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章
还有十来天就要到2012年的春节了,苏州的街道上依旧冷冷清清,霓虹灯的光线都有些显得黯淡。苏州市已经很少见几年前那时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繁华情景了,加上这里靠近郊区更是显得萧条。不少烂尾楼伫立在街边无人问津,城区内那些原本随处可见的基础建设工程大多停了很长时间了,街道边上还挂着两条残破的标语在冬日的寒风中飘舞,一条红色的无纺布上面写着:“咬紧牙关,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去争取中国的再次腾飞!”,而另一条白色的标语已经被人撕裂,勉强从不断飘动的残条上能分辨出标语的内容:“贯彻执行无证农民工的遣返条例,保障城市正常生产秩序”。
一个身材高大的人默默地走在街边,左手里拿着一张2008年奥运版的苏州旅游交通图,右手拎着一个巨大的旧旅行袋,目光毫不在意地穿过那两条标语,探望着被随风飘动的布条挡住的路牌。这个人穿着一身发旧的军服但没有领章,他脸色有些苍白,可多年来野外训练带来的风霜的痕迹却清晰可辨;他腰有些驼,可从他走路的姿势和步速上来看明显是受过军事训练;他的脸依旧十分年轻,可容貌和表情却让人感到经历过无尽的风雨,一道道皱纹已经过早地爬上了他的面颊。不过这样的人现在很常见,大多是一些找不到合适工作的退伍军人,见怪不怪的人们已经没有心情去关注这些身边习以为常的人,依旧行色匆匆地为自己的生计忙碌着,路上连一个抬眼去看看他的人都没有。
走了半天,他才在一个偏僻的里弄边上找到了不仔细看都会被忽略掉的目的地:一间透着明清时代气息的门面房,乌黑发旧的门框顶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匾,上面写着“爱军诊所”。他长出一口气,撩开门口的棉布帘走了进去。
“侬先坐着等一下,我把这个病人的吊瓶扎好就过来!”好听的苏杭软语从简陋的就诊桌前传来,那位戴着白口罩的女医生没有抬头,美丽的大眼睛专注地盯着那位不断咳嗽的老人干瘦的左臂,努力地从那苍老的皮肤下面寻找静脉血管的痕迹。这时,侧屋的门帘一挑走出了一个残疾人来,左手端着一个放满棉签和大大小小广口瓶的搪瓷托盘,突兀的右臂只剩下了半截笨拙地夹着两个装满了盐水的玻璃吊瓶,连下巴也用力地向下缩着在胸前夹住了一个装满了小药盒的塑料袋,额头上还有渗出的点点汗水。他的脸部明显被烧伤过,右侧鼻翼被削掉了一块,坑坑洼洼的还有暗红色的疤痕,同左侧白皙的面孔比起来显得整个脸部极不对称。抬眼看了看门口伫立的那个身材高大的人,一下子呆住了!
“咣当!呯!呯1搪瓷盘子和盐水瓶都稀里哗啦地掉在了地上,棉签、玻璃屑和四溅的药水将侧门前的水泥地弄得一片狼藉。刚刚扎好吊针的女大夫吓了一跳,抬眼看到了门口也忽地一下站了起来大眼睛透出了极度惊喜的光芒,但想到还要给病人固定针头又强自镇定地坐下,可手里的胶布条却颤抖得好几次都没贴到正地方上,眼睛里也浮现出了莹莹的泪光。可那个残疾人没有管这些,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扑了上来一下子抱住了门口大汉的肩膀,满脸泪水地喊了一声,“卓队长1
“小林!张医生!”门口那个汉子也是一脸激动的泪水,手提包扔在了地上也一把紧紧抱住了对方久久不愿意放开。在这个清冷的冬日里,在一个咳嗽着的老头奇怪的注视下,两个大男人站在小诊所的门口相互拥抱着失声痛哭,而身材稍显臃肿的女医生也在旁边流泪……
好半晌两个人才止住激动,这时女医生也抹着眼泪在门外挂上了暂停营业的小木牌,安顿好了还在输液的两个病人走了过来,右拳狠狠地在门口汉子的肩膀上捣了一拳,带着哭腔说,“好你个卓凡!出来了也不通知我们一声!悄没声响地跑来了,还以为是鬼子摸哨来了呢!出来多次长时间了?我们申请了好久都不让我们去探望你!听说你被判了八年,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你腰上的伤好利索了么?”
