其回到翩跹楼禀告其父嗅香公子,搞不好便是四大家族联袂而来,纵然明将军手下人材众多,但面对江湖上谈之色变的四大家族联手一击,只怕也是凶多吉少难以应付。所以水知寒才宁可放下此地,一意去追杀花溅泪。
余收言知道水知寒以官衔相称自己,一是不容拒绝,二来也是让鲁秋道刘魁等人不容抗命,当下收起心中诸多念头:“余收言一日为官,只知朝庭不知江湖,总管也请放心。”鲁秋道、刘魁虽是对余收言心有不服,但见他拿出朝庭这个大盾牌,也是无话可说。
水知寒听余收言如此表态,心中满意,再不迟疑,转身出门,刹那间已在数丈之外,声音却犹如在耳:“少则二日,多则五天,我必归来与诸位同去将军府领功。”
余收言听水知寒中气十足,知道虽是受了内伤却没有大碍,心中暗叹。“大家早些休息,明日也顾不得临云小姐的四人之约,大家一并去吧!”
众人散去,余收言却在想着那屏风后的神秘人物:他会用什么身份去赴约呢?凝神细察,屏风后却已是无人。心中知道这人其实才是水知寒留下的最后一枚棋子,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
宁公主楼上,又是笙歌四起。余收言与鲁秋道、刘魁、雷惊天、葛冲一行五人踏入宁公主。水知寒本来体貌都似鲁秋道,只是多了三缕长髯,此时鲁秋道粘上长髯,扮回自己,虽是少了水知寒的气度,却也神似。
宁诗舞迎出门外,余收言朗朗大笑:“左先生偶染风寒,刘知县与雷、葛二位兄长一意要来再听临云小姐的仙音,只好做个不速之客,还望宁姑娘给小姐说明一二。”
宁诗舞俏目在余收言脸上游走,娇声笑道:“各位大人平时请还请不来呢,我一定给临姑娘好好解释,各位大人先请进楼来吧。”
入了厅,各人分头座定,鲁秋道仍是上席,余收言与刘魁分坐鲁秋道身边,葛冲雷惊天陪在左右。宁诗舞告声罪,下去请临云。
余收言略微感应到一丝寒意,四下却毫无动静,那种翩若惊鸿的感觉,使他心中一阵迷失。他知道那个神秘人物已隐在一处,心内震讶,此人来无影去无踪,而且毅志坚定,为求保护鲁秋道的目的宁可在如此明月良宵独处一隅,委实可怖。
只听得宁诗舞在走廊外低声对什么人说着话,门帘一挑,临云手持古琴,面蒙轻纱,只露出如水双瞳,仍是一身蓝服,丝绒贴身,更衬得体态婀娜……她翩然走入厅间,冷哼一声,坐在下席,正是鲁秋道的对面,却不见小婢清儿。
余收言大笑:“今日清儿可是不来掷骰了吗?”
临云头也不抬,低头调音:“清儿小恙在身,不能前来。反正诸位大人失信于我,我也不需陪席,奏一曲便可复命。”
鲁秋道明知不应该多说话,却还是忍不住开口:“只要能闻临云小姐的仙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是不会失信的。”
刘魁怕别人听出鲁秋道嗓音有变,连忙插言道:“临姑娘息怒,老夫这几日翻了不少曲书乐谱,自觉已是大有长进了,所以才敢冒然再来,哈哈。”
余收言冷眼旁观,耳边忽传来那神秘人的声音:“小心宁诗舞,此人身怀媚术,而且像是浸淫毒物之人。”余收言面色不变,心中却是有了计较。
宁诗舞飘然而至堂中:“临云小姐明日即归,各位大人如何肯听罢一曲便早早散宴,不若奴家先来献舞一曲。”
余收言鼓掌大笑:“宁姑娘何不早说有此绝艺,只可惜左先生无此眼缘。”
宁诗舞轻轻一笑:“奴家只是怕临姑娘一曲即出,诸位大人已是闭目塞听了。”
余收言再豪然一笑:“不观宁公主之舞,未聆临姑娘之曲,才真是有违视听。”
乐班一声响,宁诗舞身随曲动,风荡柳枝,荷摆窈窕……各人却是听了那神秘人的传音,无不暗自戒备,只恐宁诗舞突施杀手,大厅之上虽是风情万种,却是杀机四伏。只见宁诗舞越舞越快,忽然在厅中急停,长裙如花瓣般撒开,细腰像是从中折断了一般匍然在地,头与四肢尽在一线……
“哧”的一声,宁公主手中一柱线香蓦然点燃,青烟袅袅,呈一线直上,乐音方始缓缓散去……她竟然并没有伺机出手?!
大家都暗地闭住呼吸,武功高明者余收言、雷惊天只小心地吸了一口烟尘,却是毫无异状,这才向大家点点头,诸人均放下了心,一时掌声雷动。
余收言放声吟道:“渔翁夜傍西山宿,晓汲清湘燃楚竹。宁姑娘情动於中而见诸外,小子已是情难自禁。”
宁诗舞咯咯溅,手抚在余收言的肩上:“公子果是识情识趣的人,诗舞敬你一杯。”
余收言笑道:“这几日常常在想诗如何可以与舞同名,见了宁姑娘之天成妙姿,始知其名符实。”
刘魁也举杯笑道:“我在迁州城这么久,却还是第一次见宁公主献舞,果是如诗如舞,来来来,大家一起敬公主一杯。”众人皆饮了,却都是眼视今日的主角临云,看她如何说。
临云淡淡道:“我不饮酒,却也以茶代酒敬姐姐一杯。”
宁诗舞道:“奴家正好备有上好龙井,且拿来为大家助兴。”
有小厮上来斟上了茶,茶香四溢,果是好茶,众人正待畅怀放饮,余收言却听到二个字传入耳中:“轻……歌!”
余收言恍然大悟,举手道:“且慢!”
宁诗舞脸色微变,再露笑容:“余公子有什么话?”
余收言看着宁诗舞的神色,已知端倪,心中却在想着那个神秘人物。此人见闻广博,察人入微,加上传音之术,寒凉杀意,其身份已是呼之欲出。
余收言眼望宁诗舞,目闪异彩,长长叹了一声:“琴中聆韵果然高明,只可惜你不知道我对虫大师有多么的熟悉……”
诸人大惊,眼望脸上尚挂着盈盈笑意的宁诗舞,均是半信半疑。此人就是秦聆韵吗?余收言如何能对虫大师了如指掌?
宁诗舞脸色不变:“公子说什么我不懂!”
“以雀凝之沉香加上峭寒之沸水,这便是虫大师的‘轻歌’!”
宁诗舞终于神态大变,眼角余光瞥见葛冲与雷惊天已堵在其身后,断了退路。目光却是一刻不敢稍离余收言握剑柄的手:“余公子却是从何得知?”言下之意竟然是承认了自己便是秦聆韵。
刘魁起身大骂:“好你个宁公主,竟然瞒我这么久。”
鲁秋道眼见危机已过,心头大定:“刘知县不必自责,这个宁公主必然是假冒的。”
余收言朗然笑道:“我身为御封神捕一职,却只有三个需要负责追捕的任务,而这第一号的通辑犯便是虫大师,我怎么能不对其知之甚详。”宁诗舞与临云这才知道余收言的真正身份,宁诗舞面色苍白,临云却是低头若有所思。
余收言再道:“虫大师浸淫茶道,对各种药物的理解更是独步天下,雀凝沉香和峭寒水本身均无毒,合起来却可以让身怀内功之人功力三个时辰内尽散,因毒性轻缓,不知不觉中散气于丹田,是名‘轻歌’。”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想起适才化名宁诗舞的秦聆韵不动声色燃起雀凝沉香,顺势以峭寒水冲茶,若不是余收言发现的早,谁能料想到世间竟有这般匪夷所思的下毒之法。
余收言轻噫一声:“不过虫大师却从不用毒,此‘轻歌’只是其练功之用,要知功力尽散之时反而更可激发人体本身的潜力,正若人在危急时往往可以发挥出更多的急智与力量,所以‘轻歌’虽是毒物,却少现江湖……”
鲁秋道眼见己方占了上风,秦聆韵已不足为患,心头大快:“秦聆韵你还有何话说?枉你苦心找来临云姑娘妄想转移我们的注意,唉,卿本佳人,奈何作贼!”言罢大笑,心中却想着如何可以待擒下秦聆韵后找机会凌辱一番。
临云抬起头来,缓缓注视厅中各人。她一直没有解去面纱,众人只看到她目光清洌,眼神凄迷,不由杀意稍敛,怜意大起,只听临云轻轻道:“好歹宁姐姐请我来此,方见到各位大人,我不喜刀枪,一曲弹罢转身便走,从此再不问此地的是非……”
余收言笑道:“临姑娘说得不错,何况押送上京的路上我亦只认得宁诗舞不认得秦聆韵。”言下虽有惜花之意,却已是将秦聆韵当做囊中之物。
秦聆韵竟然席地而坐:“也好,听一遍临姑娘的琴也不枉我名字。”缓缓揭下脸上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俨然是一位二十余岁少女,眉目如画,肤若凝霜,一脸英气,孤傲清冷,虽比不上临云国色天姿,却也是有别样冷若冰雪的美丽。
众人见余收言如此说,也不便再有其它意见,葛冲与雷惊天仍守在秦聆韵身后,防她逃走,只有余收言知道,在自己和鬼失惊二人虎视之下,秦聆韵已是插翅难逃!