“嘿嘿,没大事了!就是天不好的时候有点发麻!我呆的那个号子山青水秀的挺好,你们去也不方便!”卓凡笑了笑,这么多问题一下子那里回答得上来,他只好对着女医生挤了挤眼睛取笑她说,“张婷呀张婷,你都要当妈妈还跟以前一样呀?!机关枪似的!……不过,我们小林还是厉害!能有这么漂亮的媳妇,哈哈”
“刚见你就没正形!……你和小林先聊着,我去张罗晚饭!今天晚上咱们都得好好喝一杯!”张婷有些害羞地扫了一眼同样脸色微红憨笑着的林绣春,把自己的口罩和白大褂在衣架上随手挂好,扭身就要出门在外面搭起的半间厨房内忙活。
“别别别!我就是来看看看你们!”卓凡忙说,可张婷执拗地拨开阻拦她的手,还是出去了。
“队长,你就别拦着了,你来了我们家还能不让你吃顿饭?!你这不是骂我吗?”林绣春笑着说,又伸头喊了一句。“去把这个月的肉票拿去领了,晚上大家一起解解馋!……还有柜子里那瓶茅台也拿出来!”
“不让我客气还搞这么多花样!?”卓凡笑着说,可脸上还是带了点怒意。“一个人每月才两斤半肉票,你老婆怀着孕怎么能让我来吃?你要是还把我当队长,这酒我喝,可这肉,就是做了我也一口都不吃!……不但我不吃,我还给你们带好吃的来了!”
说完卓凡拉开自己的旅行袋,从里面拿出来了好几大包零零碎碎的食品和营养品,这些都是现在市面上很难买到的东西。林绣春有点傻眼了!
“别愣着呀!帮你媳妇给收拾起来,我还等着干儿子健健康康生下来后叫我干爹呢!……我这也是借花献佛,都是丁处长,噢,不对!是丁副参谋长让我带来的。我自己刚出来连组织关系还都没转那里搞得来这些宝贝!?……联邦就要成立了,他现在忙着整编准备正式进驻台湾的部队,不能来看你们,让我给你们带个好!他说有什么困难直接去找他!”卓凡笑着说,把手里这些袋子一股脑塞进林绣春的怀里,林绣春只有一只手臂没有抱牢,两袋子大红枣骨碌碌地滚了一地。卓凡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帮着在地上收拾了起来,可低头想到自己的兄弟现在残疾成这个样子,眼泪又止不住掉了下来。
“没事,我都习惯了!现在这左手比当年的右手还要灵活!……经过了才知道,人哪,适应性还真的不是一般地强!”林绣春笑笑,他拍拍卓凡的胳膊,也蹲下来帮着收拾,又岔开了话题。“老丁都当副参谋长了P呀他!照这样少将该提中将了吧?……你还别说,他挺惦记我们的,我们这个诊所一直办不下来行医执照,头两年都是黑户,呵呵。也不知道是谁让丁处长知道了,派人去市里给解决了,听说是拿免除兵役的名额换的!……嘿嘿,你不知道,原来那个办事的科长见了我们就黑着脸要罚款,还得偷偷给他塞钱,那天我们去领执照,他笑得跟个弥勒佛一样!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他儿子正好年底18岁也没考上大学,是那些名额给他免了兵役。……这人哪!”