临云忽然眼望余收言:“小女子还有个疑问想请教一下余公子。当然,公子无论给我什么答案,临云都将抚琴以贺!”
余收言盯紧临云的眼睛,心中泛起一阵熟悉的感觉,轻轻笑道:“姑娘请问!不过我却不敢保证知无不言。”目中蕴含的神光乍现:“因为前天晚上姑娘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众人大奇,都不知前天余收言问过临云什么问题?
临云身子一震,凝视余收言火一般炙然的眼光,半晌后低头,幽幽道:“公子不必答了,临云这便以曲相赠。”
诸人再奇,余收言却是大笑:“因为姑娘已经心中问了,我已经在心中答了,却不知姑娘是不是满意。”
临云眼中笑意渐露,加上吐气时面纱轻扬,更增妩媚:“不管满意不满意,要弹的琴总是要弹,要做的事总还是要做!”
余收言心中感慨大起,吟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临云口中续吟:“营营役役,至死方休。”
众人已不及品味其中含意,临云正襟危坐,眼望琴台,端严的神色中隐含着一份天然的妩媚,透人胸臆,纵是百炼之钢亦在刹那化为绕指之柔……
只见临云雪白如葱纤长的指尖在七条琴弦上一按一捺,再反手一拨,便如几只蝴蝶在琴弦上飞舞,一股清爽的音符破空而起,她神态中仿佛有一种对周遭一切事物漠然不理的毫不在乎,但又似沉浸于琴中什么事物以致对一切都不再感兴趣……
此曲名为《清夜吟》,正隐含一人独行寒夜,对人世清澈澄明,堪解红尘,和着临云深深投入的感情,透着一种对命运的无奈和落寞……
一串琴音如流水不断,节奏忽急忽缓,忽快忽慢,每个音律都有着意犹未尽的余韵,让人心痒难止,恨不能振臂狂歌,以舒胸臆……琴音忽暗,若有若无,高尖处轻巧,低哑处婉转,教人不得不全心全意去期待,去品尝,去体会那音符后的空山鸟语,澶澶水声……琴声再急,恍若惊涛裂岸,浪起百丈,天地间风起云涌,雾霭彼岸,隐含风雷,浑若万千潮水扑面袭来,永无止歇……琴意再缓,气氛柔雅,好象夜空中忽又放晴,风卷残云,星辰迁变,散尽无痕,点点星月在逐渐漆黑的广阔夜空中姗姗而至……
琴音再拨高,忽然间万籁俱寂……众人心神皆醉,仿佛还在等着那一道逝去的琴声再回人间……
“铮”然一声,尾弦断裂,映着灯光,反射着万千绚烂色彩,像是一颗流星在天空划过一道灿烂的光弧……
人静。心乱。音停。弦断。杀机忽再起!
一阵微风拂起临云的面纱,抚琴之人竟然不是江南三妓之临云,而是……清儿!
断弦笔直如箭,射向呆呆聆曲的鲁秋道。
与此同时,一支宽大黝黑的手掌突然从鲁秋道身后冒了出来,戟指如钩,直指那根疾若流星的断弦……
八、她不出手我出手
在清雅弦歌中,变化忽起,众人正在曲意中沉浸,何曾想到突然杀机乍现!
宁诗舞在弦断一刹弹身而起,右手中已握住一把精光四射的匕首,瞬间向鲁秋道左首的余收言连发八招,左手轻扬,七枚铁莲子射向鲁秋道右边的刘魁,饶是一向以暗器成名江湖人称“飞叶手”的刘魁也闹了一个手忙脚乱,不及接挡,抽身退开。倒是余收言似早预料到如此变故般,长剑及时在手,见招拆招,逼开宁诗舞。
鲁秋道正色迷迷地看着化身临云的清儿,正是色授魂消,酥软风情的时候,那能想到尾弦断裂,却是化为一道暗器直射心窝,自忖必死,却从身后传来一股大力,将他扯开,虽是摔得好不狼狈,好歹避过了杀身大祸,胆战心惊之下,一跤坐倒在地,爬不起来,一声惊呼这才从口唇中蹙出!
一人横身挡在鲁秋道之前,面似寒霜,眉目如钩,二指夹住断弦,双眼冷冷看着清儿,傲然发话:“虫大师手下的第一杀手也不过如此!”
这个眉间一颗黑痣,身材并不高大,神态中却充满了无比危险和侵略性的人,当然就是被誉为百年来最强横的、黑道杀手之王——鬼失惊!
几声轻响,却是宁诗舞发出铁莲子方始撞在墙壁上。雷惊天长剑这才来得及出鞘,缠住宁诗舞,二人以快打快,竟然全然不闻兵刃相交之声,葛冲扬单掌冲向清儿:“铮”然一声,清儿手上琴再断一弦,弹向葛冲,葛冲闪身堪堪避开。
“当”的一声,雷惊天的剑终于碰上了宁诗舞的匕首,二人同时一震,停下手来,各自调息。
断弦一端在鬼失惊右手上,另一端仍连在琴上,清儿暗中发劲,断弦却是纹丝不动,再细看对方的形貌,心中那还不知这个毫无端倪突然现身的是何人,淡淡道了一声:“鬼失惊!”语气虽含惊意,却仍是毫不动气。
“秦聆韵果然厉害,可惜你纵是化身万千,百算千算,那怕借花溅泪之力调开了水总管,却忘了——还有我。”鬼失惊举左手止住正待上前的刘魁,眼光盯紧清儿抚在琴上的手。
清儿一手轻轻取下面纱,露出英气勃发的面容:“不错,我才是秦聆韵。”轻叹一声:“鬼失惊一向是暗中算计别人,这次竟然会暗中做人保镖,实在是让人走眼。”
鬼失惊桀桀怪笑:“虫大师一向一击即退,这次却要损兵折将徒劳无功,才是真正让人走眼!”
秦聆韵低头看琴:“我尚有的五弦未发,你却好象已成竹在胸了。”
鬼失惊冷笑:“你不妨再试试!”
秦聆韵看宁诗舞站到身边,神态激昂,花容却是如常,已摆出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样子,心中暗暗叹息。她与宁诗舞早估计到轻歌之毒未必奏效,所以先让宁诗舞假意承认自己是秦聆韵,让对方放下戒心,自己则化身临云,在众人听闻琴曲声时的失魂落魄中蓦然出手,本已是天衣无缝的一道计策,确不料走了水知寒,竟然又来了一个鬼失惊!
将军府中最可怕的二个人竟然都来到了此地,可见明将军已决意与虫大师一决胜负!
秦聆韵想到虫大师临行前的叮嘱:“切忌心浮气躁!”,长长吸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也只有全力一拼了!她虽然目光不离鬼失惊,眼角余光却暗暗扫向惊魂稍定退到鬼失惊身旁的鲁秋道……
然而连虫大师都伤在鬼失惊手下,她又能在鬼失惊的眼皮底下杀了鲁秋道吗?何况还有旁边虎视的几大高手,更有这个让人难以揣测深浅的余收言!
余收言眼望宁诗舞,虽在一触即发的刀光剑影中,却仍是嘴角含笑:“我早看出这个临云是清儿姑娘所扮,此等情形,此等琴艺,自然能料到清儿便是秦聆韵,却还是猜不出宁公主是何方神圣?”
宁诗舞眼见敌人已成合围之势,再望着鬼失惊这个江湖上最令人惧怕的杀手,心知今日已无幸理。昂然道:“我是谁并不重要,反正今日是与秦姑娘同进共退!”