卓凡听着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这三年时间经历了太多的故事,看到眼前战友的生活状况,他的心里难受极了,反而是自己的状况卓凡从没有深入地考虑过。他从台湾被接回大陆后,在战后因为击杀俘虏和指挥不力被军事法庭认为犯有战争罪行和渎职罪,开除军籍并判处了八年徒刑,这都是在联合国备案的。当然,对于一个有丁鹏飞等高级军官求情的战斗英雄来说,徒刑只是给联合国的幌子,除去宣判前的时间他在监狱里仅仅呆了不到两年就被释放了,在此期间的自由程度也远非一般的囚犯可以相比,还在监狱里接受了一枚一等功勋章和解放台湾作战纪念章。出狱之后没有军籍的他在丁鹏飞的安排下以文职军人的身份准备到兰州的一个侦察兵训练基地当助理教员,临行前来看望这唯一的老战友。
他来之前见过丁鹏飞,得知了林绣春的情况。林绣春是最后一批被交换的俘虏,身上的伤明显耽误了治疗,右臂本来可以保住的肘关节还是最后被切除了,而他最后阻击敌人掩护医疗组撤退时的战斗情形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生还,还做了俘虏而无法证实。最早他所归属的部队2014勤务中队原本就是个临时单位,官兵几乎全体阵亡,主官还判了刑,更无法确定他在战场上的表现。登陆场医院原来的领导也在轰炸中大部分牺牲,林绣春在医院里的时间也不长,大部分人除了张婷都对他没什么印象。结果就造成了林绣春几乎所有的战绩都无法证实,而唯一的官方纪录就是“被俘”!虽然张婷和医疗队的几个幸存战士据理力争,可应该到手的战功还是没有批下来。他也很快就以伤残军人的身份安排了转业。被评上二等功的张婷在这种情况下拒绝了晋升命令,坚决地同林绣春一起转业到了地方。林的父母因为儿子的伤残和遭遇忧愤成疾相继去世,留下了现在一文不值的一大堆当年的股票债券和一间老屋。两个人艰难地开了一间小诊所为生,还迟迟办不下来执照,丁鹏飞得知之后托了许多人才把事情办成。而卓凡想到那些在台北市区阵亡的士兵们,虽然自己在监狱里写了很多份作战报告,希望为自己那些阵亡的将士申请记功,可战争打完了各部队要求记功的申请都堆成了山,那个部门还有闲心关注一个囚犯的报告?要不是丁鹏飞和雷德清分别过问,恐怕整个部队都没有几个人能评上战功,就这样还有相当一部分牺牲的战士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誉和功勋。
“呀!”正在出神,门外又传来了一声惊呼。然后就是两个女人叽叽喳喳地欢叫着寒暄的声音。
没等卓凡站起来,大门的棉布门帘一挑进来了好几个人。张婷和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女人搂抱着走了进来,化了淡妆的脸看起来比张婷年轻好几岁,一个穿着名牌西装的年轻男子微笑着跟了进来。后面几个一看就是本地干部模样的人,假笑着提了一大堆东西,进门一看屋内简陋的布置不屑地撇了撇嘴又恢复了惯常呆板的表情。
“小薇!”卓凡和林绣春同时惊叫。
衣着华丽的那个女人也一脸的惊喜,“卓队长?林医生?真的是你们呀!?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还叫小薇呀!现在人家可是联邦政治协商会议的代表哩!”张婷笑着说。“不过她倒是经常给我打电话!”
“什么委员呀!我哪里是个委员的料!?我说不当都不行!在你们面前我还是那个台军小护士!”小薇一甩手说道,很熟落地抓住了卓凡和林绣春的胳膊。“当初要是没有你们,我早就没有了!今天也不会是这样子!我也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来看你们!……来,看看,这就是我老公!孟荣海!嘿嘿,蛮帅的吧!?”
“呵呵,是呀是呀!”几个人就这么相互搂着臂膀憨笑着,孟荣海也在后面抿着嘴笑。半晌,才有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把东西放下后看看手表小心翼翼地上来问道:“郭代表,是不是咱们去宾馆?……还有几个市里的领导等着和您吃饭呢!”
几个人回头,小薇瞪了他们一眼,回头又扫视了一下屋内的环境,询问似地将目光投向了张婷。
“张医生,我看你做了不少饭了,我和老公在你这里吃饭好不好?”然后又悄悄趴在张婷的耳朵少小声说道,“我讨厌和他们吃饭!说了不让他们跟着总是要跟着,烦死了!”