余收言仗剑指天,怅然一叹:“秦姑娘七弦已断其二,气势已然被夺,还有出手的必要么?”
秦聆韵亦叹道:“若是只有鬼失惊一人,还有一拼之力,加上公子,我们好象已是必败无疑了。”
余收言失笑道:“姑娘莫非还认为可以独拼鬼先生吗?只怕是在图脱身之计吧。”眼望刘魁:“刘知县与雷、葛二位兄台防止敌人逃走,我负责看住宁公主,且看鬼先生怎么对付虫大师的第一杀手。”
鬼失惊也是仰天大笑:“连虫大师也伤在我手上,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姑娘凭什么大言不惭。”
刘魁眼见大局已定,心中大快,要知鲁秋道若在他的地头上有了什么损伤,丢官尚在其次,只怕命也难保,当下与雷惊天葛冲轰然应诺,围在秦、宁二人的身后。
秦聆韵与宁诗舞只面对着鬼失惊、余收言、鲁秋道三人,面色凝重,准备全力一博。
秦聆韵指尖轻挑,琴音再起,古时琴分七弦五音,适才一弦黄钟二弦慢角已然空断无功,尚有五弦却仍被她弹出调子,空灵的琴声中秦聆韵轻轻叹道:“我早对余公子说过了,要弹的琴总是要弹,要做的事总还是要做!纵然力有未逮,却也只好全力一试……”言未罢秦聆韵面色突然惨白,小指一划一剔,本已与鬼失惊之间绷得笔直的尾弦再断,鬼失惊不预有此,力道错开,一失神间,四弦再断,齐袭他胸前四道大穴。
秦聆韵终于再度出手。
四弦虽是齐断,来势却是有缓有急,附着秦聆韵满蓄的内力:“嗤嗤”的破空之声不绝入耳。
鬼失惊毫无动容,双手齐发,各捞二弦在手,弦绕臂而上,缠了数圈,断弦笔直如箭,先是一滞,然后在弦中弯曲成一道弧线,秦聆韵竟然以短攻长,舍弃轻灵的变化,要与对方以内力相拼!然而面对成名数载的鬼失惊,此举何异于投火之灯蛾!
弯弧缓缓向秦聆韵推去,正是鬼失惊霸道内力的反击!
秦聆韵清喝一声,指尖再一劈一挑,四弦全从琴上断开,竟然撤开了内力。
众人齐齐吃了一惊,在鬼失惊风卷而至的内力面前如此收功简直就是自杀,四弦骤然加速直刺向秦聆韵的如花面容,……
秦聆韵面起潮红:“嘎”然一声声如裂帛,最后一根“蕤宾弦”终于断开,秦聆韵对自身的安危竟然全置之度外,最后一根断弦脱琴仍是直刺向鲁秋道,这是琴中最后亦是最粗的一弦,加上她全身的功力,去势更疾,隐含风雷之声,已是秦聆韵的舍命一击……
众人再惊,鲁秋道面色大变,绝没有想到秦聆韵身处绝境宁可身受鬼失惊的全力反击,竟还不忘取自己性命,
却只见——鬼失惊双手奇怪的一扭一摆,尽缚在四弦中的双手已然脱出,四弦只缚住了他手中透明无色的“云丝”手套,双掌一钳,拍向秦聆韵的最后一根弦……
那时,谁也没有想到鬼失惊的手上竟然戴着手套,谁也没有料到鬼失惊的武功奇幻至此……
秦聆韵……茫然暗叹,这样的情况下也不能毕其功,已然绝望。
宁诗舞……满脸黯然,唯有短刃在手,尽全力挑向疾射而来的四根断弦。
鲁秋道……神情大定,脑中甚至开始幻想着如何让这个美丽女子在自己身下臣服。
刘魁……喜上眉梢,这一回立下大功,自己日后定然飞黄腾达。
雷惊天……心中叹服,天下最可怕杀手的机变与心智谁人能及。
葛冲……眼望断掌,明将军有鬼失惊这样的助力,像自己这独手之人是否已应该告老回乡了。
鬼失惊……口中哈哈大笑:“虫大师的弟子果然都是舍生取义的人物,只可惜被我破了你这最后一弦,看你再用什么出手!”
而余收言……余收言忽起,剑闪,身动,长笑:“她不出手我出手!”
突然间,整个宁公主的大堂中再也没有了话语、琴声、弦音、掌风,就只有漫天的剑花,如惊涛、如闪雷、如狂电、如怒风、如灿烂的光雨、如凌历的霹雳、如狂猛的洪水、如惨烈的火舌……
那是蓄势已久的一道火光,毫无阻滞,变起无痕;那是无始有终的一道闪电,破空而至,瞬息千里。众人明明白白地感觉到剑光从开始到完成的每一个变化与动作,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浑若天成的一击犹若鬼斧天工般不可雕凿,自自然然就如天穹的繁星在银河中划破寂静……
然而,谁又能料到万千变化后的剑花合为一道苍幻沛然的剑芒,目标竟然是……鬼失惊!
鬼失惊。大喝。退。
那一道剑芒。紧追不舍。人靠墙。惊呼。愕。
血光,在鬼失惊眉心间那一颗痣上暴起……
墙裂,烟雾迷茫,鬼失惊穿墙而出,总算避开了这一剑的无数后着,留下一滩血迹,无影无踪……
剑光,敛而无形,余收言笑吟吟地站在一边,浑若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鲁秋道一声惨呼,那最后一根断弦,终于透胸而入。
“当”得一声,宁诗舞的匕首堪堪挡住了鬼失惊反拨来的四根弦,弦与匕首同时堕地。
鲁秋道抚胸仰天倒地,终是他千逃万躲,也不免在此迁州城毙命而亡,他一生不知坏了多少良家女子的清白,却死在这宁公主的花楼中,亦算是报应。
静。众人谁也不敢相信眼前的变化,均怔住发不得一声。
葛冲口唇嚅动,正待发话,见余收言剑光指处,剑气直逼而来,寂然收声。
余收言神情自若,处变不惊,肃容朗声道:“鲁秋道贪污巨额兵饷,刑部奉命通缉,其冥顽拒捕,已就地斩决!”
雷惊天剑刚刚举起一半,悻悻垂下。“叮叮当当”几声乱响,却是已然六神无主的刘魁手中暗器落了一地。
明月夜,山道上,三人并肩而行,俨然正是余收言、秦聆韵、宁诗舞三人。
余收言轻声细问:“宁姑娘现在还不肯告诉我真名吗?”
“不瞒公子,我实是‘焰天涯’江南分舵孙敏儿,宁公主本也就是‘焰天涯’在此的基业!”
“哈哈,夏虫语冰,宁公主,不,孙姑娘原来是封女侠的人,怪不得会如此出力来刺杀鲁秋道。”
“夏虫语冰”是指白道上声誉日隆的四位侠士:“夏”是指身为白道第一大帮裂空帮帮主夏天雷,“语”则是二十年不语,却为民请愿而破了闭口禅功的华山掌门无语大师,“虫”自然就是名满天下只杀贪官的白道第一杀手虫大师,而“冰”说得便是四年前峨眉山上一记破浪锥杀了魏公子魏南焰伤了楚天涯的封冰,封冰因报家仇杀了深爱的魏公子,为怀念魏公子与从此下落不明的楚天涯,成立“焰天涯”,承魏公子遗志,在“公子之盾”君东临的辅佐下一意对抗明将军,虽然封冰武功并不高,但其身为北城王之女,号令当年北城王余部:“焰天涯”已成为对抗明将军最大的势力。而孙敏儿既然是来自“焰天涯”,协助秦聆韵暗杀明将军手下第一谋士鲁秋道自是不足为奇。
孙敏儿笑道:“不错,真正的临云姑娘现在也在去‘焰天涯’的路上,她漂泊一生,如今再也不用担心流落风尘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秦聆韵突然开口:“余公子身份如今可以见告了么?”
余收言目光投向一望无垠的夜空深处:“哈哈,我就是余收言呀,本是刑部御封捕头,现在犯下这么大的事,哪还能有什么身份!”