“欢迎你还来不及呢!”张婷眨眨眼睛笑着说。
“好呀!老公,我早就听说张医生的手艺特别好,我去帮她做饭,你们好好在这里聊!……你们几个回去跟你们领导说一下吧,我在这里跟几个老朋友吃饭,就不去了!向他们道歉!”小薇还真就大大咧咧地一挽袖子拉着张婷去了外面简陋的厨房,叮叮当当地忙活了起来。
三个大男人站在屋子里面面相觑,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就更加尴尬了,只好装摸做样地掏出手机哇哩哇啦地请示了一番后见没有人理他们就告了个别在屋外留下了一辆警车和一辆轿车后离开了。小薇本来想要他们把警车也带走,可说什么他们也不同意,索性就不去管他。三个男人也在屋里开始聊了起来,都曾经是军人虽然属于不同的军队可毕竟有共同的经历,话头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开始山南海北地聊了起来,只是还在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场过去了并不多长时间的战争……
不一会儿,一大桌子菜就摆了上来,因为有小薇带来的那一大堆食品,张婷着实是展示了一把手艺,将那些现在市面上很难见到的材料争了花样齐全的一桌江南小菜,小薇也跟着做了几个台湾风味的小吃。这样的一桌饭前两年寻常人家都不算什么,可是这两年还是比较稀罕,孟荣海倒没觉得什么,可卓凡和林绣春就有些稀罕了,一番赞叹之后大家就开吃。转眼间一瓶茅台酒就造光了,接着林绣春家里所有的酒都被搬了出来,当年他父亲也是好喝酒的人着实还有不少好酒存着。很快,除了张婷因为怀孕只喝了一小盅外,其他的四个人都有些喝高了,连小薇都舌头有点大,桌子上一片久别重逢的欢声笑语。
也不知道是从谁开始的,这场刚刚过去的战争还是被这几个人不可避免地提起了……
顿时,两个女人先掉下泪来,搂在一起哭着数那些在医院里阵亡的兄弟姐妹和那些年轻的伤员们,许多人根本连名字当时都叫不出,可以说他们的容貌两个女人都能清晰地记起来是谁。那么多人都死了!两个人就抱着一起哭!
三个大男人也有些顶不住了,喝得最多的是林绣春,也开始哭着数中队里的那些熟悉的名字,小四川、萧靖远、李峰、刘天柱、王勇;说那些跟着他阻击敌人的医疗队里面的根本叫不上名字的勤务兵;说那些在战俘营里相互鼓励相互照应的难友;他们中大部分都已经长眠在了那片火热的土地上!可他就是不说自己的遭遇,仿佛他自己所经过的苦难都从未发生过一样。卓凡听到这些名字也撑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也开始掉,可就是闷头喝酒不说话。然后林绣春就开始咒骂,骂敌人有台军更多的是美军,骂部队的后勤,骂判卓凡刑的混蛋……
孟荣海也喝高了,嘴里也没了把门的,叫着他在金门被打死的兄弟,也骂。骂战争,骂美国人,骂解放军。林绣春不干,就打他,也不是真打,就是两个喝醉酒的人一边对骂一边动手撕扯,稍稍力量大了些就会被卓凡把两个人分开。小薇就在旁边说都统一了是一家人了还老说这些干什么?可不行,还是互相骂!
骂完了接着喝,喝完了接着骂。
再喝,然后唱歌!
林绣春唱军歌,孟荣海也唱,不过是台湾的歌。开始还脸红脖子粗地比着唱,可最后不知怎么就了搂在了一起唱,唱的也不再是军歌,想起来什么就是唱什么!卓凡他们后来也跟着唱……
几个从战火中走出来的人就这样在屋外冻得跺脚的警察纳闷中唱了大半夜,然后就和衣倒在沙发上睡觉。唯一没有喝酒的张婷给每个人盖上了被子,也疲惫地回屋睡熟了。
……
清早起来,卓凡已经离开了,桌上放着他留下的一张小纸条:
都是兄弟姐妹,就不说什么称呼了!
还是那句话,我对不起我的兄弟们!仗打完了,可我总觉得我还在这场战争中走不出来,我不责怪什么人,只是最大的遗憾我没有战死在台湾!因为我活着,而他们都不在了!那些都是我最好的兵!也是全世界最好的兵!
小林小张,别的不说了,你们保重身体,我会经常会来看你们的,记得让孩子认我当干爹!
小薇,你现在是委员了,我求你个事情:能不能提案在给这次战争的所有阵亡者,不管是大陆的还是台湾的,立一块大大的石碑。让所有人,所有中国人都记住这段历史,记住分裂和统一的代价,记住那些为了不同的信念或者仅仅为了生存而战的你我这样的小兵们。算是我求你了!
小孟,你和我是当年对抗的军人,不管当年的战争各自是为了什么理由。我们是战士,都履行了自己的使命。今后大家是一家人了!过去的事情,还是忘掉吧……
我走了,小四川还有个愿望我没有机会去完成,我要去宜昌把他父母的骨灰送回乡……
有时间的时候,欢迎你们到甘肃来玩!
卓凡
2012年春节前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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