孙敏儿笑道:“嘻嘻,那么你说是奉命通辑鲁秋道,看来也是骗人了?不过要不是你骗过了水知寒与鬼失惊……”想起鬼失惊可怕的武功,不禁后怕。
余收言微笑点头:“幸好误打误撞中花溅泪引走了水知寒,不然也实在难以骗过这位将军府的大总管。”
孙敏儿叹道:“只可惜那一剑没有要了鬼失惊的命。”
秦聆韵想起适才的惊心动魄处,也是花容惨淡:“鬼失惊一生浸淫杀手之道,感觉最是敏锐,所以余公子那一剑高明处就是只有招法而无杀意,不然他必然事先有所知觉,只是以后公子还要小心,鬼失惊一定会想法报复。”
想到鬼失惊神出鬼没的手段,余收言也不禁心中暗惊,先放下心事,眼望秦聆韵:“适才在席中,秦姑娘本来要问我的是什么问题?”
秦聆韵看着这个平生所遇最难以捉摸的人,笑道:“你当时说你有三个要追捕的目标,第一个是虫大师,还有二个是谁?”
余收言大笑:“你当时那么镇静自如,可是猜出了第二个要追捕的便是鲁秋道吗?”
秦聆韵笑着摇头:“我当时怎么敢那样想,只是觉得你明明认出了临云是我所扮,却不说破,必有蹊跷,或许是友非敌……”
余收言哈哈大笑:“其实刑部是曾下令追捕鲁秋道,但谁也知道那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又有谁能想到我竟然真的任你杀了鲁秋道,可笑刘魁等人还不敢拦我……”
秦聆韵沉思道:“我入师门最晚,却从来没有见过二师兄齐生劫,剑法通神,为人狂傲,最是有神鬼莫测的手段……”
余收言笑着摇头:“可惜你还是猜错了,我久闻‘棋中生劫’的大名,却是无缘一见。”
孙敏儿一拍脑袋:“我知道你是谁了。”
“哦,你说说!”
“久闻虫大师最厉害的武器不是琴棋书画四大弟子,而是名为‘窃魂影’的一种武器,可我觉得影子就应该是人,想来你就是虫大师的‘窃魂影’吧!”
余收言失笑,又一挺胸膛:“胡说堂堂的刑部神捕又怎么会是影子呢!”
“哦。”孙敏儿看向秦聆韵:“秦姑娘快告诉我们这个‘窃魂影’的来历吧,事实上江湖中的人谁不是对这件事很好奇呢?”
秦聆韵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师父的‘窃魂影’到底是什么!”
孙敏儿大奇,又向余收言问道:“你既然和虫大师一点关系也没有,又是正宗的神捕,那你为何要帮我们?”
余收言正容道:“将军残暴成性,只手遮天,鲁秋道助纣为虐,江湖中凡是有血性的汉子人人得而诛之。”
孙敏儿恍然大悟:“原来你只是替天行道!”
余收言大笑:“不错不错,家父从小就教我,人在江湖,就是为了替天行道。”
“那你第三个要追捕的人却又是谁?”
余收言豪气大发,对着孙敏儿眨眨眼睛:“我现在这样怎么还能当神捕,不过我总会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的。这第三个目标嘛,现在却是不好说破……”语锋一转:“水知寒去追杀花溅泪,我还要去帮帮这个好朋友,就此作别,二位姑娘一路珍重。”言罢竟挥手告别,转身而去。
孙敏儿望着这个看似对一切毫不在乎,却事事极有主见的年轻人背影,放声喊道:“别忘了你下次来找我的时候不用你付帐……”
余收言笑声随风传来:“孙姑娘不用提醒,有人请客的事我是怎么也忘不了的,或许有天我还会来‘焰天涯’与你们相见……”几个转折后,已然不见。
秦聆韵抬起头来,似有所悟:“我想我知道师父的影子到底是什么了?”
孙敏儿连忙问道:“是什么?”
秦聆韵不答反问:“你说为什么我们会走在一起对付明将军?为什么临云姑娘一个文弱女子会为我们不惜得罪明将军?为什么原本素不相识的余收言也会帮我们杀了鲁秋道?”
孙敏儿眼睛一亮,若有所觉,拍掌道:“对对对,现在我也知道虫大师最厉害、让所有邪魔歪道闻风丧胆的‘窃魂之影’到底是什么了!”
二女对望哈哈而笑,欢笑声中二个窈窕的身影没入月夜的苍茫中……
尾声
长白山顶,那位老者含笑对舞刀少年道:“风儿,以你的聪明,想必已经猜出虫大师的‘窃魂影’到底是什么了吧?”
舞刀少年默思半晌,决然抬头:“我想,那就是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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